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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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

這下, 管中馬是真的服氣了。

他一手捂著腦袋,一手沖潘垚伸出大拇指,齜牙呼痛, 面上卻難掩驚奇,道。

“小大仙, 您真是這個,神了哎!”

“客氣客氣。”潘垚笑了笑,杏眼兒彎彎。

說話的時候,她的手掐了道手訣,下一刻,好似有一道清風吹來, 涼涼的, 帶著不遠處草木的清香,管中馬只覺得腦袋瓜一涼。

“哎, 不疼了!”手還擱在腦門, 管中馬驚奇,瞅瞅媳婦雲曉霞, 又瞅瞅潘垚, 快活得不行。

這段時間應酬多,吃得便多, 肉就不知不覺地吃了出來, 偏生管中馬不覺得,只道自己還是個年輕精神的小夥子。

這會兒他快活得呀, 跳著腳噠噠噠, 肚皮還跟著顛了顛,頗有些逗趣兒。

“哈哈哈,我不疼了。”管中馬興奮, “媳婦,這小大仙真是神了。”

“太好了太好了!”雲曉霞也興奮。

被兩人的笑意暈染,潘垚沒有說話,眼角卻也染上了笑意。

“這是怎麽了?”路過的村民不明所以,瞅了瞅三人,還丈一的和尚摸不著頭腦。

“不是,老管,我咋覺得一段時間不見,你好像又胖了些。”

“嗐,什麽長胖,三旺哥你這話說的——”管中馬擺了擺手,聲音鏗鏘有力,“這明明是福!”

“哈哈哈,對對對!”被叫做三旺哥的人被逗樂了,下巴倚著鋤頭,笑得滿臉褶子開出了一朵花,見牙不見眼的。

這時候的人都瘦,一些地方還吃不飽肚子,能長肉,它確實是福氣。

在又一次被問了一聲這是怎地了,管中馬沒好氣,瞪了來人一眼,下巴一昂。

“喏,還不是你這根鋤頭惹的禍!你剛剛往下一杵,這不是杵著地面了,那是往我腦門子裏戳,疼得我喲!”

管中馬摸了摸腦門,對那股痛意還心有餘悸。

三旺聽了來龍去脈後,再看潘垚,也是一臉的稀罕。

“小姑娘厲害!”

潘垚謙虛,“兩位叔叔謬讚了,我這不是吃這碗飯麽,那就得把碗端好。”

客氣了兩句,潘垚指著墳墓後頭這條路,問這怎麽留了條路。

她方才瞧了墓碑,立碑的時間也就在四年多前,那時已經開放了,許多事都不再拘著,家裏有白事紅事,大家夥都愛尋懂行的人瞧瞧。

都說死後哀榮,陰宅是頂頂重要的事兒,按理來說,沒有哪個陰陽先生會在墳後留一條路。

【不怕墳前千條路,就怕墳後路一條】,踩著死人腦袋瓜過去,這事兒著實是缺德。

陰宅留了這條路,那陰陽先生點的這穴就不吉。

“嘶——”管中馬背著手,也跟著轉了幾圈,左瞧右瞧,“我怎麽記得,之前沒這路來著。”

“之前是沒有,就這段時間走出來的,老管你說說你,都多久沒回來了,你能知道個啥子喲!”

三旺和管中馬不一樣,他都住在村子裏,村子裏的事兒,那自然是門兒清。

聽著三旺說話,潘垚往四處看了看。

這地兒叫做三澤村,天澤,地澤,水澤,是一塊好地方,尤其適合種甘蔗。

甘蔗這東西好啊,性甘,豐沛多汁,年節時候好賣不說,就是大豐收了,它的價錢也跌不到哪兒去。

不管是什麽時候,老百姓都是難,尤其是種地的老百姓。面朝黃土背朝天,背太陽又背月亮的,辛苦侍弄地裏的莊稼,還得靠天吃飯。

就是豐收了,谷多糧就賤,它也是傷農。

甘蔗這東西能制糖,欠收豐收,都有賺頭。

只是賣甘蔗給別人,還不如自己也制糖。

“我們都瞧著報紙裏說了,科學是第一生產力嘛,這不,村子裏就辦了個制糖廠,地裏的甘蔗有地兒去,除了種地,咱們這些老少爺們,老妹大姐兒,那也有個上班的地方,不錯不錯。”

甘蔗豐收在冬季,那時正好不是農忙時候,大家夥兒也有空,臨著過年還能賺一筆,可不是好麽。

“都村幹部牽頭的,新來的村幹部,大學生回來建設家鄉呢,是這個,”三旺伸了個大拇哥,讚不絕口,“幹實在事的!”

潘垚了然。

空氣中是有甜膩膩的香氣。

制糖廠辦了,人來人往的運著甘蔗,有些貪圖近途的,便走了墳地。

鄉下地頭,一些墳也就在地裏,大家打小就瞧到大,和街坊鄰居也沒差,心裏倒是也不怵。

走著走著,路就被走了出來。

管中馬瞪著眼睛,呼哧呼哧大出氣。

對比著三旺說的時間,他老爹墳後頭出現這條路,可不就是他開始頭疼的日子麽!

“我遭老大罪了,經常頭疼!”

三旺面上有悻悻之色,還真別說,這條路近,他也沒少走呢。

這頭疼,有他添磚蓋瓦的一份功勞。

“那我們也不知道,要知道了,保準不走這兒。”

他急急道,“要不,我們改著走前頭吧,墳前頭走過也成。”

話鋒一轉,三旺的目光看向潘垚。

“剛剛這小大仙不是說了麽,【不怕墳前千萬條路,就怕墳後路一條】,以後,我們都走前面。”

對於這犯了忌諱的事,三旺嘖嘖兩聲,也頗為稀奇和無奈。

墓碑在前頭,他們想著走墓後頭避開,哪裏想到,這反而是犯了忌諱。

管中馬也將目光看向潘垚。

潘垚想了想,“成倒是成,不過,路也不能太靠墳墓,太靠近了,那叫做割腳水,也就是割腳煞,損財運的。”

這話一出,還不待潘垚繼續往下說,管中馬就坐不住了。

損財運的?

那怎麽能忍受?

這不是剜他心肝嘛!

別到時候頭疼治好了,他反而落下了個心疼的毛病!

“不不不,前頭也不讓你們走!”管中馬繞著他爹的墳塋走了兩圈,特特圈子邁得大一些。

潘垚瞧了,不禁好笑,“管先生,只這麽幾步路,財運損不了。”

管中馬苦哈哈一笑,“讓小大仙見笑了,家裏的錢都我辛苦摟回來的,要是這樣不明不白的丟了,我這心啊。”

他捧著心口,蹙著眉頭做西施捧心的模樣,潘垚到底沒忍住,哈哈笑出了聲。

“理解理解。”

管中馬左思右想,還是不放心鄉民。

他平時不在村子裏,要是這個人貪個方便,那個人貪個路短,他爹這墳頭,估計墳前墳後都得熱鬧不斷了。

“遷墳,我還是給我老爹尋個安靜些的陰宅吧,村子這地兒,實在是太過熱鬧了。”

“也成。”潘垚應和。

按她看來,陰宅落在村子裏是不好,畢竟陰陽有別,村子裏熱鬧,人來人往的都是人。小孩無畏,便是墳地這種地方都有人來玩耍。

陰宅被擾,父母子女生氣同宗,福蔭庇護後人,禍福與共,自然也能牽連瓜葛後人。

……

這一次,管中馬決定在市裏的墓園買個給他老爹買個墓地,左右最近是賺了不少。

之前時候,他送老爹回村子落葬,一方面是想著落葉歸根,另一反面嘛,也是因著城裏墓園裏的墓地太貴了!

他肉痛心痛,舍不得掏,道這錢冤枉。

“哎,有些錢,它真就得花!”管中馬摸著腦門,想著這兩月來遭的罪,不無感慨。

“叫你小氣!”雲曉霞伸出食指,一點管中馬的腦袋,恨鐵不成鋼。

潘垚走在一邊,特特落後了兩步,別過腦袋不去瞧別人家的打是親罵是愛。

“對了,小大仙,一事不勞一主,這墓地,你幫著我們瞧瞧吧,這樣我也安心。”

“成。”潘垚應下。

……

都說分金差一線,富貴不相見,對著這朱阿婆介紹來的大老板客戶,潘垚頗為盡心,一道瞧了墓園,選好新墳的墓址,又選了個良辰吉日遷墳。

撿骨的人是於大仙介紹的,是一個老阿婆,帶著個四十多歲的婦人,說是弟子。兩人戴著紅手套,棺槨上方撐著一把黑傘。

隨著撿骨,老婆婆口中哼唱著古老又神秘的腔調,潘垚瞧到,撿骨人先撿的是手,就像是牽引一般,有魂靈被牽著起來。

先是頭骨,然後脖頸,由上至下的撿出,清水洗凈,再由下至上的收殮,先是腳骨,然後是腿骨……最後才是頭骨。

白骨被一一放入金鬥甕之中。

就像先人坐壇中。

遷完墳,已經是日頭西斜時候,落日的餘輝灑下,落在樹梢,落在屋檐處,放眼看去,大地好像披了一層橘色的錦衣,美得艷麗。

潘垚瞧到,撿骨的阿婆將紅手套都收了過來,連著捧金鬥甕的管中馬那兒的,也一並收了,這會兒拿出個火柴盒,顫顫巍巍劃了一下。

風一吹,細微的火苗便熄滅了。

“阿婆,我來吧。”潘垚出聲。

“好。”帶著褐色老人斑的手將火柴盒遞了過去。

火柴頭“哢嚓”一聲,輕輕劃過火柴盒的邊緣,有明亮的火光簇起,潘垚護著火,往紅手套中一丟,瞬間,火苗簇起,熊熊燃燒,燒了紅手套,也將上頭沾染的陰炁焚盡。

“老婆子我姓石。”石阿婆盯著火苗,突然開口,“早就聽人說過,於仲遠收了個天資卓絕的徒弟,今日一瞧,果真是不凡。”

“好福氣啊,那老家夥好福氣。”

於仲遠,老仙兒的大名。

平時只喚著大仙大仙,乍一聽老仙兒的大名,潘垚還楞了楞,聽著石阿婆誇讚,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人都誇自己了,禮尚往來,她可也得誇回去。

“阿婆也好福氣,嬸兒就很細心呢。”

石阿婆帶著的徒弟都四十來歲了,為人沈默,潘垚自然得喚一聲嬸子。

“阿娟是不錯。”石阿婆點了點頭。

“做我們這一行,頂頂重要的便是細心,不細心不成,要是給人落了塊骨頭,積陰德不成,反倒造了孽,惹得陰物纏身。”

……

管中馬還帶著家人孩子祭奠先人,新墳的第一場祭拜,那自然是頂頂重要的。

他早就尋潘垚問了,祭品備好,五牲十一果、酒、包子點個紅,紙錢也備了不同的,有壽金、四方金和蓮花金。

先拜後土,再拜地藏王,拜神得用壽金,最後才是被叨擾的老爹。

四方金和蓮花金一沓又一沓,燒得那一處煙熏火燎。

“咳咳,老爹啊,都是兒子不孝,之前圖著省一點兒小錢,這不,擾得你都不安寧了……兒給補上,都補上!今兒錢燒得多多的,您摟著走!甭跟我這做兒子的客氣!”

管中馬絮絮叨叨,賠著小心,手中燒紙的動作不停。

潘垚瞧到,墳塋後頭有個老先生,杵著根拐杖,聽著管中馬不著調的話,拐杖敲了敲地,臉上有著虛張聲勢的怒。

最後,他還是舍不得自家兒,哼哼兩聲,收了敲兒子的棍棒,鬼音幽幽。

“都是當老板的人了,還這樣不著調!叫我摟著走,也不知道燒個麻袋下來,馬虎!”

潘垚失笑。

這紙錢…是頗多的樣子!

瞅著老先生為難的樣子,潘垚撿了張四方金,手指幾下翻飛,折了個空袋過去。

火一撩,老先生手中出現了袋子,漫天的飛灰盤旋升空,朝大敞的袋子口湧去,似秋風卷落葉,片片不落。

老先生楞了楞,轉過頭就見樹影下的小姑娘正沖自己笑。

他也笑了笑,“多謝多謝。”

“咳咳——”紙錢燒得有些多,時間耽擱了一會兒,管中馬怕潘垚和石阿婆先走了,將東西給了媳婦,自己起身,幾步小跑了過來。

“小大仙,石阿婆,你們先別走,一會兒去我那兒用個便飯。”

“剛剛真多謝小大仙了。”管中馬面有喜意。

能不喜麽,剛剛他老爹新棺落下時,小大仙體貼他是個生意人,特特在下頭添了四枚的古錢。

這呀,叫做添風水,旺他呢!

再看潘垚,管中馬越瞧越歡喜。

怎麽有這麽靈巧的小姑娘呢,真招人稀罕!

“我都成,石阿婆呢。”潘垚問。

“那老婆子我就叨擾了。”石阿婆想了想,也就應下了。

像她們撿骨人,因著和屍骨打交道,還是沈積在地底多年,化作白骨,亦或是還有皮肉粘連的白骨,一般人多有避諱,就像古時的仵作一行一樣,雖然重要,暗裏卻被人嫌棄忌諱。

她們也不愛和人交往。

不過——

石阿婆瞧了潘垚一眼。

如此資質,她倒是要和人熟絡起來,倒不是為了別的什麽,風水這一行魚龍混雜,真本事的有,更多的卻是魚目混珠的。

認識一個有真本事的人,要是真遇上什麽事,那便是救命的事!

她是老了,生死也看淡,可她還有徒弟徒孫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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