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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錦堂(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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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錦堂(五)

應舒棠在城門的文告前站了許久,直到縣令帶著幾個官員氣喘籲籲地跑到她身邊,才如夢初醒一般回了神。

“大人費心。”她對那縣令輕輕頷首。

“稱不上稱不上,”那位縣令連連擺手,“下官姓曹,應小姐平安歸來,我這心裏著實是松了一口氣。”

末了,還心有餘悸地笑了笑,眼中有幾分狡黠,看著她小聲說了句:“這涿州上下官員,都能睡個好覺啦。”

應舒棠知道他的意思,也笑了笑,做了個請的手勢:“曹大人辛苦,領我去驛館就行。”

“應小姐請隨我來,請上馬車。”

應舒棠的腿還有些隱痛,此刻也不推脫,上了馬車,盯著窗外流轉的街景不說話。

按小喬說的,她找了最近的縣城自報了身份,守衛立刻就稟告了上官,並且千叮萬囑一定要好好待著。

她從善如流,打算好好在這等著養傷,等著顧楨夷來接她。

如此關鍵時期,也不好再給涿州的官員添亂。

畢竟新皇繼位,是最繁忙的時候。

她剛剛看了文告,才知道她被蕭岐帶走的這段日子,先皇駕崩,匆匆趕到紀京的三皇子在沈氏和顧氏的鼎力支持下繼位。

竟已經是變天了。

應舒棠坐在慢慢前行的馬車中,腦中有相當長一段時間的空白。

蕭岐沒有再搗鬼,蕭恒真的當皇帝了......這是真的,她曾經想過無數次的事,就這麽理所應當卻又仿佛不可思議地實現了。

她曾想過這件事會很難,可能會和蕭岐鬥個魚死網破,可能要糾纏大半輩子,她都已經做好了準備,她不怕,也不會退怯。

現在她成功了,成功改寫了上輩子的命運,惡人自得惡果,自己和應家得以保全。

而這一切,才用了不到三年的時間。

意識到這一點,她不由地看向車窗外,卻被自雲層中豁然透出的陽光晃了眼。

或許真如蕭岐所說,他已無心帝位,所以才有此結果,只是其中原因究竟為何,與她是沒有關系了。

她伸出手,看著指尖的一縷光亮,輕笑了下。

積霾已去,她此後的人生,嶄新而光亮。

******

那位曹縣令果然眼力十足,應舒棠才到了驛館沒一會,為她治腿的醫師就上了門。

她百無聊賴,敷好膏藥躺在貴妃榻上看月亮,眼神不經意落到涼透的茶水上時,才後知後覺了點什麽。

知道蕭恒登基後她無疑是高興的,只是她心中仿佛有一絲迷煙樣朦朧黯淡的不安,方才被喜悅所沖淡,如今才慢慢顯現出來,如月下風拂過的樹影一般躁動詭譎。

她身上流著應氏的血,忠君愛民,拱衛君王是自小就烙刻在骨子的圭臬之言。拋開蕭岐與她的種種糾纏,她對皇室還是敬之愛之的,所以聽到先皇駕崩,她免不了還是心中一震。

她記著上一世的教訓,接觸到任何事都要先懷疑個三分,這件事當然也不例外。

按照之前的證據和推測來看,先帝為了讓能讓蕭岐平安長大,順利繼位,能將心中的父愛隱忍偽匿那麽多年而不洩露分毫,其心機心智自不必多言。

如今臨門一腳,心愛的兒子離帝位一步之遙,他死得是否有些太輕易了?

若真有人動了手腳......沈氏?

沈氏草莽出身,能有今日全仰仗皇家青睞,其在京中布置看似龐大其實命脈都攥在皇帝手裏,該不會有那膽子謀害皇帝。

可縱觀沈氏在青州的行徑,說不定真有不怕死的敢走這一招險棋。

若真是如此,皇帝不動聲色地與看著沈房兩家鬥了那麽多年,難道不會有所忌憚防備?

不是沈氏,那就只能是......

想到這裏她才發覺,自己

她皺了皺眉,轉過頭閉上眼準備入睡。

於她而言,多疑善思是好事,胡思亂想就太過了,一定是這幾日太累了。

她靠著素錦軟枕,這些天繃緊的心弦一點點放松下來,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半夜她聽到院中傳來些動靜,繼而房門被輕輕打開,來人收著腳步,慢慢向她走來。

隨後那人的呼吸聲漸漸來到了耳邊,應該是蹲了下來,又過了一會,她頸邊膝下各托了一只手,被輕柔地抱了起來。

輕盈的白芨香混著淡淡的霜雪氣鉆入鼻尖,兩人轉了個身,應舒棠被放到了床上,對方的呼氣淺淺掃過她的額角,取過被子蓋在了她身上。

掖被角的手即將離開的時候,應舒棠翻了個身,將手從被窩裏抽出來,慢吞吞地勾住了那只手。

那手頓了頓,也回勾住了她的手。

應舒棠抓著那只手搖了搖,迷迷糊糊地說道:“顧楨夷,我回來了。”

黑暗中傳來一聲輕笑,她一直沒有松開手,便再一次沈沈睡去。

******

她這一覺睡得很沈,醒來時尚有些迷茫,盯著頭頂的床帳發呆。

等慢慢回了神,才發覺手上攥著什麽,轉頭看去,只見顧楨夷坐在床邊,一手舉著一封信報,而另一只手,正被自己牢牢抓著。

“你......”應舒棠楞了一會,想起昨晚半夢半醒間的那些動靜,道:“連夜來的?”

顧楨夷笑了笑:“我就在青州,並不算遠。”

應舒棠點點頭,坐了起來,大嘆了口氣:“是我不好,怎麽都沒想到,蕭岐竟然沒回紀京,這次是我欠考慮,讓大家擔心了,對不起了。”

顧楨夷的眼中劃過一絲幽暗的戾色,稍縱即逝,看向應舒棠時已是一片含著笑意的澄澈清明:“是我沒查清他的動向,害你涉險,該道歉的是我。”

他說完,握著應舒棠的手收緊了些,臉上還是仍帶著淡然笑意:“青州的形勢不好,日後,他無論往哪走,都不會如此輕松。

應舒棠明白他的意思,眼下,蕭岐的存在對於蕭恒來說太紮眼了。

她與顧楨夷聊了會,起床更衣,顧楨夷回避,兩人又一道吃了早飯。

離開房間時,走在她身側的顧楨夷突然拉過了她的手,應舒棠猝不及防,反應過來時已被他緊緊擁在了懷裏。力道大到她都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心跳。

應舒棠楞了會,慢慢擡起手,也回抱住了他。

她也曾想過自己被蕭岐帶走的幾日,顧楨夷會是如何反應,想他這樣的人,該是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從容淡定地處理一切。

現在看來也不盡然。

******

應舒棠的腿徹底康覆後,兩人不作停留,直向紀京返回。

一路上應舒棠更為直觀感受到了蕭恒登基後的不一樣,原先顧楨夷在馬車裏喝茶看書下棋,好不悠哉,如今只剩了一封接一封送來的奏報。

他看這些奏報都只是眼皮子一斂就看了個通透,有的手一甩就丟到了一邊,有的提起筆寥寥寫幾個字再塞給在一旁候著的硯青。

馬車上還有還有個書櫃,應舒棠將每本書都翻了翻,找出些自己感興趣的,在車內安靜看起來,興致濃時還會就著案幾摘抄幾句。

兩人無言對坐,各自行事,卻獨有一種歲月靜好之感。

有一次,應舒棠讀一短記,看到其中提到的“不秋草”時,疑惑是何物,想起幾日前讀的詩裏恰好寫到了這個“不秋草”,便放下書轉身翻找。彼時顧楨夷正在和硯青交代事情,見她有動作,眼神落在了她身前的書頁上,話頭猛地一轉:

“左手第三本,馬天來的《賦丹霞下寺竹》。”

正點頭認真記著吩咐的硯青楞了楞,擡頭疑惑看去,只見這兩人正一動不動地看著對方,眼神間仿佛有一泓秋水在暗暗流淌。

他立刻低了頭,憋著嘴角的偷笑,只當自己沒看見。

******

臨到京郊之時,硯青推開了車門:“三小姐!您看是誰來接您了?”

應舒棠呆了一瞬,立即沖了出去,見前方兩匹駿馬正踏塵而來,正是青葙紫堇,稍後些還跟著一輛馬車,容沁晚和柚香正探出車門沖她招手。

應舒棠吹了個口哨,黑雨應聲跑至跟前,她翻身上馬,朝著夥伴們奔去。

“小姐!見到你啦!”紫堇激動地向她呼喊。

應舒棠片刻就到了兩個小丫頭面前,三人三馬緊緊貼著,青葙低頭抹淚,紫堇的眼神就沒從應舒棠身上下來過,一直湊過來要和她說話。

到了容沁晚的馬車前,應舒棠下了馬,哭笑不得地接住從馬車上跌跌撞撞跑下來的容沁晚。

“容大將軍,你也要淡定些。”她笑著打趣道。

“你還笑呢!”容沁晚拍了她一下,眼睛紅紅的:“我都快嚇死了,我每天等你回來,再晚一點我肯定要變瘋子了。”

應舒棠立刻就心軟了:“好好好,我不笑,你先上馬車,外邊風大,我陪你去車上聊。”

見應舒棠進了馬車,青葙紫堇索性也不騎馬了,兩人把馬交給了硯青,屁顛顛地轉頭擠上了馬車。

幾人在車上說了好一會貼心話,直到馬車外的人聲多了起來,該是到快到城門了。

容沁晚停了話頭,伸手幫應舒棠整理衣裳:“不聊了不聊了,一會該耽誤接駕了。”

“接駕?”應舒棠楞住了,後知後覺打開了車門看向前方。

天子儀仗肅然排開,蕭恒身著明黃龍袍端站於正中,身邊站著一身宮裝的秋露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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