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畫錦堂(十九)

關燈
畫錦堂(十九)

皇上瘋了。

蕭恒在萬壽節這一天毒殺宗室,消息自宮中傳出,電火行空一般傳遍紀京。

應舒棠匆匆趕往宮中時,與奔馳城外的各家車馬擦肩而過,一向華貴從容的紀京,也沾染了幾分倉皇風霜。

待行至宮門前,她見宮門氛圍與平日大為不同,禁軍數量多了一倍,個個神情肅穆,嚴陣以待。

顧府的馬車也在宮門前,她急忙縱馬過去,見顧楨夷站在雉門前,正與身著素衣的顧成淑說著什麽,後者低著頭,似有抽泣。

顧成淑見應舒棠走來,連忙眨了眨眼睛,散去眼中的酸澀,輕輕叫了聲:“應姐姐。”

“成淑,到底發生什麽事了?”應舒棠哪裏見過顧成淑如此萎靡的樣子,心頭狠狠一沈。

顧成淑往宮內看了眼,神色木然地開口道:“外頭傳的都是真的,陛下在玩壽宴的酒中下了毒,太後......宗室,都沒能躲過......”

應舒棠駭然睜大了眼,不可置信道:“他瘋了?他為什麽......秋露兒?是為了秋露兒?”

顧成淑垂斂了眼眸,並不說話。

“他是皇帝啊,他是一國之君啊!他怎麽能?”應舒棠腦中繃得緊緊的弦轟然斷裂,胸口似爆發了一團熊熊烈火,呼號著往五臟六腑焚燒而去,擡腳就要往宮內走去。

只是沒走幾步,就被顧楨夷拽住了手臂,對她緩緩搖了搖頭。

“應姐姐!”顧成淑也攔在了她面前:“應姐姐,成淑在宮門口等你們,就是來阻止你們去找陛下的。陛下神志全無,不知道會做出什麽事。眼下,同京中大族一起,暫離紀京才是穩妥之舉。”

她的眼角還泛著紅,素衣銀簪地守在宮門前,氣勢不減分毫,眼中的堅定震人心神。

應舒棠喉嚨有些發緊,聲音透著苦澀:“我是不明白,他這麽做,又置你於何地呢?你是他的皇後啊,你要如何自處呢......”

顧成淑的眼中劃過一絲滯澀,隨即搖頭道:“成淑,受得起皇後的榮耀,也擔得起國母的職責。只要大哥哥將顧氏帶離紀京,成淑便無後顧之憂了。”

“成淑,你不打算和顧氏一起走?”應舒棠立刻皺著眉問道。

顧成淑點頭,側首看著朱紅的宮壁,緩緩道:“國祚安穩,豈有皇後棄離國都的道理。陛下現在,也只能聽進去我的話了,而且......”

她看向了顧楨夷,眼神決然:“宋漪荷生產在即,陛下已經對她起了殺心,請大哥哥將她一並帶走,若是個皇子,有我這個皇後在宮裏,總歸名正言順。若不是......縱是各地親王承祚,也都要敬本宮一聲太後。”

“應姐姐,”她的眼神又落到應舒棠身上,俯身一跪:“紀京的消息瞞不住,我只怕有人按捺不住,勞煩應姐姐回北疆一趟,請應將軍護我大雍安寧。”

應舒棠立刻將人扶了起來,鄭重道:“我答應你,我今日就趕回北疆,你放心,不會有事的。”

顧成淑的眼睛紅了幾分,又有些許濕意。

應舒棠與她對視片刻,輕輕說了句:“成淑,保護好自己。”說罷便拉著顧楨夷一道轉身離去。

顧成淑看著二人離開的背影,一滴淚水終於慢慢落下。

******

應舒棠與顧楨夷離開皇宮,一路上都低著頭沒說話,到了路口才後知後覺地看向了顧楨夷

“你也要去處理顧氏離京的事,我......我要先去趟容府。”

顧楨夷點點頭,眼神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問:“兩個時辰後,我們城門口見?”

應舒棠不假思索:“不必,我北上北疆,你該是南下去吳郡,我們不同路,若要想見只會耽誤。”

這話說完,兩人皆是一楞。

顧楨夷頓了頓,又說:“吳郡太遠,我們會去渝州,他日回紀京也方便些,我們同路。等到了渝州,我繼續陪你回北疆。”

“好......”應舒棠沈默了半天才開口,末了,又猶豫道:“我......我只是,我......”

“我知道,”顧楨夷輕柔地看著她,聲音透著安撫:“你心裏不好受,旁的就別想太多,等晚間,我們一起商量解決的法子。”

應舒棠點點頭,上前輕輕抱了他一下,兩人片刻即分,各自轉身離去。

容府門前,容太傅容夫人和容沁晚齊齊站在門口,竟似在特意等著她一般。

“容伯父?”應舒棠吃了一驚,連忙跳下馬來:“您痊愈了?!”

容太傅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強笑道:“是啊,是啊,痊愈了。”

“那就好,去北疆的路顛簸,我還在擔心您撐不住呢。”

容太傅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最後微微搖了搖頭,道:“舒棠啊,老夫就不去了,就待在紀京了。”

應舒棠拿著韁繩的手一僵,把韁繩往黑雨身上一扔,轉身問道:“為何?伯父你可知皇上他......”

“我知道,我知道,”容太傅擺了擺手,示意應舒棠不必再說。

“皇上,總歸對我還是有幾分尊敬的,老夫看著他,叫他不要再造殺戮了。”

“可是......”

“你剛剛從宮裏回來,皇後也不願走吧?她一個人,太累,老夫一把年紀了,就陪陪他們,你且安心,把晚晚帶上,盡快去北疆吧。”

“我不走!”一旁的容沁晚立刻大聲說道。

“你不走也要走!”應舒棠脫口而出,卻不料同時還有一個聲音響起,幾人轉頭看去,正是馳馬趕來的謝宇策。

他下了馬,大步朝容沁晚走來:“現在不是你任性胡鬧的時候,陛下六親不認殺人不眨眼,你不要命了?”

“你住嘴!你憑什麽說我任性!”容沁晚氣得雙眼通紅,嚷道:“北疆危險,我姐姐也去了,如今紀京危險,我就要逃跑不成?”

她沖謝宇策喊完,又看向了容太傅夫婦:“姐姐能鎮守邊疆護大雍邊境安寧,我就能留守紀京護父母和紀京百姓周全,我要留下來!”

容太傅被她的神情鎮住,忍不住轉頭看向容夫人,只見容夫人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輕輕嘆了口氣。

眼見容太傅夫婦似要妥協,謝宇策面露焦急,徑直走到了容沁晚跟前:“現在不是你逞英雄的時候,你不知道紀京現在有多危險,乖乖和我走,好不好?”

他此番伏低做小的神情,實屬前所未見,容太傅夫婦面面相覷,連應舒棠都看了過來。

只是向來溫婉的容沁晚卻絲毫不為所動:“我從來不想當什麽英雄!我也是經歷過生死,救百姓於水火過的,我只是不想只能等著別人來救!我父母都留在紀京,我更不會怕,更有信心去面對。”

她往前走了幾步,擡頭看著謝宇策:“你是不是還是覺得,我只是個深閨小姐,除了繡花什麽都不會?謝宇策,你真的知道,我是個什麽樣的人,我想成為什麽樣的人嗎?”

謝宇策眼神震驚,雙唇翕動,呆呆看了她許久沒說出話來,最後眉心一擰,下定決心道:“好,你不走,那我也不走,我幫......我陪著你,做你想成為的那種人。”

應舒棠看容沁晚是鐵了心要留在紀京,轉頭又問了容太傅:“伯父......真的不走嗎?”

容太傅笑著搖了搖頭,不知想到了什麽,眼神透出些悠遠,道:“老夫,已然有負先帝所托,不能一錯再錯,讓皇上再犯下禍事了。”

應舒棠盯著容太傅不同於以往的表情,細品著他的話,突然靈光一現,有個猜想在腦中浮現。

“......先帝所托?容伯父,您的意思是?”

容太傅往看了眼街上齊齊逃往城門逃竄的人群,重重嘆了口氣,道:“先帝,曾留有遺詔。”

應舒棠倒吸一口氣,腦中如有千萬道雷齊齊劈下,她怔楞了好一會,盡力平覆著自己的呼吸,問道:“先帝......屬意的是七皇子蕭岐,可既然有遺詔,那為何您?”

容太傅面露愁苦,搖著頭說:“七殿下生死未蔔啊,老夫實在不知這一道遺詔,於我大雍是福是禍,也便猶豫了,況且那時......”

他的話戛然而止,又一次擺了擺手。

應舒棠突然回過神來,回京後容太傅一直稱病避而不見,大抵也是因為這一道遺詔的原因,著急又問:“那時怎麽了?”

“此事關系重大,老夫不知其詳,不敢妄加揣測,”容太傅微微皺起了眉頭,面龐透出幾分肅然:“你且先回北疆,這道遺詔,應兄也有一份,該如何做,聽他的便是。”

“我爹?”應舒棠心中疑惑又添一層,還欲再追問,卻聽前方有疾馳的馬蹄聲傳來,一名禁軍策馬直朝他們而來,待到了跟前,猛地一拉韁繩。

飛奔的馬兒前蹄高擎,被勒得嘶嚎一聲,與禁軍急促的聲音一同灌入應舒棠的耳中

“應小姐,陛下宣了顧公子進宮,還調了全部的禁軍,恐生大事。”

應舒棠眼神一凜,頷首同容府道別,翻身上了馬,朝皇宮疾奔而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