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減字木蘭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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減字木蘭花(三)

應汲背對著應舒棠,眼神落在面前的輿圖上,不知在想什麽,始終未發一言。

應舒棠同樣靜靜地跪著,背脊挺得筆直,只是頭向下低著。

許久,應汲才問了一句:“你如何來的北疆?”

應舒棠楞了楞,老實答道:“自紀京出發,途徑謐陽,渝州,白鳴道,坍菏,依霞關。”

應汲又問:“一路上,都看到了什麽?”

應舒棠沈默了一瞬,聲音小了些:“一路上都有匪盜,謐陽梁王正在征兵,依霞關守將關智......撥軍東進,百姓惶恐流竄。”

“嗯,”應汲點點頭,依舊看著輿圖:“你要是再往南些,就能看見江夏四郡皆亂,守軍嘩變。你再走慢些,也能看見,關智往東碰上了河東的徐巖,兩軍相爭,血染紅了半條江。”

他轉過身,看向了地上的應舒棠,聲音沈了些:“這都是你,你和顧氏,插手立儲大事,選出來的好皇帝。”

應舒棠皺了皺眉,抿著嘴,似乎欲言又止。

應汲將她的神情看在眼裏,無聲嘆了口氣,道:“應舒棠,你有不服就說。”

門口偷聽的應展松應弛杉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無奈。多少年了,應汲訓話,大概也只有應舒棠這一個敢表露不服。

應舒棠垂著眼睛,猶豫片刻,深吸一口氣說道:“父親也只是事後諸葛罷了,若蕭恒是個好皇帝,恐怕今日對我插手立儲之事,又是另一番說辭了。”

她說完,屋內寂靜了片刻,應展松應弛杉吃了一驚,更仔細聽著屋內的動靜。

應汲似是輕笑了一聲,在屋內踱了幾步,慢慢道:“原來你也不知道,蕭恒能不能做個好皇帝,想著他和蕭岐,哪個來做皇帝都是一樣的,你不喜歡蕭岐,所以選了他。”

應舒棠不服氣,立刻接話道:“我在紀京數年,對蕭恒的秉性算是了解,他在玢州、青州的作為我也看在眼裏,並非妄下決論。再說,誰能做好皇帝,又如何能預知?”

“你口中的對蕭恒的了解,無非是知道他是個好人!他能不能做皇帝,豈是用看就能看出來的?”

應汲頓了頓,接著說:“他自小出嗣沈氏,沈氏根基薄淺,加之從未希冀其能勝過蕭適,把他養得懦弱卑怯。先帝屬意的另有其人,他明裏暗裏,更是從未接觸過帝王之道。最關鍵是,他本無奪位之心,他為何去爭這個皇位,想必也和那秋姓女官脫不開幹系吧。”

應舒棠不吭聲,算是默認,低頭盯著光潔幹凈的地板看了良久,輕輕說了句:“女兒知錯,不知其中深淺,只因......只因顧氏也選了蕭恒,所以才沒想太多......”

“顧氏。”應汲出聲打斷了她,咬著重字將重覆了一遍,回頭看著應舒棠:“你可曾想過,顧氏為什麽會選蕭恒?”

應舒棠點頭,這個問題她早就考慮過,顧楨夷也在一開始就坦言了,遂答道:“蕭岐身後有房氏,而沈氏不足為懼,對顧氏來說,當然是選蕭恒更好。”

“嗯,你知道顧氏會選蕭恒,那你......”

應汲慢慢轉身,眼神深如濃墨,問道:“可知先帝遺詔?”

“我知道啊,容伯父告訴我了,先帝想讓...... ”

應舒棠猛地頓住,怔楞了許久,腦中閃過各種回紀京後她雖覺得奇怪卻並未放在心上的事,容太傅蹊蹺的病,其實更像是對她避而不見;父親長久未進京覲見新君,對她的書信置若罔聞,甚至朝中對此都議論紛紛......

她微微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了應汲:“父親......不信任顧氏?”

應汲眼中深沈得未起一絲波瀾,只說:“先帝駕崩前幾日,宮裏宮外,都由顧氏的人把持,先帝密傳遺詔,你以為是在防誰?”

他看著應舒棠霎時間白了的臉色,皺了皺眉,又轉身回去,擡了擡手讓她起來,頗有深意地說了句

“朝臣做到顧氏這份上,是順臣還是權臣,全憑良心罷了。”

******

看見應舒棠失了魂魄似的從屋內出來,應展松和應弛杉立刻湊了上去。

應舒棠擺擺手揮退了兩人,跨上黑雨,一路狂奔,直沖郊外而去。

北疆幹冷的風嚴絲合縫地撲在臉上,眼前是萬物飛速閃過的光影,耳邊是呼嘯朦朧的勁風和自己的心跳,她喜歡在這個時候思考,仿佛事件只有她自己,一切迷茫和疑竇都可以被甩掉。

父親方才的意思,顯然是已經對顧氏起疑,甚至懷疑先帝的暴斃和顧氏有關,若真是如此,那顧楨夷接近自己......

她猛地拉了韁繩,胸口劇烈起伏著,一點點伏下了身,趴在了黑雨的鬃毛上。

前世錯信了蕭岐,難道這次還要再錯一次嗎?

她幾乎把韁繩捏進了掌心,咬著牙逼自己冷靜下來思考。

如果顧楨夷真的想反,那日在宮門前就可以......不對,那豈不是坐實了謀反的罪名,如今天下大亂,君主瘋魔,連蕭氏皇族都所剩無幾,若顧氏在這時候站出來,反倒是力挽狂瀾,順應民心,名正言順......

而這一切,顧氏只差一樣東西,一支所向披靡,無所不勝的軍隊......

思及此,應舒棠重重吐出一口氣,搖搖頭讓自己的神志清楚些,調轉了馬頭,又往回跑去。

到了城內將軍府,應舒棠四處搜尋不到顧楨夷的人影,往操場一看,那正被押著操練的兩人,不就是顧楨夷和蕭岐。

他二人此刻正紮著馬步,應展松在旁邊悠哉地看著,時不時出手調整一下。

“男人一旦進了薊北城,就是我北疆軍的兵了,我知道你倆都來頭不小,那就更要好好操練,否則這小身板,沒人會信服的。”

那兩人原本齊整的發冠此刻都有些歪了,額頭微微沁著汗,都面帶微笑地看著應展松。

“應展松,你在幹什麽呢?”應舒棠深覺無奈,下了馬走了過去。

應展松見她來了,長眉一挑,將人攬著轉了個身,悄聲道:“你什麽眼光啊,就喜歡這些玉頭粉面的,我看就是兩歪瓜裂棗,咱們軍營裏的也比他們好些。”

應舒棠懶得理他,掙脫出來看著顧楨夷:“顧楨夷,你和我來。”

顧楨夷收了馬步,依言跟上。

蕭岐看著一同走遠的兩人,眼神漸漸變得幽深,慢慢甩了甩發酸的手。

“別想著偷懶,誰叫你不討她喜歡呢?安分待著,等著回去做你的皇帝,別礙她的眼了。”應展松在一旁慢悠悠地說道。

蕭岐聞言笑了出來,馬步的姿勢又端正了些,意味深長道:“應將軍說話還是一如既往地......不留情面,不過沒關系,這一次,我不會......放心上了。”

******

應舒棠帶著顧楨夷上了馬,一路走馬觀花,到了城郊軍營前才停下,她尋了一處葦草地坐了下來,掰著葦草桿子不說話。

顧楨夷坐在了她身邊,扯了根葦草,修長的手指翻飛幾下,一直栩栩如生的草鶴就遞到了應舒棠手邊。

“怎麽了?”他問。

應舒棠接過草鶴,戳弄了幾下,突然轉過頭,沈聲問道:“顧楨夷,先帝駕崩那幾日,顧氏都做了什麽?”

顧楨夷見她神情嚴肅,先是一楞,而後認真回想片刻,道:“那時你被蕭岐帶走,我擔心先帝還會助他行事,便加緊了宮中眼線,一有風吹草動便要回報。”

“只是如此?”

“絕無欺瞞。”

應舒棠看著顧楨夷篤定的眼神,慢慢別開了視線,腦中飛速思考著。父親會認為彼時宮中由顧氏把守,一定是容太傅傳的信,可當時先皇後暴斃,先帝病重,宮中必然混亂,真相究竟如何,容太傅是否有誤解?

她覺得自己仿佛置身懸崖間的一根鐵絲上,兩邊都是萬丈深淵,稍有搖擺就會萬劫不覆。

她從深淵重生,如今竟再一次處於懸崖的邊緣。

她盯著顧楨夷的眼睛,聽著自己如擂鼓一般的心跳。

顧楨夷,我能相信你嗎......

“小姐!!!”

正當這時,紫堇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應舒棠回了神,站了起來沖紫堇招手。

“小姐,那個宋選侍來啦。”

應舒棠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宋漪荷會來她是早就想到的了,畢竟宋高巖已死,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哥哥可還在北疆軍中。

她本不想理會,想到宋其琛的秉性,又突然起了興致:“咱們去看看吧。”

到了城門口,果然見到了顧氏的馬車,芳草站在馬車前伸著脖子看著什麽,周圍圍著一群看新奇的百姓。

紫堇看了直搖頭:“她在這等什麽呢?宋副將怎麽還沒來接人,無端惹人聚集,將軍知道了要生氣的。”

應舒棠哼笑了聲,說:“人多了,咱們宋副將的戲才有人看啊。”

話剛說完,宋其琛就縱馬從城中跑出,跌跌撞撞地下了馬,朝宋漪荷的馬車伏跪下來,語氣淒然地高喊道

“微臣鎮軍大將軍副將宋其琛,參見娘娘!娘娘和小皇子平安,微臣涕零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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