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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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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北冥上身靠在官帽椅上, 宜錦攀著他的臂膊,衣衫有些淩亂,半窩在他懷中, 他的下顎抵在她額頭,溫熱的鼻息並不平穩,他蹭了蹭她的腦袋,“謝謝你, 知知。”

少年時,他受身份所累, 從無一刻安穩,但就在眼下這個時候,他忽然明白了什麽叫做安心。

哪怕此時他心潮難平,但只這樣靜靜地抱著她,便已能壓下炙熱的情|欲。

良久,他的手撫過她白皙的肩, 眼睫顫了顫, 最終卻什麽都沒做, 只是替她正了正衣衫, “采買草藥一事,我已同蒲先生商議妥當,你別擔心。王府私庫仍豐,不需要動用你的嫁妝。”

只有無用的男人才會動用妻子的陪嫁。

宜錦對上他那雙沈靜的眼,怔了怔, 她做這些, 其實只是不想他如前世一般陷入兩難, 若沒有那場疫病,他便不必再背上前世坑殺降兵的罪名。

這一世, 她只想他平平安安,清清白白。

蕭北冥透過她那雙澄澈的眼看出了擔憂,以及一種莫名的傷心——這種傷心,第一次長街相遇時,便已藏在她眼中。

尋常的閨閣女兒,怎會懂北境瘴毒,可蒲志林說,此事是知知先提起的,她像是預判了什麽,並提前做出防範。

若北境瘴毒成勢,守邊駐軍必定自亂陣腳,最可怕的是,病癥相互傳播,屆時不僅軍中危險,邊境百姓也難逃厄運。

預防瘴毒,是極其重要,先前卻被人忽視的事情。

她渾身上下充滿了疑點,可是只有一件是他確信的事:她待他至誠。

只這一件事就夠了。

自書房出來後,宜錦便再不敢白日裏去探望自家夫君,芰荷最是心細,瞧見自家姑娘從書房裏出來時發髻不是初時的模樣,連湘裙都多了幾分褶皺,心底明鏡似的,跟著也紅了臉。

好在她在書房裏待的時辰並不算長,蒲志林與段楨等人倒未發現什麽異常,只面色如常地朝她行了一禮。

若說從前段楨待這位新入門的王妃是表面敬重,那麽在他得知王妃竟然願意以私庫銀兩購藥後,他打心底裏生出了敬佩。

宜錦待這兩位先生也極為尊重,她免了禮,道:“瘴毒之事,還勞煩兩位先生,若有所需,可隨時開口。”

段楨搖了搖羽扇,聽王妃說話這樣客氣,他反倒不好意思起來,躬身道:“王妃言重,我等身為下屬,自當為殿下分憂。”

兩人又寒暄幾句,宜錦知道他們拜見,定然有要事相商,她也不欲打擾,便自行告退。

離了書房,前頭又有小廝來報,說是幾位掌櫃親自送了賬簿來請王妃核對,宜錦沒有見人,只是叫人將賬本接了過來,回榮昆堂看賬本。

正值盛夏,榮昆堂的改造也算竣工,庭院中間通了水道,引入一處活水,臨水建了一處水閣,再遠一些,是榆木建的花廊,新移栽的花木還未盛放,但地錦早已爬滿了花架,日光穿過濃綠的蔭蔽,投下清透的綠影。

宜錦與芰荷翻閱賬簿,不經意看見窗外的風景,她手下的動作停滯了幾分,不久前,她的記憶還停留在那場大雪和寒冷的冬季,眼下的一切都顯得那樣不真實。

倘若往後的日子就這樣平靜下去也極好,可是燕京真的會這樣平靜下去嗎?

那場血流成河的宮變,真相到底是怎樣呢?

芰荷見自家姑娘發起了呆,貼心道:“姑娘若是累了,便去歇一會兒,剩下的賬簿也沒多少了,奴婢來看。”

宜錦回神,目光落在眼前這個姑娘身上,只要是她希望芰荷做的,這個傻丫頭必定會全力以赴,從不懈怠,如今她只要有機會,便會主動看賬。

宜錦微微一笑,“方才那些賬簿,你瞧出什麽來了?”

芰荷一副苦思狀,道:“這次掌櫃們送來的賬簿一半真一半假,無論是綢緞莊還是酒樓,貨品進價總會隨時局變化,就譬如有一年江南水害,蠶農損失嚴重,那一年的絲綢進價就會偏高,可是掌櫃們呈交的賬本貨價卻都穩定的高……”

宜錦用手指輕輕點了點賬簿,又問道:“那該怎麽辦呢?”

芰荷對上自家姑娘含笑的眼眸,在對方的鼓勵下終於開了口,“必然是掌櫃中飽私囊,奴婢覺得,應當查清當年的物價,嚴懲中飽私囊之人。”

宜錦沒有否定她的答案,她站起身,看著眼前這個姑娘,芰荷已比先前成長了不少,但因年紀還小,經歷的事還少,處事還不夠周全,可是假以時日,芰荷能夠獨當一面的。

“天下攘攘,皆為利來。倘若一件事無利可圖,那麽做它的人就不見得上心,容易出岔子。掌櫃們謀些私利也是人之常情,若只一味懲戒,並不見得能解決問題。”

芰荷聞言,想起姑娘管府中的下人,往往蠅頭小利也是不放在心上的,但只要觸及了底線,也是嚴懲不貸,她頓悟,輕聲道:“姑娘的意思,應當恩威並施,只要他們做的不過分,便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管事人要心中有數,一旦越界,要及時懲戒。”

宜錦見她終於明白,微微點了點頭,“從今日起,我把城南的茶坊交給你練練手,可好?”

芰荷手心有些冒汗,她怯懦道:“姑娘,我不敢,我怕讓鋪子虧銀子。”

宜錦點了點她的額頭,眸光溫柔,“傻丫頭,這鋪子本就是虧的。交給你練手,不過一試,倘若失敗了,不過是繼續虧著。怕什麽?”

芰荷終於還是點了頭。

除了姑娘,沒人這樣信賴她,她不相信自己能夠做到的事,姑娘卻篤定她一定能做到。

她從榮昆堂出來,宋驍正佩劍巡府,他身長八尺,長著一張玉面書生的臉,可那雙眼卻冷冽而令人生畏,人群中是那樣顯眼。

宋驍抱拳行禮,他斂眸,見她手中抱著厚厚一摞賬簿,頗有些吃力,他沒有開口詢問,只是默默地接過她手中的賬簿,道:“恰好順路。”

這句話頗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味。

芰荷除了道謝,便只有拘謹地跟在他身後。

宋驍卻道:“是我該謝芰荷姑娘才對,這些日子,多虧你時常探望阿娘。”

兩人沈默著走完這段路,卻有一種無言的默契。

申時,炙熱的日頭下山了,被驕陽曬蔫的地錦又精神抖擻地爬滿了花架。

膳房的人照常例來請示晚間用什麽膳,宜錦挑了幾樣清淡爽口的,吩咐後廚做去了。

恰在此時,前頭忽然急匆匆來了個小廝,說是宮裏來了人,正在前廳求見。

宜錦神色凝重,見了來人,才知是章皇後宮中的瑞梔姑姑。

瑞梔面上帶笑,茶也未用,只客客氣氣地說道:“天氣熱了,皇後娘娘嫌悶,便想著到皇覺寺納涼祈福,順路過王府,特意邀王妃娘娘一同作伴,還請王妃不要推辭。”

宜錦見她言語雖客氣,但目光之中卻沒有商量的餘地,便知這趟鴻門宴,她是躲不得了,當下便道:“既然是皇後娘娘相邀,兒媳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只是請姑姑容我更衣赴約。”

瑞梔頷首,“這是自然。”

宜錦又命人好好招待,自己回了榮昆堂,遇見宋驍,便叫他去報書房。

宋驍見她身邊只帶了一個芰荷,到底有些不安心,道:“王妃不必著急,還是等我回了殿下,再去不遲。”

宜錦冷靜道:“皇後此次出宮並未大張旗鼓,想來是臨時起意,不會在宮外久留,她召見我,無非是想套話,試探王府虛實,並無性命之憂,你照常回稟殿下,我帶些侍衛同往便是。”

距章皇後上一次召見,也過去了小半月,這半個月裏,內宮毫無動作,這不合常理。

章皇後既想從她這裏打探消息,那麽相應的,她定也能從章皇後口中打探內宮的消息。

宋驍只好應下,快速向王爺報信。

宜錦則在芰荷的服侍下不緊不慢地更衣梳妝,等她再與瑞梔見面時,已經過去了一刻鐘。

從上一世的經驗來看,章皇後的手段也算不上光明磊落,宜錦有防備之心,她沒有與瑞梔同乘一輛馬車,反而乘了王府的馬車,車夫並守衛都是王府之人,足以信得過。

瑞梔臉色不大好,但卻無從反駁,畢竟皇後娘娘只說將人接到,卻沒吩咐一定要燕王妃坐她們的馬車。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到了皇覺寺門下,令人意外的是,章皇後只作尋常夫人裝扮,身後帶了幾個宮女,於山門前等候。

見宜錦到了,章皇後上下打量一番,輕搖手中香扇,道:“燕王妃瞧著氣色不錯,並不苦夏,想來是王府的風水好。”

宜錦稍稍落後兩步,跟著上了石階,她品著皇後話中的意思,若是一個答的不好,便容易僭越,若論風水,誰家風水能比得過大內?

宜錦含笑不答,章皇後瞥她一眼,見她不上道,便又道:“前些日子本宮派了太醫去府上,為何燕王不肯診治?”

宜錦愁眉緊鎖,嘆了口氣,“之前也瞧過不少醫士,都說是治不好,久而久之,殿下也不願再費心力,妾身竭力相勸,卻也無可奈何,正因如此,妾身也抽不出身入宮探望,近日父皇與母後可還安泰?”

章皇後眼波流轉,若有所思,見眼前人愁眉不展,不似作偽,她的疑心稍稍減弱了些,答道:“本宮與陛下都還安泰,你不必操心,好好服侍燕王才是正事。”

話罷,她指了指身後幾個宮娥,道:“如今燕王身邊只你一個,難免伺候不周,本宮挑了幾個得力的,你也可輕松些。”

那幾個宮娥容貌姣好,環肥燕瘦各有風姿,欠身朝著宜錦行禮。

宜錦面不改色,收人謝恩,章皇後見她態度良好,這些日子在宮裏的郁悶才疏散了些,也不欲再寒暄,擺了擺手道:“既如此,你便早些回府吧。”

宜錦下了山,那幾個宮娥跟著,她著實有些頭疼,可若是方才不收這些人,皇後也不會善罷甘休,如今這些人尚且是明面上的,若拒了這樁,暗中皇後也會派些爪牙,反倒不如直接收下。

至於如何安置這些人,她心裏也委實沒譜。

蕭北冥得知皇後召見,便命宋驍等人於皇覺寺下接應,約定若是過了申時一刻還未見人下山,他便親自去。

但他高估了自己的耐心,只這一刻鐘,便覺得十分漫長。

馬車行至山腳下,她詫異於他怎麽會冒險出府,眼眸裏卻亮晶晶的,順勢上了他的馬車。

蕭北冥見她無事,一顆心總算放下,但餘光觸及那幾個鶯鶯燕燕,眉頭皺得卻能夾起一只蚊子,“皇後的人,你收了?”

宜錦到底有些心虛,試圖轉移話題,“殿下怎麽就這樣出府了?段先生他們竟然肯放人?”

說話間,她在角桌上沏了一盞茶,遞到他手中,一臉討好之色。

蕭北冥接過,一飲而盡,罕見地沈默著沒說話,墨色的眼眸看向染了金輝的窗欞。

半晌,他將茶碗放到案幾上,拉過她的手,將她攬入懷中,力道有些緊。

宜錦察覺出他的異常,她安穩地握在他懷中,沒有掙紮,小聲問:“怎麽了?”

蕭北冥垂首看著她耳邊微晃的玉墜,將她抱得更緊了些,他平覆了情緒,有些無奈道:“知知,你就這樣放心我?”

她過於讓人省心了,從沒有過拈酸吃醋。一下收四個,尋遍燕京恐怕也找不出比她更大方的。

宜錦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道:“難道殿下看中了哪個?若殿下相中了,晚上便叫她伺候殿下。”

蕭北冥被她這話氣得不輕,但他情緒並不外露,眸色微深,用行動踐行了心中的想法。

宜錦掐了掐他的腰,欲阻之,以失敗告終,一吻終畢,也只有瞪著圓圓的眼睛,捂著嘴,生怕他再來一次。

她縮在角落裏,聲音雖弱,氣勢卻足,指著那張俊臉道:“先說好了,倘若你真用這張嘴親了旁人,就不許再碰我。”

蕭北冥微微抿唇,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他將人拉回懷裏,揉了揉她的腦袋,“從上到下,只碰過你一個。”

等宜錦反應過來“從上到下”這個詞的意思,臉色瞬間爆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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