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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申時, 宜錦提藥回到薛珩住處,鹿頂耳房內一室幽微燈火,宜蘭正與徐姆一起照料薛珩。

少年的臉色在燈光掩映下淡如薄紙, 那雙漂亮的眼睛在看向宜錦時恢覆了些許神采,他輕聲喚道:“阿姐。”

宜錦應了一聲,在榻前的繡凳坐下,她問道:“今日可好些了?”

說話間, 芰荷從宜錦手中將藥接了過去,去後廚熬藥。

薛珩見她神情中止不住的擔憂, 道:“阿姐,我好多了。”

宜錦摸了摸他的額頭,確實沒有再起熱,她放下手,想起藥鋪裏大夫的提醒,又問道:“阿姆, 今日阿珩一日三餐都用了些什麽?”

徐姆微微一楞, 回道:“早膳用了水晶糕和綠豆羹, 午膳用了慈姑, 魚肉……”

這些都是寒性的食物,倘若阿珩仍舊用原來的藥方,難免影響藥效。

宜錦聞言,擡首與徐姆對視一眼,“如今後廚是誰管著?”

徐姆瞬間便明白了什麽, “還是原先的黃婆子在管, 難不成……”

宜錦肯定了她的想法, 道:“ 日後阿珩的膳食,都交給我們自己人打理, 黃婆子那送來的東西,我們照收不誤,以免打草驚蛇。”

宜蘭在一旁看著,心底更加怔然,她忽然覺得眼前的這個姑娘是真的長大了,知知開始能替她考慮,替阿珩籌劃,將事情想得周全,她對徐姆道:“就按照知知說的來。”

她心中自是一番感慨,見宜錦衣衫被雨水打濕,顏色深淺不一,問道:“我瞧你回來的時候分明撐了傘,怎得還濕了衣衫?”

宜錦想起蕭北冥,想起他讓鄔喜來送的那把傘,心中一暖,“出門時我忘記帶傘淋了雨,後來有個好心人送了傘。”

宜蘭摸了摸她有些涼冰冰的手,“出門慌慌張張的,知道你擔心阿珩,但更要照顧好自己。快去換套衣衫。”

宜錦到底怕宜蘭擔心,便下去更衣了,更完衣再回耳房,臨到拐角處,卻忽然見聽花廳中一片嘈雜,樂府之人吹吹打打,儀門處一隊小廝穿著喜慶,擔著貼紅喜字的箱奩進了花廳。

為首的那人一身青衣,面容清俊,身形玉立,除了神情冷淡,與眼前喜慶熱鬧的場景不符外,這個男子就像是從畫中走出來似的,足夠俊朗,卻又不瘦弱,帶著書卷氣,卻也有風骨。

即便只是那一眼,宜錦便已經認出來,這就是阿姐前世的夫君,她的姐夫陸寒宵。

柳氏與薛振源在門口相迎,二人皆滿面笑容,但陸夫人與陸寒宵並不熱絡,吩咐下人們放了聘禮,便在花廳就坐。

宜錦回到耳房內,卻見宜蘭臨窗而立,默默看著那隊吹打的樂人,風卷起她的發絲,讓她面頰上沾染了日光的清輝。

“阿姐,你真的同意嫁入陸家了?”

薛珩起身下地,徐姆想要扶著,薛珩的動作卻比她快一步。

宜蘭見少年雖虛弱,一雙眼睛卻滿是焦急,她安撫道:“你好好養著,下來做什麽?”

薛珩卻只是又重覆了一遍,“阿姐,你要嫁陸家了是不是?”

宜錦的目光亦緊緊附著在宜蘭面頰上,經過那日的交談,她雖知道前世阿姐嫁給陸大人也並不是毫無考量的,可她和阿珩一樣止不住地擔心。

她怕阿姐如同上一世一樣,為了她和阿珩嫁入陸家,再受人委屈。

宜蘭如何不知弟弟妹妹心裏在想什麽,她拉過兩人的手,道:“阿姐是要嫁陸家,但並不是受父親安排。”

“江家的婚事已退,往事不宜回頭再看,陸家雖然並不富貴,卻也是清流,且陸寒宵人品正直,日後即便不睦,也會留著體面。”

薛珩臉色緊繃,沒有說話,半晌,他忽然開口道:“阿姐,不要因為我嫁陸家。”

“我不稀罕侯府長子的名頭,也並不在意侯府的一切,我只希望兩位姐姐能活得自在。我與父親脫離關系,從今後分府別住,兩位阿姐不必因我受父親挾制。”

此話一出,宜錦和宜蘭都有些怔然。

宜錦怔然,是因為這時的阿珩,遠比前世這個時候要成熟的多,脫離關系,分府別住,便意味著從今後不再受侯府的蔭蔽,只是個普通人。可是眼前這個少年為了她們,竟下了如此決心。

她心中隱隱有一種猜測,卻不敢確認。

宜蘭感到怔然,則是因為不知什麽時候起,知知和阿珩都以一種極快的速度長大了,他們開始庇佑她,保護她,成為她的主心骨。

這樣的轉變讓她幾欲流淚,她摸了摸兩個人的腦袋,“阿珩,知知,你們不要想這麽多,我做出這個決定,不只是為了你們兩個。陸大人……,他是有大志向的人,我敬佩他的為人,欣賞他的學識。用心經營,未必會過得糟糕。”

窗外樹影婆娑,初春的天氣仍有些寒涼,姐弟三人就站在廊檐下,看著花廳的人忙進忙出。

陸寒宵出了花廳時,便看見為首那個容貌端莊,亭亭玉立的女子,她看向他時落落大方,沒有像尋常女兒家那樣羞怯。

他微微頷首示禮,臉上神色卻極為冷靜。

陸夫人在一旁看著,甩了甩袖,扭頭道:“不知羞恥。”

她原本早就看中了自己娘家的姑娘當兒媳,可是那姑娘卻忽然暴斃而亡,緊接著薛侯便登門強逼宵兒娶薛宜蘭為妻,威逼利誘之下,她為了宵兒的前途,只好忍氣吞聲地答應。

即便如此,她依然對這個準兒媳提不起喜歡。

陸寒宵皺了眉頭,攙扶著陸夫人,道:“母親既應下這門親事,便要給她體面。家宅不寧,並非什麽好事。”

陸夫人看向陸寒宵,不滿道:“這還沒娶進門,你就胳膊肘往外拐了。若是娶進門,恐怕連我這個娘都忘了。”

常言道清官難斷家務事,他雖在政事上清明,可是面對操勞一生的母親卻毫無辦法。

陸寒宵不禁無奈地搖了搖頭。

到了侯府正門時,天色幾乎全部暗淡,薛振源與柳氏在侯府門口相送,幾次留飯,陸夫人都道不必。

薛振源陪著笑臉,等陸府的馬車啟程離開,他收了笑容,冷哼一聲,“什麽東西?!再往上數三代,他陸家不過是個種地的,有什麽可高傲的?”

柳氏在一旁挽住他的胳膊,聲音溫柔似水,“夫君何必生氣呢?只要他陸家願意娶宜蘭,態度差些又有何妨?左右這些聘禮已經到我們手上了。”

薛振源聽著,心裏的氣漸漸也消了,他和柳氏回到前廳,命人開了那些箱奩。

陸家雖是被迫答應這門親事,但卻並未因此而怠慢,整整二十擡聘禮,沒有絲毫水分,皆是金銀之物。

柳氏瞧著滿箱金銀道,笑容拂面,“本以為陸家窮酸,可沒想到,陸家竟然肯下這樣的聘禮,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薛振源看她一眼,“婦人之見。這些不過是蠅頭小利罷了。今上的敕令,無一不是從翰林出來,若是將來有一日龍禦歸天……”

柳氏忽然一激靈,也明白了為何薛振源挑中了陸家,“還是侯爺想的深遠。”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等到夜半,終於熄了燈,柳氏卻始終難以入眠,等薛振源睡熟了,她便穿了鞋下榻,叫來李媽媽問話,“今日玉暖塢那兩個可有動靜?”

李媽媽答道:“沒見有什麽動靜。就是三姑娘出了趟門買胭脂。”

柳氏心中稍安,肅然看了李媽媽一眼,“黃婆子那處,膳食照送。即便薛宜錦拿了藥方去驗,大夫也瞧不出什麽端倪。薛珩不除,瑀兒便永遠無法名正言順地繼承爵位。”

“喬氏當年壓我一頭,今日我再不許她的子女壓我的子女一頭。”

*

一連下了幾日雨,連綿的陰雨終於停了,天邊一縷金光,映照著雨後水光閃閃的迎春,一陣風吹過,晨露零落如雨。

薛珩自從換了藥方與膳食後臉上開始有了氣色,每日能夠下榻行走半個時辰。

宜錦和宜蘭終於也能稍微放下些心。

兩姐妹用過早膳,更完衣,見天晴了,便打算去一趟雲來觀。

宜蘭與陸家的婚事定在二月底,已經沒有幾日可以在侯府中待著。

姐妹二人想去雲來觀上香,在娘親喬氏靈前告慰。

臨出行時,薛珩眼巴巴地盯著她們,一副想要出去,卻又顧慮重重的模樣。

宜錦替他正了正肩上的衣衫,道:“想出去便出去,將你身邊的守方也帶著。”

薛珩眼底放光,充滿希冀,但真的有人告訴他能出門了,他卻有些猶豫,“阿姐,真的可以嗎?”

他已經許久沒有出門,也沒有見客了。他知道自己天生遲鈍,怕給父親丟臉,因此有重要的場合,他從來不去。

宜錦看著眼前的少年,鼻子一酸,“你當然可以去。大燕疆土遼闊,沒有你去不得的地方。”

薛珩楞住,他點了點頭,“我想和兩位阿姐一起去。我也……想見娘親。”

一行三人坐了馬車,自拾英巷啟程朝著雲來觀而去。

天一晴,觀內香火便比平日旺盛,宜錦添了香火錢,便與宜蘭到了後殿供奉長明燈的地方。

薛珩一並跪下,凝視著上首那個鍍金的黑漆牌位。

他心底默然道,娘親,阿珩會努力成為阿姐們的倚靠,保護阿姐。

第一步,他就要從強身健體上開始,阿姐她們都不知道,他現在每日卯時起身,在屋內走上兩個時辰便大汗淋漓。

但幾日過去,他便可以不再依賴任何憑具,自己隨意走動。

他要一步一步達成自己心中所想,開府別住,真正成為兩位姐姐的避風所。

宜蘭則叩首道:“娘親,這些年來,蘭蘭沒能保護好弟妹,有愧於娘親的囑托。今日,蘭蘭也沒能守住您定下的姻緣,但陸家公子品行端正,未必不是良配。娘親,我也不知自己選的對不對……”

“但是請您放心,蘭蘭會好好經營以後的日子。”

她話罷,一滴清淚自眼尾滴落到蒲團上。

宜錦與薛珩心中也有些難過,三人眼底都有些含淚。

跨過嘉佑二年的那場大雨,她們姐弟三人終於又能夠得以團聚,互相為對方變得勇敢,堅韌。

出了雲來觀正門,陽光正好,淡綠的樹葉被光線穿過,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

樹下站著一個男子,那人穿一身錦衣,舉手投足間盡顯貴氣,見到宜蘭時,便朝這邊走來。

宜蘭行禮,宜錦與薛珩也跟著行禮,道:“江表哥。”

江修明一路從南邊趕來,未曾歇息,看起來有幾分憔悴,他先是喚了一聲宜蘭表妹,見了宜錦和薛珩,便道:“想來這二位便是宜錦表妹和阿珩弟弟了。”

話罷,他將隨身帶來的兩個金絲楠木雕朱漆的匣子分別遞給宜錦和薛珩,道:“是從江南帶回來的小玩意兒,給弟弟妹妹圖個新鮮。”

宜錦看向宜蘭,不知該不該接下,直到宜蘭開口道:“知知,阿珩,既然表哥送了東西,你們便收下,到後頭等我一會兒,可好?”

宜錦和薛珩這才接了東西,道了一聲謝過江表哥,便朝後山走去。

宜錦和薛珩走後,氛圍便有些微妙起來,宜蘭先開口道:“江表哥一路從江南回京,可是有要緊事?”

江修明看著眼前端莊昳麗的女子,偷偷握緊了手中的陰陽佩,“我回燕京是有要緊事。宜蘭表妹,我知道不該這般輕狂私下來找你,也知道這於禮不合,可是我……我忍不住來找你。”

“宜蘭表妹,我知道退婚非你所願,也知道你在侯府無人撐腰,身不由己,但只要你同我說一聲,我便回去求母親再來提親……”

“我知道,無論江家生意做得多大,士農工商,商人都是最末,侯爺不願表妹嫁給我,我都可以體諒。但我走這一趟,只想問問表妹的心意……”

他本就是個內斂穩重的男子,說出這些話,臉色已然漲紅,將這輩子所有的勇氣都用盡了。

江表哥千裏迢迢自南邊北上,只為了要她一個答案,宜蘭忽然覺得心中有些歉疚與沈重。

江修明是江家長子,從小就穩重,到了十幾歲上便跟著家裏走南闖北做生意,他向來內斂,能說出方才那番話,已經是最出格的事情。

她歉疚道:“江表哥,退婚這件事,是侯府有錯在先。”

“在府中,我只是想著如何應付瑣事,如何護住弟妹,便已經夠心力交瘁。至於其他,我沒有想過。若是表哥願意,這輩子,你都是是我的兄長。”

江修明聽了這番話,也明白了宜蘭的心意,他一路從南邊趕到燕京,風雨交加也沒有覺得疲憊,可是現在,他卻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氣。

他勉強笑了笑,低聲道:“宜蘭表妹,我明白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是我冒犯了,從今往後,我依然是你的表哥,江家亦是你半個娘家。若是……若是姓陸的待你不好,我定然將他的腿打斷。”

話到此處,後方卻忽然傳來一聲冷笑,陸寒宵著一件墨色直綴,神情冷然,他徑直走出樹林,越過宜蘭,將她擋在身後,冷聲道:“我陸某的妻子,自然有我陸某護著。不牢江兄費心。”

江修明顯得有些尷尬,但卻不願在宜蘭面前落了下風,他淡然道:“希望如此。倘若陸兄待她不好,江某必不會袖手旁觀。”

兩人之間的火藥味漸漸濃重。

宜蘭有些沈默,半晌,她問道:“時辰不早了,江表哥和陸大人應當還未用午膳,不若我讓阿珩請二位去礬樓坐坐?”

江修明知道薛珩體弱,哪裏能讓薛珩陪他們飲酒,且宜蘭到底還未出閣,請兩個男子在礬樓用膳,到底不妥,他忙道:“不必了,我從南邊折返,還有一筆生意未談成,眼下也該回去了。”

宜蘭只好說些寒暄之語,送他到山門,眼見著人走遠,才想起來還有一樽大佛在她身側。

陸寒宵神色淡淡,道:“怎麽?舍不得?若是舍不得,趁現在與陸家退婚還來得及。”

宜蘭看他一眼,沒理會他話中的陰陽怪氣,“起初,確實是我父親私自退了江家的婚事,是侯府對不住他在先。但我不走回頭路,既與陸家定了親,便不會左右搖擺。怎麽,陸大人是對自己不自信?”

陸寒宵平日一向穩重有禮,今日卻吃了宜蘭的軟釘子,他意識到自己有些反常,可眼前已經落了下風。

半晌,他只冷著臉擠出一句,“我不屑與他比,也不關心你心裏是否有別人,只是你現在是陸家的準夫人,就該做好分內之事,不要丟了陸家的顏面。”

話罷,陸寒宵看了她一眼,便轉身去了雲來觀的後山。

雲來觀的後山有一處龍眼溫泉,可助人疏通經脈,解寒癥。

蕭北冥只穿著一層薄薄的中衣,他的身體浸潤在春日溫熱的泉水中,開始恢覆了一絲知覺,腿部隱隱的痛感經他緊閉雙目。

閉上眼睛時,聽力就變得格外敏銳。

他聽見陸寒宵的腳步聲,道:“陸梓行,少見你如此失態的時候。”

陸寒宵沒想到方才的對話被人聽去,不免有些尷尬,低聲道:“殿下別取笑臣,方才一時失了氣度,讓殿下見笑了。”

蕭北冥沈默了一瞬,卻道:“有人肯與你吵鬧拌嘴,總好過冷冷清清。”

陸寒宵聽這話,似是意有所指,燕王殿下至今後院仍空無一人,自然是冷冷清清。

他知道自己不該說安慰這兩個詞,只有轉移話題,道:“陛下正在追查軍需案,如今朝中人人自危,也唯獨翰林院抄抄文書,還可清閑兩分,前來探望殿下。”

蕭北冥將雙臂支在一旁嶙峋的巨石上,這樣分散上身的重量,能讓他的腿好受一些,“賊喊捉賊罷了。最終牽連而出的,只會是兩部底層的官員。”

“殿下真的不管了嗎?北境的戰事,鎮國公章家,定然不是無辜……”

樹影婆娑,落在蕭北冥的面龐之上,只餘陰影,顯出一副頹靡之態,他的聲音宛若呢喃,“一屆廢人,還要怎麽管?”

氣氛一時凝滯起來,駱寶與鄔喜來站在一旁,也情緒低迷。

這幾日,府裏的大夫沒斷過,可是給的結果無一例外,這雙腿,註定再也站不起來。

這對一個從前縱橫沙場的人來說,無異於致命的打擊。

恰在此時,他忽而聽到有人在輕聲喚知知。

他陡然睜開雙目,長睫上由熱氣凝結的水珠震顫而下,順著他的顴骨一路向下,飛快滑入他的胸膛。

蕭北冥疑心自己聽錯了,直到那個熟悉的聲音又叫了一聲阿姐。

他幾乎一瞬間就認出了宜錦的聲音。

宜錦與薛珩就在泉水後的巨石上坐著歇息,初春的樹蔭下仍舊有些陰冷,姐弟兩個人背靠背坐著,直到聽見宜蘭呼喚的聲音。

她淺淺應了一聲阿姐,便站起來,四目望去尋找宜蘭的身影,卻只見繚繞的霧氣自水流淙淙處升起。

薛珩眼力極佳,拉了拉宜錦的衣袖,道:“阿姐,那裏有一處溫泉,好像還有人。”

宜錦擡首看去,男子只穿一身月白的中衣,玉冠解下,墨發隨水流散開,遮掩住他微微被浸透的胸膛,她對上那雙如墨般幽深的眼眸,下意識怔了怔。

才幾日沒見,為何他的臉色又蒼白了幾分,本就棱角分明的面龐更骨感了,一雙墨色的眼睛,因為繚繞的水霧褪去了冷淡。

蕭北冥浸沒在手中的雙臂緊了緊,不知為何,他下意識在她面前遮掩自己的狼狽。

宜蘭的聲音漸漸近了,也漸漸清晰了,“知知。”

蕭北冥確信這一次他沒有聽錯,他微微擡首,樹蔭縫隙裏的光透過泉水折射到他的臉頰上,良久,他遲疑地叫了一聲“知知”。

宜錦低低應了一聲,在那一剎那有些恍然,她朱唇微抿,忽然覺得眼中有些酸澀。

蕭北冥沈默著看她,那顆隱隱的淚痣,與他十三歲那年所畫的小姑娘一模一樣。

原來那知知是她的乳名。

怪不得他那時找了許久,都沒有找到那個叫知知的小姑娘。

宜錦眼底含淚,唇角卻帶著笑意。

她知道蕭阿鯤並不是真正記起了他們所有的過往,可哪怕只是他記起來八歲那年山洞中的那夜,她亦覺得十分高興。

她的神情既溫柔又難過,讓人的瞧了心有不忍,她低低喚道:“蕭阿鯤。”

宜蘭到時,便察覺到宜錦的情緒不對勁,她環顧四周,與陸寒宵四目相對時,兩人不約而同地移開了視線。

有外男在溫泉這處,宜蘭便覺不妥,但陸寒宵在此處,她竟奇異地又安心了一些,她握著宜錦的手,壓低聲音問道:“知知,你認識中間那個男人?”

宜錦不知如何回答阿姐,一時有些楞在原地。

薛珩看著那個溫泉中的男人,認出眼前之人是燕王殿下,他心中有敬佩,道:“宜錦阿姐認識他,方才我聽見阿姐叫他蕭阿鯤了。”

這聲音不大不小,卻偏偏能讓在場的人都聽清楚。

一幹人等都恨不得自己沒長耳朵,唯有鄔喜來疑惑問道:“殿下,奴怎麽不知道您有個小字叫阿鯤?”

蕭北冥看向那一張玉面紅得像水蜜桃似的姑娘,想起的卻是那年山洞之中,她流著眼淚叫醒他,“蕭阿鯤,你死了,我會難過的。”

蕭阿鯤這個名字,原本就是為了薛宜錦而生的。

蕭北冥沒有解釋這個名字的來源,只是努力壓抑著心中的暗流。

哪怕他知道眼前人就是畫中人,就是他的知知,可他此刻,卻仍舊什麽都做不了。

他只是一個廢人。

他甚至無法在這個時候站起來,堂堂正正站在她的親人面前。

什麽都不配擁有。

只用一個眼神,宋驍便看出了自家殿下的心思,他皺了眉毛,朗聲道:“我家殿下需要靜養,還請各位重新尋個僻靜的所在。”

宜蘭聽了這話,也知道是自己打擾旁人休養了,她帶著宜錦薛珩行了禮,“叨擾貴人休養,是我們的錯。我們這就離開。”

宜錦任由阿姐拉著手,邊走邊回首看著溫泉中的那個男子。

他背對著她,隔著被溫泉水浸濕的脊背,她仍能看到上面縱橫交錯的疤痕,有些傷口沒有長好,這時仍舊泛著淡淡血色。

宜錦心裏揪成一團。

這個人,曾答應過她會好好照料自己,可是無論前世還是今生,他都把自己埋藏在黑暗裏,過得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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