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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錦堂(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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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錦堂(十)

少女一襲月白金絲曇花的織錦披風,頭上只戴了兩支海水紋青玉簪,進屋後目不斜視,先同顧楨夷和應舒棠行了一禮。

“大哥哥,應姐姐。”

她行禮的姿勢極為標準,簡單一個動作便可見大家族的沈澱與涵養。

“坐吧。”顧楨夷點點頭。

顧成淑又欠了欠身,退後坐到了身後的椅子上,坐著的身姿依舊挺直。

“成淑,你不必如此拘謹,我就是來同你說說話罷了。”應舒棠本就還沒想好該怎麽開口,見顧成淑如此鄭重,反倒有些不安起來。

顧成淑點了點頭,道:“應姐姐有話直說便是,成淑必然謹記。”

“不不不,不必謹記。”應舒棠更是惶惶,頓覺自己魯莽平白給小姑娘添事兒。

“成淑,三小姐不是愛說教的人,你不必如聽長輩教誨一般對待。她有話跟你說,便是為你做了考慮,你要好好聽聽。”顧楨夷看著應舒棠的窘態,眼中滑過一絲笑意,轉頭對顧成淑說道。

說完又看向應舒棠:“成淑乖巧的很,直說便是。”

顧成淑看向應舒棠,墨玉一般的眼仁沈靜秀美。

應舒棠斟酌片刻,說道:“成淑,不知你有沒有聽說過陛下身邊的秋女官?”

顧成淑眨眨眼睛,仿佛沒明白應舒棠提這個的用意,卻仍是點了點頭:“應姐姐,我知道的,秋女官原是披香殿侍女,溫和純善,與陛下識於少時,曾跟隨陛下南下,是陛下極為重視之人。”

應舒棠楞了楞,問:“你知曉的並不錯,秋露兒與我們一同南下,陛下對她,用情極深,你......”

她揣摩著顧成淑的神色,不知該如何說下去。

哪知顧成淑雙眸微微睜大,先是扭頭看了顧楨夷一眼,而後站了起來,對著應舒棠行了一禮。

“成淑,你這是......”應舒棠愕然。

“應姐姐,成淑感激應姐姐的顧念疼惜之情,請應姐姐受成淑一禮。”

少女盈盈一拜,擡頭看著應舒棠,眼底一片清明堅定。

“應姐姐,成淑知道陛下鐘情秋女官,成淑只覺得慶幸,陛下是這樣一個顧念舊情,長情專一之人。成淑從未想過要拆散陛下與秋女官,自然不會因為他二人有情而困擾。”

應舒棠點頭:“我並不是指你說要拆散他們,只是若你日後成了皇後,你就是陛下的妻子,丈夫鐘情他人,這滋味並不好受。”

顧成淑眨了眨眼睛,稍稍挺直了腰,沈聲道:“在成淑眼中,身負權柄,延續家族榮耀,要比一生一世一雙人重要的多,所以成淑不會覺得難受。”

她說著,突然想到了什麽似的,小心翼翼地看了顧楨夷一眼,輕聲道:“成淑失言。”

只是她看似緊張,眼中卻並無局促之色。

顧楨夷低頭笑了笑,沒有拆穿她的小計倆,看向應舒棠:“這是肺腑之言。”

應舒棠尚在怔楞,沒想到顧成淑竟然是這般想法,一時竟有些不知該說什麽。

顧成淑看出她的窘迫,又笑著說:“應姐姐,成淑在宮中有姑母相伴,必然不會苦悶的,請應姐姐放心。”

應舒棠看著眼前的少女,自信,堅定,從容,神采奕奕,與她所擔心的樣子相去甚遠。

也許同樣的情形,在她手上能變化出另一個結局。

應舒棠深吸了一口氣,對她真誠道:“成淑,願你所願皆成,喜樂無憂。”

兩人又閑聊一會,直到屋外有人傳信,硯青了出去,顧成淑有所察覺,正要俯身行禮作別,卻聽顧楨夷淡淡道:“不必避了,是與你有關的事。”

顧成淑面露詫色,站在原地乖乖等著。

硯青走進屋來,向顧楨夷確認了一個眼神,對屋內的三人拱了拱手。

“剛得的消息,宗室那裏確實會推舉一個入後宮。”

顧成淑笑了笑,微微頷首低頭,仿佛並不驚訝。

應舒棠稍稍皺了眉,這豈不是一下子娶三個?

“安城長公主親自選的人,咱們也算認識,宋將軍的女兒,宋漪荷宋小姐。”

應舒棠猛地擡起了頭,滿眼不可置信。

******

與此同時,紀京宋府。

宋漪荷回京已是一月有餘,一個月來她心驚膽戰,寢食難安,坐臥如在崖間雲隙,一不小心就會摔個粉身碎骨。

她怎麽都沒想到,怎麽都沒想到......

那日七殿下的隨從邀她上龍船回京,她呆楞片刻後欣喜若狂,急急打扮了一番就上了船,眼見應舒棠一幹人還留在隧雲,心中更是激動。

龍船如她所想的一般奢華精致,安穩舒適,更別提一路官員大大小小的奉承,除了她心心念念的殿下因為受了寒不便見風,一切都照她的計劃發展著。

但這一點不完美也隨著紀京的臨近一點點被她拋在了腦後,紀京就在眼前,殿下選擇了誰已經不言而喻了,曾經的一點點齟齬,又能算什麽呢。

殿下此番南下除疫有功,而她伴隨七殿下經歷生死,又與殿下一同回京,最時興的話本中皇子佳人的故事也不過如此。

她已經能想象,等到了碼頭,船靠了岸,殿下與她一同下船,會有多少人註視著她,他們的眼神艷羨中帶著探求,他們四處打聽殿下身旁的女子是誰,他們......

直到皇船入了港口,戴著輕紗鬥笠靜坐於房間內的宋漪荷才察覺出不對勁,她皺了皺眉,站了起來,悄悄往窗外看了一眼。

她立刻縮回了房內,臉色頓時煞白,連腿都有些發軟站不住。

他們身著甲胄,手持長槍,面無表情地盯著她所在的龍船。

禁軍?禁軍為什麽會來這裏?

她沒有天真到覺得皇上會派禁軍來迎接蕭岐,那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謝小將軍......”她不由望向謝宇策。

“宋姑娘,沒事的,你別害怕,我已看見了家父家母,應該......”

謝宇策話還沒說完,謝將軍夫婦已經悍然上船,怒目圓瞪著自己的兒子,高聲打斷了他的話:“來人!”

話音剛落,謝宇策還未來得及分辯,就見家仆正手持粗繩疾步上前。

“你們想幹什麽?”他退後一步,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父母。

“還敢躲?逆子,再不就擒,謝家就要為你陪葬了!”謝將軍青筋崩現,瞪著他怒吼道。

這話說得重,謝宇策登時楞在了原地,在父親的目光下一點點卸了防備,任由家仆將自己雙手縛住,只是仍梗著脖子看著父親,顯然是要一個說法。

謝將軍看出他的想法,大嘆一聲,指著龍船問道:“你同誰一道回來的?”

謝宇策眉毛一抖,一股不好的預感在心中升起,這是七皇子的船,他爹娘怎麽敢帶人沖上來動武?這不應該啊,為何沒有人出來喝止,這船反倒安靜得有些詭異......

“我自然......是同七殿下一道回來的。”他僵硬地開口。

“好!”謝將軍怒極反笑,示意家仆往船內裏走去:“你給我看仔細了,你究竟是怎麽回來的!”

謝宇策被反綁著手,艱難地扭著脖子看著,看那家仆徑直走到了蕭岐的房間,一把推開......

他的眼睛驟然睜大,伴隨著一旁宋漪荷的驚呼。

房間是空的。

他雖看不到全貌,但僅憑那家仆推開皇子臥房後沒有任何人出來制止就能推斷出個大概。

“你要我說你什麽好?你但凡留個心眼,都不至於被人利用至此!”

之後父親的怒罵他都沒聽進去了,家仆推著他一路往前,他低著頭,再回頭看了一眼龍船,想到自己第一次見到這龍船時意氣風發的樣子,立志要掙下些功績,要讓所有人都看看他謝宇策也非池中物。

京中定是發生了什麽大事,而他不過是這片洪流中最先崩塌的一顆碎石,混著滿腔抱負都卷進了這一片深潭中,連一聲冤都喊不出來。

他認出父母要押他去的地方是容府,心中酸澀父母到底是為了自己費心謀劃,更不免想到了那一個人,眼眶又是一紅。

隨著謝家的離去,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聚集回了龍船,那一個風中瑟瑟發抖的人影上。

宋漪荷扶著欄桿,幾乎將嘴唇咬出血,又死死地掐了自己幾下,但完全抑制不住渾身的顫抖,同芳草緊緊依偎在一起才不至於倒下。

剛剛她看見了什麽?殿下的房間沒人,殿下根本沒和他們一起回來,回到紀京的只有她和謝宇策!

殿下為什麽要這麽做?她透過鬥笠看著岸上嚴陣以待的禁軍,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慢慢攀了上來,直浸骨血,幾乎喘不上氣。

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事,而這些事一定是沖著蕭岐來的,可本應出現在紀京的蕭岐並沒有在船上,只剩下她和謝宇策。

謝宇策是奉旨隨蕭岐南下,且謝家在京中地位頗高,連他都被父母這樣對待......

她面上血色全無,失神朝岸上看去,恍惚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猛地打了個寒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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