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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錦堂(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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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錦堂(十六)

春末的雨前,天空暗沈,陰雲綿延,泛著新綠的荷葉尖立在荷塘裏,被低飛的蜻蜓偶然停駐,蕩開一片清淺漣漪,露出底下破敗的殘葉,一閃而過。

荷塘旁站著一個瘦削的人影,小腹已微微隆起,遠遠看去,竟與塘中枯荷融作一處。

應舒棠看著禦池邊的宋漪荷,恍惚透過她看見了記憶中那個,金玉軟織,眾星捧月的宋貴妃,步履娉婷地踏過腳下的白玉階石,眼含一抹泛冷的笑意,問禦池宮女今年的荷花仿佛少了些......

“應姐姐許久不來宮裏,老看著她作甚?”一旁的顧成淑問。

應舒棠收回了視線,宋漪荷進宮後她便不像之前那樣常來宮裏了,帝後即將前往磬山祭祖,需離京半月,她才進宮來看看。

“也沒什麽,只是這雖是快入夏了,這幾日的風還是大了些,她有孕在身,在風口站了太久了些。”

“應姐姐放心,她這般聰慧的人,斷然不會傷了孩子。”顧成淑舉起茶杯輕啜了一口,眼中帶著一抹嘲弄。

正說著話,蕭恒就同秋露兒並肩走到了她們跟前,蕭恒全然無帝王神態,兩人儼然一對即將分別依依不舍的尋常夫妻。

“舒棠,你可算是進宮來了,皇後和宸妃最掛念的就是你,你這次若還是不來,我可要親自去將軍府請人了。”

“不敢勞煩陛下,舒棠也掛心兩位娘娘。”應舒棠回話道。

“舒棠,你這句話,真是說到了我心坎裏。”蕭恒坐了下來,神色有些許認真。

應舒棠微楞了下,坐得端正了些:“陛下有何吩咐?”

蕭恒擺擺手:“吩咐談不上,只是希望,我和皇後離宮的日子裏,你能多看顧著些露兒。”

“姑祖母向來不喜歡露兒,連帶著宗室都對露兒有偏見,母後又不管這些事,露兒這樣的性子,即便是受了委屈也不會說。我不在的這段日子,你多進宮來陪陪她,若有什麽,一概推到我頭上就行。”

秋露兒面色有些泛紅,輕輕扯著他的袖角:“皇上都把臣妾說成三歲小孩了,應小姐別放心上,當個玩笑話也就是了。”

“小孩知痛了尚會哭鬧呢,豈不是比你好些。”顧成淑看著她笑道。

幾人說笑了幾句,禦池邊的宋漪荷披上了侍女取來的披風,慢慢朝這邊走了過來,俯身行禮。

“臣妾見過陛下,皇後娘娘,宸妃娘娘。”

她本就體態單薄,此刻懷有身孕,面色憔悴,更有扶風弱柳之感。

蕭恒微微皺著眉,看了她一眼便收回了視線,隨意擺了擺手:“起來吧,不是讓你少走動,安心靜養嗎?”

宋漪荷進宮後封了個選侍,顧成淑有意讓她安分些,便遠遠安排在一處偏殿,甚少見人。

她聞言後,眼眶泛紅,面上顯出幾分惶恐,又伏了下去:“陛下仁慈,寬恕了父親,臣妾銘感五內,謝陛下隆恩!”

宋高巖被新昌長公主押入宮後,徑直將人關進了內獄,宋高巖既非宗室也非外戚,忽然被關進內獄本就蹊蹺。加之她一路高調,恨不能告訴京中所有人宋高巖與安城長公主的事,如此一番,上至達官顯貴,下至平頭百姓,幾乎都知道了這樁軼事,常作談資。

安城長公主執宗室牛耳,此事一出,宗室嘩然,當日就有幾個內命婦進宮見了皇後,言語之間盡是諂媚。

宗丞畢恭畢敬地來問顧成淑該如何處置,顧成淑思量片刻,知曉這並非上綱上線的大事,對方又是長輩,便讓人在寒衣寺看著長公主思過,勸誡其潛心禮佛,莫汙了修行數年的琉璃心。

至於宋高巖,蕭恒和顧成淑眼看著此事發酵地差不多了,且將他關在宮裏終究不好,便革了官職,打了二十板子,把人放了出去。

“朕寬恕宋高巖,是為了不再掀起波瀾,保住安城長公主和宗室的面子,與你並無關系。你若是真的感激朕,就順利誕下皇嗣,少在皇後宸妃面前晃蕩。”

蕭恒沈著臉說完。應舒棠微微驚訝,她常想蕭恒作為一個帝王來說未免過於溫和,沒曾想他一旦擺起皇帝的架勢,還真是神情俱到,攝人心魄。

宋漪荷連連應是,被芳草攙扶著站了起來,低著頭柔聲道:“臣妾自知低微,不敢汙了兩位娘娘的眼,只是陛下不日便將啟程,臣妾腹中孩兒竟仿佛是察覺了什麽一般,這幾日都不大安穩,想必他是掛念著父皇,臣妾才鬥膽......想來見見陛下。”

蕭恒聞言一楞,眼神不由地移到了她的肚子上,面龐軟和了些,道:“朕知道了,你回去吧。”

宋漪荷略顯慌亂地用帕子擦了擦眼角,一雙含露杏眸柔情繾綣地看了蕭恒一眼,緩緩轉身離去。

幾人又閑談片刻,應舒棠眼看時間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辭。

她穿過禦花園折轉往宮門處走去,見前方三兩人影立於樹下,可不就是剛剛見過的宋漪荷。

應舒棠回想了一下她離開的時間,本不應該還在這裏,若不是在賞景,便是在等人了。

她不作片刻停留,波瀾不驚地收回了視線,繼續往前走著。

宋漪荷站的位置本就是去宮門的必經之地,應舒棠走近時,透過餘光瞥間她往前走了幾步,恰到好處地擋住了自己的去路。

意料之中。

應舒棠暗自冷笑一聲,擡頭靜靜地看著她。

宋漪荷稍稍挺了挺身子,同樣沈默地和應舒棠對視。

不過片刻,應舒棠就已明白,宋漪荷在等著自己向她行禮。

帶著些涼意的風吹過,帶起宋漪荷額邊的幾縷發絲,應舒棠重生後第一次好好端詳起這個老相識,沒了寵妃的光環,沒了精致華麗的裝束,沒了永遠可以依仗的男人,乍看仿佛是變了一個人,任誰都不敢相信她竟會是哪個尊榮無上的宋貴妃。

但是應舒棠卻無端的感到了一股熟悉感,因為她的眼睛裏,赫然還有著那股勢在必得的野心的驕傲,那才是宋漪荷。

她穿得單薄,懷孕等在尚泛著涼意的風中,不過是為了讓應舒棠給自己行禮。

只是她剛剛還在蕭恒面前伏低博憐愛,眼前此舉豈非太過張揚霸道,就不擔心應舒棠轉頭就去蕭恒那兒告狀,反倒讓自己前功盡棄嗎?這可不像是宋漪荷的作風啊。

除非是有什麽事兒,讓她恨應舒棠恨到失了理智......

“你,你大膽,見到我們娘娘為何不行禮!”過了許久,芳草大聲呵道,只是說道有些磕巴,細聽還有些顫抖。

她這一嗓子倒是把應舒棠從思緒中拉了出來,慢慢看向了宋漪荷。

宋漪荷看了芳草一眼,不平不淡道:“沒規矩的東西,我不過區區選侍,應小姐何等身份,如何需要向我行禮。”

她意在指應舒棠恃寵而驕,不把皇室放在眼裏,那句“沒規矩的東西”更說的是另有其人。

應舒棠輕笑了一聲,道:“宋選侍只是選侍,按理,還不應以‘娘娘’相稱。”

宋漪荷面色一僵,正要說話,卻聽應舒棠又說:“不過也是,宋選侍潦草入宮,身邊的侍女不懂宮中規矩,也是情有可原。”

這話叫宋漪荷瞬間白了臉色,死死瞪著應舒棠。

“不過皇後娘娘治理後宮有方,那些沒規矩的東西,總會知道規矩的。”應舒棠又笑瞇瞇地說道。

宋漪荷深吸了幾口氣,終是按捺不住,緩緩開口:“應舒棠......”

“宋漪荷,你今日種種,都是因為真心錯付,依靠錯了人,與旁人無關,憤恨傷身,為了孩子,好自為之吧。”

宋漪荷驀地住了口,怔楞許久,看著應舒棠的眼睛微微睜大,寫滿了不可置信:“你......你如何知道......”

“你們的那套說辭,騙騙別人也就罷了。”應舒棠頓了頓,放沈了聲音,又說:“你的為人行事,陛下都清楚,所以在宮裏你掀不起什麽風浪,安心養胎,老實度日才是正解。我知道你絕不甘心只做一個選侍,只是你若存了什麽壞心思,要拿捏你的法子可是太多了。”

宋漪荷緊緊盯著應舒棠,咬著牙,一點點扯出一個陰冷狠笑:“人人都說你良善正直,誰能想到你也會如此威脅人。”

“今天之前或許是良善正直,之後就不一定了。”應舒棠說著,眼神慢慢落到了宋漪荷的腳邊......

不一會,宋漪荷慢慢退了開去,應舒棠帶著紫堇腳步輕快地離開了,絲毫沒將身後陰沈至極的目光放在心上。

******

三日後帝後儀仗離京,應舒棠同顧楨夷送了人回來,約好第二日一同去郊游。

兩人在將軍府前說了半天話才各自回府,顧楨夷還讓人送來一筐青桔,說天氣濕冷,在爐子上烤了吃最好。

秋露兒最近染了風寒,應舒棠時不時進宮陪她說說話,回府後看看詩集,寫信旁敲側擊地問問應將軍何時入京,倒也還閑適。

不知哪一日起紀京下起了連日不絕的雨,夾著絲料峭寒意,壓得人喘不過氣。

應舒棠把顧楨夷送的幾個桔子烤了吃了,靠著廊柱看著細密的雨絲,越看越覺得覺得那厚沈的陰雲仿佛壓在了自己心上,怎麽都驅不走。

一場不知何時能停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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