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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 長信侯府開始掌燈,主院內燈火通明,靠墻的軒窗旁, 柳氏正攬著哭泣的宜清輕聲安慰,窗紙上投下黑色的剪影。

薛宜清心底異常委屈,在母親懷中哭訴道:“女兒進宮,是想要成為靖王殿下的王妃。可是當時聖上卻問我燕王如何, 誰不知道,燕王已經是個廢人, 女兒怎麽可能願意嫁她……”

柳氏心疼女兒,輕輕撫著宜清的肩膀,安慰道:“這不怪你,誰能料到聖上竟也替燕王選妃沖喜。燕王如今形同廢人,你若嫁過去那才是叫天天不應,娘寧願你什麽都沒被選上……”

宜清泣不成聲, 隆昌皇帝給她一個禦前失儀的名頭, 派宮中內侍遣她回家, 滿燕京的貴女再沒有比她更丟人的了。

有了這一遭, 燕京有頭有臉的人家恐怕都不會願意娶一個被大內拒之門外的宗婦。

“娘,我該怎麽辦……”

宜清抹著眼淚,無助地靠在柳氏懷中,她這兩年正是議親的時候,若是因為禦前失儀影響了婚事, 這輩子就算是完了。

對於未來的恐慌讓她沒有辦法冷靜思考。

柳氏用帕子給她擦了擦眼淚, 神情冷凝, “你別擔心,等這件事情過了風頭, 娘一定替你尋件體面的婚事,誰都不能看輕了你。”

宜清這才漸漸不哭了,她想起殿上隆昌皇帝問薛家嫡女何在時,自己先出了頭,卻不見宜錦開口話說。

柳氏見她情緒穩定,也問道:“為何唯獨只有你被遣回,三姑娘呢?”

薛宜清咬著唇,“在殿上,陛下問薛家嫡女是誰,知知並未上前。接著又問我覺得燕王殿下如何,我當時害怕陛下賜婚,才失了分寸,我被內侍遣返時,她依舊在大殿之上。”

柳氏皺了皺眉頭,“我同你說過多少次,遇事要沈穩,不要急著出頭。薛家正經的嫡女是她不是你,你何苦上趕著……”

宜清聽了這話,眼睛裏又含滿了淚水,低著頭不說話。

外頭傳出迅疾的腳步聲,薛振源撥了珠簾,三步並作兩步進了內室,他看向柳氏,臉色陰沈,“你教出來的好女兒!禦前失儀,連我都被陛下叫到皇極殿訓斥!”

話罷,他的目光轉向宜清,冷聲道:“我不想訓斥你。你若還有自知之明,就回你自己的院子,今後沒有我的吩咐,不得隨意外出。”

宜清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淚珠滾落下來,“爹爹……”

薛振源坐在主位官帽椅上,看見宜清哭得梨花帶雨,根本不為所動,他垂眼,飲了口茶,“下去吧。我有話同你母親說。”

薛宜清的眼眶紅通通的,從小父親說話,沒有人可以違逆,盡管她心中此刻也滿是委屈,也只有行禮退下。

薛振源見女兒走了,開始將目光落在自己的妻子身上,神色有些覆雜。

當年喬氏去得急,府中缺個人打理中饋,柳氏一向聽話,早些年又甘願做妾跟著他,他顧念舊情,便將她扶正,她自己所出的子女,也一並養在她名下,這樣的優待,整個燕京恐怕都找不出第二家。

可是柳氏教出來的兩個孩子,薛瑀度量狹小,宜清蠢笨愚鈍,反而還沒有喬氏留下的兩個孩子省心,近日薛珩的身體好轉,功課也能跟上進度,昨日考校對答如流,宜錦今日在殿上更是不卑不亢,得了隆昌帝賞賜。

這樣一番對比,薛振源對柳氏也愈發不滿,往日看著嬌媚的容顏,這一刻竟也覺得乏味。

柳氏敏感地察覺到自家男人的變化,她捏緊手裏的帕子,緊張道:“侯爺入宮覲見陛下,可是宮中出了什麽事?”

提到宮中之事,薛振源更加覺得面上無光,他與幾位同僚進皇極殿回話,當著其他幾位同僚的面,聖上說他教女無方,他一張老臉幾乎無處安放。

薛振源哼了一聲,“你自己教出來的女兒做了什麽好事,你能不知道?聖上子嗣不豐,現下也就兩位皇子,你的好女兒,在禦前嫌棄燕王,不願嫁,又怎知燕王願意娶她?自作多情,惹人恥笑。”

“聖上根本就沒相中宜清做燕王妃,反而相中了宜錦。”

柳氏聽完這話,手裏的帕子幾乎快要絞爛了,她面上仍舊笑著,解釋道:“宜清這孩子確實不如宜錦穩重,但宜清聽話,不像宜錦,自己主意正著呢。再說燕王,如今不過是個廢人,侯爺你又一向與鎮國公家交好,就算宜錦嫁了燕王,也對侯爺沒有半分助力。”

薛振源皺了皺眉,不得不承認柳氏的話在理,“你說的這些話,我也考慮過,但皇命不可違,聖上替燕王瞧中了宜錦,我又有什麽辦法?原本費心費力棄了謝家的婚約,就是想著宜清宜錦兩個至少有一個能入靖王後院,誰知道宜清這樣不中用。”

“瑀兒也是,這些天來招貓逗狗,同京中那些紈絝子弟混在一處,整日不見人影,他已連續兩年未中,無功名傍身,我本想托國公大人替他安排個正經差事,議親說出去也好聽,誰想他這樣不爭氣。”

柳氏聽了這話,臉色白了白,泫然欲泣,“侯爺這是怪妾身沒教好孩子們了?侯爺從前忙於政事,妾身又要替先夫人執掌中饋,正本清源,每日忙得腳不沾地……是妾身有罪……”

薛振源見她柳眉低垂,一副柔弱垂淚之相,到底也不忍多說了,“好了好了,如今事情已成定局,薛瑀那邊,你還要多上心。宜錦的婚事,不日賜婚聖旨就要下來,燕王是天潢貴胄,如今雖然沒落,可侯府卻不能丟了臉面,該有的陪嫁,都一一備好。”

柳氏聽見陪嫁二字,心裏咯噔一聲,但嘴上卻說:“知道了,侯爺。眼下時辰不早了,侯爺在這歇下吧。”

薛振源過來敲打柳氏一番,想起白日裏聖上的斥責,到底還是有些不舒坦,他拒絕了柳氏的提議,“不了。今夜我去書房睡,你自己安歇吧。”

柳氏的臉色愈發僵硬,她在門口送走了薛振源,渾身卻像是被抽走了力氣,她回到正屋,在玫瑰椅上坐下,身邊的嬤嬤擔憂問道:“夫人,您這是怎麽了?”

柳氏扶著額頭,只覺得一陣頭痛,她心底煩躁,低聲道:“嬤嬤,喬氏留下的三個兒女越來越礙事,我該怎麽辦?”

那嬤嬤嘆氣,“夫人與其這樣頭疼,倒不如一勞永逸。珩哥兒身子骨本就瘦弱,哪怕突然去了也沒什麽驚訝,大姑娘三姑娘沒了兄弟支撐,最後還不是要靠侯府?侯府又由夫人掌家,屆時都是夫人說了算。”

柳氏仿佛醍醐灌頂,她的手緊緊貼在黑檀木的圍桌上,似是終於下定了決心,冷聲道:“從前我就是太心軟了,既然他們想要爭搶,就別怪我不客氣。”

*

春宴臨近散場時,宜錦與薺荷正準備離宮,卻忽然見瑞梔朝著她們走來,喚道:“薛姑娘請留步。”

這是宜錦自重生後,第一次見瑞梔,眼前的瑞梔比記憶中的要更年輕一些,只是眉眼之中的精明沒有退去,“不知姑姑有何事?”

瑞梔微微一笑,行了個禮,“薛姑娘,皇後娘娘有請,宮中得了些新茶,聽聞侯爺喜茶,娘娘特意叫姑娘敘敘話,順便帶些茶葉回去給侯爺。”

宜錦也回以一禮,薛振源喜歡茶,那是無稽之談,但恐怕章皇後找她有事是真,她沒有拒絕,跟著瑞梔到了長春宮。

與前世的仁壽宮不同,長春宮的花草更加繁多,宮苑之中光是花樹就有好幾種,那片翹搖花的嫩葉正迎風舒展。

蕭阿鯤對翹搖花粉過敏,每每碰到這花粉,他總是發病。

宜錦看著那片翹揺花,思緒卻飄得很遠。

她很擔心蕭阿鯤,可是現在她沒辦法見到他。

帶著這種隱秘的難過,她進了長春宮的正殿,章皇後著朱紅大袖衫,雲鬢高綰,鳳冠端莊,眉眼之間仍有春色。

隆昌皇帝待章皇後可謂情深義重,後宮多少妃嬪,從前章皇後無所出,也仍舊盛寵不衰。

章皇後待隆昌皇帝亦有情,因此前世隆昌皇帝駕崩後,她心灰意冷,也無心打扮,與今日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以至於宜錦見到此時的章皇後,有一種恍如隔世之感。

章皇後見人進了殿內,忙叫宮女奉茶,柔聲道:“孩子,到本宮這裏來。”

宜錦默不作聲,只在章皇後右側一處黃花梨的玫瑰椅上坐下,與章皇後還隔著一段距離。

章皇後只以為少女拘謹,也沒有為難,只是拉著宜錦的手說道:“本宮記著從前年節時你母親攜你進宮拜見,那時你還是個小娃娃,笑起來甜到人心裏。太後娘娘還曾給過你一個長命鎖,你可記得了?”

宜錦委實不記得這件事,但她卻對那只長命鎖記憶深刻。

她記得那時帶了長命鎖回府,被宜清撞見了,宜清哭鬧著也要一模一樣的,薛振源沒轍,只好將宜錦那只長命鎖暫時給了宜清。

宜清到手後兩日便不新鮮了,後來那長命鎖便丟了。

宜錦頷首,笑道:“臣女記得那只長命鎖。”

章皇後笑了笑,又拉起她的手,道:“算起來,你與冥兒那孩子也算有緣分,那只長命鎖,他也有一只,也是太後娘娘送的。”

宜錦看向被她握住的手,涼絲絲的,沒有絲毫溫度,她沒有說話。

章皇後見她不聲不響,便斷定這位薛三姑娘在家中不得寵愛,性情懦弱,因此對接下來的事情更加十拿九穩。

她拍了拍宜錦的手背,狀似推心置腹道:“本宮知道,嫁給燕王委屈了你。他如今臥床不起,日後少不得你費心照顧。”

“往後在王府受了什麽委屈,亦或是王府出了什麽事,你都可以過來和本宮商量。無論如何,本宮都是燕王的嫡母,不會對他不管不問。”

章皇後說到這,嘆了口氣,“冥兒他脾氣不好,從前總是忤逆的時候多,孝順的時候少,本宮也是拿他沒法子……如今還好有你,日後你好好照料,興許也能改改他的性子。”

宜錦不動聲色地抽回手,附和道:“皇後娘娘謙虛了,您氣度雍容,性子親切,燕王殿下受娘娘教導,定然也是個君子。”

宜錦嘴上這樣答著,但是心裏卻清楚章皇後的意圖了。

章皇後與她談話,一來是想知道她的底細,二來是想借她的手探聽燕王府的消息。說到底,皇後還是不放心蕭北冥。

宜錦才覺得兩輩子章皇後的影像重疊在了一起,在皇後心中,她永遠無法徹底放下對蕭北冥的戒心。

章皇後見她事事順從,心裏也十分滿意,才吩咐瑞梔道:“瑞梔,將新貢的雨前龍井拿出一罐來叫薛三姑娘帶回府去。另外,再將那副紅寶石的頭面拿過來,就當是本宮給薛姑娘的贈禮了。”

瑞梔應下,去內室取了這些東西回來。

宜錦接了賞賜,行禮謝過皇後,才被瑞梔送出了長春宮。

出宮時,禦街兩道已是燈火輝煌,州橋夜市也在吆喝聲中漸漸喧鬧起來,宜錦透過馬車的車簾向外看去,彭氏糕點的牌匾在夜色的燈火下依舊醒目,低聲道:“停車。”

芰荷忙道:“姑娘是想吃糕點了?奴婢下去給姑娘買。”

宜錦卻搖了搖頭,溫柔的琥珀色眼眸中有著芰荷看不懂的情緒,“我們一起下車。你不是喜歡吃他家的鹽漬梅子嗎?”

芰荷彎了彎眼睛,心裏甜滋滋的,姑娘將她喜歡吃什麽都放在了心裏,沒有比她家姑娘更好的人了。

兩人下了馬車,彭氏糕點門口仍舊如往常一樣排了長隊,宜錦看著,卻想起上一世,蕭阿鯤幾乎將這家店鋪的所有糕點都買了一通,最後贈給旁人,惹得排隊的人紛紛側目。

她不自覺地笑了笑,卻見排在她前面的那個人如此像宋驍,她試探著喚了一聲,“宋大人?”

芰荷悄悄擡起頭看了看。

宋驍亦回頭,他微微頷首,道:“薛姑娘。”目光輕輕轉向那身後,瞧見一雙好奇卻又躲閃的眼睛,他憑著記憶喚道:“芰荷姑娘。”

芰荷沒想到會有人記得她這樣一個小女使的名字,她睜大了眼睛,傻乎乎地說道:“宋大人記性真好。”

宋驍第一次收到這樣的誇讚,忍不住又多看了芰荷一眼,“姑娘謬讚。”

宜錦瞧著兩人的互動,想起上一世她到離開那個世界,也未曾見到芰荷成婚,心中有些遺憾,但眼下二人重逢,她也跟著開心。

良久,她才敢問那人的消息,“宋大人,殿下……如何了?”

宋驍挑眉,“薛姑娘很擔心我家殿下?”

宜錦衣袖下的手縮了縮,她漸漸對上宋驍的目光,頷首道:“對,這些日子,我很擔心他。”

宋驍問道:“那王府門前每日打探消息的小乞丐,也是姑娘找來的?”

宜錦有些尷尬地點了點頭。

宋驍能查出小乞丐背後的人,她一點都不意外,能做禁軍首領的人,也定然不是個草包。

宋驍頓了頓,握緊了手中的佩劍,道:“殿下如今宿在寢室,我等都不得召見,但三餐飲食都有人照管,姑娘不必太過擔憂。”

他其實也有幾日沒見殿下了,只是聽鄔喜來說近日殿下倒還喜歡上彭家鋪子的青梅果脯,他這才出來買些。

說話間,宋驍便排到了隊伍前頭,他向攤主付了錢,便道:“不必找了。後面那位姑娘要什麽,店家給她拿就是。”

宜錦剛要推拒,卻聽宋驍道:“不管姑娘出於什麽心思,宋某都謝過姑娘真心掛念殿下,姑娘不必推拒,若是想要答謝,上次的糖漬青梅,殿下很是喜歡。”

他說罷,便用手托了托劍,以示告辭。

宜錦看著他的背影,知道自己不必囑咐,燕王府上下也會好好照料他。

可是她的心裏卻空蕩蕩的,擔憂絲毫沒有退卻。

耳邊店主的聲音清晰起來,“姑娘,您要些什麽?”

店家喚了兩遍,宜錦才回過神,她低聲道:“杏仁奶酪。只要杏仁奶酪。”

只是這一次,蕭阿鯤不能陪她吃杏仁奶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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