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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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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弄

八月初, 忠勤伯郭勇於鬧市之中遇哄擡藥價者,致使京中藥比黃金,百姓有疾而無法醫治, 郭勇見狀怒從心生,徹查後隔日便向隆昌皇帝參了鎮國公章琦一本,隆昌皇帝按下未發。

夏夜燥熱,皇極殿內置了冰盆, 有內侍打扇,但隆昌帝心中有事, 絲毫不覺舒暢,他翻開幾本彈章,隨手便摔在案上,扶住腰咳了幾聲。

鄒善德忙上前扶住,卻被帝王揮開手,良久, 這位已不年輕的帝王才開口問道:“鎮國公近來如何?”

鄒善德能坐上內侍監總管的位置, 憑得正是揣摩聖意的玲瓏心思, 他立刻驚覺, 聖上這是對章家不滿了。

但章家曾有從龍之功,聖上也曾生過動了章家的心思,可總是不了了之,他雖是皇帝身邊的老人,卻也不敢得罪皇後的母家, 於是便道:“國公爺向來效忠陛下, 只是底下人偶有怠慢, 疏忽政令,也是難免。”

隆昌帝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有些蒼白的臉上卻並沒有什麽表情,他只是靜靜地看了鄒善德一眼,冷笑道:“如今連你也如此油嘴滑舌,兩頭兼顧,更別提……”

他哼了一聲,回想忠勤伯郭勇折子裏的話,字字控訴,句句犀利,明面上是在罵鎮國公章琦中飽私囊,謀取私利,實際上也暗指皇帝縱容,目無法度,偏袒姻親。

郭勇向來直言進諫,性子耿率,並不通人情世故,因此這些年在朝中樹敵不少,但也正因此,隆昌帝反而信他奏折之中彈劾鎮國公的樁樁件件都是真的。

隆昌帝何嘗不知章琦是毒瘤,何嘗不想動章家,可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這些日子,身體逐漸虛弱,一場風寒雖瞞得了群臣,卻實在落下病根,這也促使他不得不開始思考他從前不願思考的事情。

儲君之位。

他這些年唯有兩子,長子出身低微,並不得他歡心,如今又斷了腿,無緣帝位,那便只剩次子蕭北捷,但捷兒胸無城府,且無血性,只能做守成之君,倘若無有力的外家扶持,恐難使朝政安穩,這也是他為何除不得章家的原因之一。

但章琦驕矜,連購藥邊防輜重之事都可利用,實在可惡,倘若不罰,難以平眾怒。

隆昌帝似是下了決心,他閉上眼,冷聲道:“傳朕旨意,鎮國公章琦辦事不力,停職查辦,罰他閉門思過,無朕旨意不得出府。”

鄒善德一楞,停職查辦,這次的懲戒是最嚴厲的一次,章家向來簡在帝心,這是頭一次受到這樣重的懲罰。

他沒有多言,正準備應下,卻聽得隆昌帝問道:“燕王如何了?”

鄒善德更是驚奇,往日聖上絕口不提燕王,連宮中節禮照常賞賜都是他們這些內侍操持,然則燕王府失勢,並無什麽好處可圖,每次都是些新入宮的小內侍去,如今聽見聖上問及閻王,鄒善德都有些受寵若驚。

燕王於他,尚有一命之交,當年他還不是聖上身邊的紅人,只是直殿監灑掃的小內侍,冬日地滑,章皇後的輦輿經過恰巧顛簸了一下,皇後生怒,命人杖責,若非燕王,他的性命恐怕要丟在那個寒冷的冬日。

在這宮裏,主子們是上等人,挨了一刀的內侍們卻往往連個人都算不上,臣工們唾棄內侍,皇帝雖寵信,但性命也只在帝王一念之間。可不管是用他們的還是被他們驅使的,往往都是看不起他們的。

唯有那時的燕王,哪怕他自己過得也並不如意,卻從未為難過內侍們。

因此鄒善德心中,仍念著燕王的恩,他知道聖上這一問對燕王來說絕非好事,因此滴水不漏地回答:“燕王自婚後便不大出府,聽聞身子也是一日不如一日,勉強靠醫藥吊著。”

隆昌帝聞言,卻沒什麽反應,就好像方才那一問,也不過是信口而已,他歇了一會兒,覺著心口那份濁氣散去了,才緩緩道:“朕會下一份懿旨,你帶去國公府,順便去燕王府一趟,將皇後薦來的賈太醫也帶上,替燕王好好瞧上一瞧。”

鄒善德心如擂鼓,低下頭,卻仍感覺皇帝那深沈的目光如實質般火辣辣照在他頭上,他不敢拖延,忙道是。

長春宮。

章皇後聽了皇極殿探子來報,當下摔了手中茶盞,鬢發間珠翠搖曳,冷聲道:“那忠勤伯郭勇不過是個沒落門戶,怎麽敢彈劾兄長!背後必有旁人挑釁。”

她撫著有些冰涼的護甲,對著那來報信的內侍道:“你去查一查,郭勇在彈劾兄長前,可否與人交從甚密?”

那內侍欣然應下。

等內室重新恢覆了平靜,章皇後才乍然意識到,皇帝的另一個命令,竟是讓鄒善德攜賈四道給燕王看診。

饒是章皇後,也有些看不透皇帝此舉的用意了。

皇帝一向不喜長子,但上次她欲斬草除根之時,皇帝卻敲打她,不許她再做這樣的事,可如今月餘過去,皇帝竟又掛念起這個孽種來,還派她推薦的名醫賈四道去燕王府看診。

她不知是皇帝那可憐的一丁點慈父之心作祟,還是皇帝對燕王仍有疑心。但是眼下,她也唯有等待。

她凝望著暗淡的天色,低聲道:“皇上暫時不會動章家,他不過是氣兄長做得太過。兄長也是,動什麽不好,非要動藥價,撞上郭勇那老匹夫,難以善了。你傳信給國公爺,讓他這些日子切勿輕舉妄動。”

瑞梔忙應下。

章皇後按了按眉心,只覺頭痛,“近日靖王在做什麽?”

瑞梔鼻眼觀心,掂量說道:“靖王殿下近日時常同朝中幾位將軍切磋武藝,品茶賞花,偶爾也同王府詹事研讀經文,做些文章。”

章皇後哼了一聲,“他做的這些不過都是玩鬧。這麽久了,沒見他往陛下那走動兩回,陛下近來身子不大爽利,他也不知表些孝心。罷了,明日傳召靖王入府,本宮帶他一起面見聖上,也好為他舅舅求情。”

瑞梔微微一笑,“娘娘萬事都替殿下考慮周全,這是殿下之幸。”

章皇後卻有些乏了,她手撐著額頭,“你下去吧,本宮想一個人靜靜。”

*

聖旨晚間便到了鎮國公府,章琦攜國公府一幹人等下跪領旨,鄒善德宣旨之後並未久留,便帶著太醫賈四道往燕王府趕去。

等鄒善德走遠了,國公府的管家雲升才拍著大腿慌張道:“國公爺,今日……竟忘了給鄒公公看賞……”

世家貴胄裏不成文的規矩,凡是宮中來宣旨的內侍,多少都是要給賞銀的。

章琦遭了訓斥,皇帝又將購買押送草藥一事轉頭交給忠勤伯郭勇,他心底郁氣如濃雲繚繞,此刻哪裏還想管宮中來的一個區區內侍,只是冷聲道:“一個閹人而已,便是不給賞,他也得受著!”

說罷,竟揮袖回府。

鄒善德並不知國公府發生的一切,但他身邊跟著的小徒弟卻悶聲抱怨,“往日咱們領宣旨的差事,哪一家不是客客氣氣送人,還封賞銀的。到了國公府倒好,銀子沒瞧見一兩,氣倒是受了不少。”

鄒善德從不知名的小內侍走到今日,委屈隱忍不知受了多少,這些對於如今的他來說,不過是雲淡風輕,他指了指小徒弟,笑道:“你啊,還是太過年輕。章大人連聖上都不放在眼中,又怎會在意你我這樣的人。”

他笑著笑著,眼角卻有了紋路,略顯苦澀。

轉過兩個街角,便到了集英巷,燕王府的地段雖好,卻略顯冷清,但燕王未遭逢此難時,也鮮少有人上門走動,倒是一如常態。

門房見了來人,忙躬身行禮,引入前廳,順便派小廝去後院報王妃。

宜錦得知宮中來人,心中也是一驚,她聽說來人是隆昌帝身邊的鄒公公,心下稍安,命人去前廳招待不可怠慢,自己則換了衣衫,重新梳妝,才去前廳見人。

路上芰荷有些不放心,問道:“姑娘,要不要派個人通稟殿下?”

宜錦只道:“他恐怕要比我們先知道。”

前院後院都是蕭北冥的人,宋驍手下領著的那幫兄弟,沒有一個是吃閑飯的,稍有風吹草動,書房那邊必是最先知道的。

芰荷笑道:“也是。”

鄒善德帶著賈四道於王府前廳吃了一盞茶的功夫,便見薛家那位王妃不慌不忙地入門,她妝容清麗,光彩照人,卻並無驕矜之色,反而欠身朝著他微微行了一禮。

“公公今日前來,是本宮招待不周了。王爺腿腳不便,想來還要些功夫,不如公公先用些茶點?”

鄒善德深知自己即便是禦前之人,但仍舊是奴,怎敢受此大禮,忙道:“王妃客氣了,方才已用過茶,老奴在這候著就好。”

宜錦目光微轉,瞧向那戰戰兢兢跟在鄒善德身後,穿著醫官服飾的中年男子,笑道:“想來這位便是宮中那位神醫吧?早聽民間傳聞,言大人是華佗在世,醫術了得,改日必要進宮向皇後娘娘謝恩。”

賈四道乃是章皇後所薦,聽見燕王妃這樣誇他,十分自得,像模像樣行了一禮,嘴上卻謙遜,“承蒙皇後娘娘厚愛,微臣才能過府替燕王殿下看診,王妃謬讚了。”

宜錦聽了這話,眼底笑意淡了淡,她廣袖下的手不由交纏在一處,前世這個賈四道雖不知用了什麽法子治好了蕭阿鯤的腿,可卻也讓他深陷殺戮與自傷,無法控制自己的言行。

這一世,她決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不過一會兒,宋驍便入前廳稟道:“王妃,殿下今日腿痛,下不了床榻,只有請賈太醫移步榮昆堂了。”

宋驍低著頭將話說完,想起方才殿下生龍活虎的模樣,不禁有些心虛。

宜錦吃不準這消息是真是假,昨夜蕭阿鯤去睡書房,也不知他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難免擔心,便引路道:“既然如此,勞煩公公與賈太醫移步榮昆堂。”

鄒善德與賈四道忙稱不敢當。

入了榮昆堂,鄒善德見院中還專門辟了一處地種瓜果時蔬,不由感嘆燕王妃是個會操持內務的。

賈四道隨著一眾人進內室,轉過紫檀木雕蘭花的三折屏風,便見羅漢床上隱約躺著個人影,走近了才瞧見燕王殿下那張略顯蒼白的臉。

鄒善德與賈四道請安,蕭北冥微微睜了睜眼,瞧見宜錦那雙擔憂的杏眼,用手捂住嘴咳了幾聲,便“虛弱”道:“有勞太醫替本王診脈了。”

賈四道在榻前的藤墩上坐下,手按上了燕王的脈搏,他閉目感受脈息,過了一會兒睜眼道:“王爺脈象阻塞,氣虛逆行,血氣不暢,還需要好生休養。”

話罷起身按了按蕭北冥的膝部,見對方沒有反應,搖了搖頭,寫了個藥方,遞給宜錦道:“王妃照著這方子煎藥,每日服一次,可助血脈歸經。”

宜錦接過方子,示意駱寶接過藥方,又取了賞銀將鄒善德與賈四道客客氣氣送出府,這才算完。

等她返回內室,見他斜倚床榻邊,手上捧著一本兵書,正看得投入,哪裏還有方才那虛弱的模樣。

宜錦見他無礙,便掀了門簾,轉身就要走,身後人卻喚道:“知知。”

宜錦緩下手上動作,故作不知,“殿下需靜養,妾身還是改日再來探望。”

蕭北冥見她真要走,眸光暗了暗,道:“昨夜皇後賞的那兩個東西來書房了,你可知道?”

宜錦聽他稱那幾個如花似玉的姑娘為東西,憋笑著實辛苦,她整了整衣衫,優雅地在榻前藤墩上坐下,點了點頭道:“妾身聽說了。”

蕭北冥見她要多端莊有多端莊,絲毫不生氣,自己心口反而悶了一下,一時兵書丟到床頭,把她的手捉到自己手中,皺眉道:“你就一點都不生氣?”

宜錦見慣了他往日陰沈肅穆的樣子,眼下這人拉著個俊臉,劍眉緊皺,不知怎得就想起前世的他,為人君者,不露悲喜,哪怕打落了牙齒,也混著血吞,不肯示弱。

她竟覺得,眼下他這樣,也是令人心疼的,想要逗弄他的心思也淡了,撅嘴道:“有一點點生氣。你不是也把人送莊子上餵豬了嗎?我也就沒那麽生氣了。”

那麽幾個如花似月,正值芳齡的姑娘下莊子餵豬,想著也有幾分滑稽。這樣的事情,也只有蕭阿鯤才能做得出來了。

蕭北冥見她這樣說,算是滿意了,抓住她的手無意識把玩著,宜錦被他撓得手心有些癢癢,便抽回了手,問他:“父皇派賈四道過來,絕不是替你診治這樣簡單,你方才是怎麽瞞過他的?”

蕭北冥目光微微冷了冷,“不過是提前服了些擾亂脈象的藥。他來,不僅是父皇授意,更是皇後的命令。郭勇參了章琦,章琦受罰,采買草藥一事也被移交給郭勇。皇後疑心是我做了手腳,自然又要試探。”

宜錦見他語氣極其平淡,仿佛話中那兩人與他毫無幹系,卻替他感到難過。

她默默牽住他的手,“賈四道給的方子必不能用,但我仍會做戲,府中咱們身邊的人都信得過,可隨宅子一起賞賜下來的那些人,身契仍在大內,難保其中沒有皇後的線人。”

蕭北冥鳳眸微動,光影透過窗欞傾瀉入室內,調皮地盤旋在她的發絲間,將她的臉龐襯得白裏透紅,櫻唇色澤正好,待人采擷。

宜錦見他不出聲,漸漸察覺出不對勁,眼下宋驍他們都守在房外,情況倒是有些危險,她瞧了半天,決定反客為主,“蕭阿鯤,你閉上眼睛。”

蕭北冥哪見過這陣仗,心跳竟失了節律,他順從地閉上眼睛,長睫微顫,鼻梁高挺,好一副美男圖。

宜錦著實欣賞了好一會兒,然後便悄無聲息地退出內室,她想起蕭阿鯤的模樣,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誰讓他昨夜睡書房的,這就是睡書房的代價。

芰荷忙跟上自家姑娘,只剩鄔喜來摸著後腦勺嘟囔:“王妃這是遇著什麽好事了,笑得這樣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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