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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錦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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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錦堂(三)

因身上受了傷,應舒棠也沒太提著心,這一夜就這麽睡了過去。

喚醒她的是一股香甜的味道,應舒棠睜開了眼,透過朦朧的紗幔看見蕭岐正坐在外間的桌旁,桌上放了碗碟,似乎正在用早膳。

她翻了個身,背對著外間。

蕭岐聽見她的動靜,輕輕從怔楞中回過了神,笑了笑:“你吃不吃我都不會放你走,吃了反倒還有些力氣逃跑。”

應舒棠輕哼了聲:“不用你使激將法,我自然是要吃的,只是不想和你同桌而已。”

蕭岐也不在意,用手試了試碗的溫度,道:“賞個臉,告訴你外面的情況。”

應舒棠想了想,慢慢坐了起來。

蕭岐給那兩個侍女使了個眼色,兩人立刻上前候在了床前。

應舒棠在兩人的攙扶下坐到了桌邊,漱了口,往桌上掃了眼,拿起瓷匙舀了點粉青蓮葉碗中的蓮羹圓子慢慢嚼著。

蕭岐笑著將另一碟金露酥往她這邊推了推,說:“蕭恒的動作很快,各關卡都已設嚴,不徹底搜查一番根本走不出青州。”

這本是個好消息,應舒棠心裏動了動卻再沒了波瀾,無他,蕭岐的表情太有恃無恐了。

果然,他又接著說下去。

“幸好青州不是一般的地方,誰都能插一腳,我若要出去,那關卡就是個擺設。”

說罷還微微搖了搖頭:“沈氏這小家子氣是一時改不了了,日後蕭恒登基,會是個大麻煩。”

應舒棠沈默著不說話,仍是慢吞吞吃著蓮子羹。

蕭岐看著她動作,眼底俱是笑意,看了眼方才推到應舒棠手邊的金露酥說道:“我記得你最愛吃這個。”

應舒棠瞥了那刻金銀盤中的金露酥一眼,搖著頭邊說:“幹嘴又齁甜,真不知道以前怎麽會喜歡這個。”

蕭岐微微擡了擡眼皮,楞了一瞬,半嘆半笑道:“那便不吃了吧,只是份吃食而已。”

應舒棠並不接他的話,自顧自吃自己的,兩人一時無言,房內瓷匙碰撞的輕微聲音偶爾響起。

叩門聲響起,蕭岐垂了垂眼,道:“進來。”

那隨從輕輕推開門,躬身而入,湊到蕭岐耳邊說了些什麽。

蕭岐點了點頭,面上看不出什麽表情,隨從立刻躬身退下。

應舒棠不動聲色地看著,又吃了幾勺,突然皺著眉放下了瓷匙。

“怎麽了?是傷口又痛了?”蕭岐問道。

應舒棠搖搖頭,低低說了句“沒事”,就要招呼兩個侍女將她帶到輪椅上去。

“我叫醫師來看看,你先好好休息。”蕭岐看著她好好地坐回輪椅,轉頭就要去門。

“你站住,”應舒棠沈著聲叫住了他。

蕭岐詫異回頭,靜靜等她開口。

應舒棠在輪椅上找著舒適的角度,說:“黑雨不愛吃割下來的死草,它的傷才好,別凈餵它那些草料。”

“行,黑雨我會照顧好,你好好養傷。”蕭岐點點頭,轉身出了房門。

應舒棠捧著懷裏的糖炒栗子,待蕭岐關門的剎那,眼中閃過一絲晦澀。

******

三日後,應舒棠已經能勉強靠自己站起來,借著侍女的手出房門走走。

這三日中蕭岐還是一樣每日都來和她一起用膳,說些關於他們的目的地的見聞,神色悠然,不急不躁,完全不像是一個帶著人潛逃的惡人。

應舒棠一步步挪著,慢慢觀察著這處院落,樓閣透著南方特有的溫婉雅致,即使在冬季園林中竟然也是茂密一片,零星還可見幾叢花朵。

若不是此番情境,她還真的會好好欣賞一下這個園子。

她這麽想著,咬牙加快了步伐往馬廄走去。

到了馬廄,遠遠地就見著了黑雨,她並不如別的馬一般在馬廄中,而是獨自站了外面,靜靜地垂著頭,任由身旁的馬仆賣力地為她刷著毛。

仿佛是感受到應舒棠的靠近,黑雨將腦袋轉向了應舒棠的方向,興奮地低吼了一聲,甩著頭掙開馬仆就向應舒棠小跑著而來。

應舒棠伸出手,她就將腦袋貼了上來,親昵地蹭著。

那馬仆見黑雨跑了,嚇得臉都白了,直到見她停在了應舒棠身邊,才大大松了口氣,笑著跑了上來。

“貴人小姐,這匹馬是您的吧,老奴照顧她這麽多天,頭一次見她這麽親近人呢。”

應舒棠微笑著點點頭:“辛苦你照顧她啦。”

“誒誒誒,不辛苦不辛苦,”那馬仆忙擺手推拒道:“這樣神氣的馬兒,和她多待待,老奴樂意著呢。”

應舒棠一下下揉著黑雨的脖頸,狀似不經意地問道:“老伯,我這馬兒她嘴刁得很,愛吃活草,有勞你費心了?”

那馬仆眼神亮了亮,忙點頭道:“小姐放心,這幾日老奴我天天帶著她出去吃些宿苜,這樣好的馬兒,挑嘴些也是要的。”

應舒棠臉上笑意更濃:“老伯過獎了。”

她一頭與馬仆其樂融融地聊著天,時不時分享些養馬的經驗,眼神卻暗自往那兩個侍女瞟去,見這二人沒註意自己手上,悄悄將揉著馬脖的手移到了黑雨嘴邊。

黑雨輕輕用嘴輕輕碰了碰她的手,一顆圓潤的蠟丸自口中露出,立時就要滾落至應舒棠手中......

“棠兒。”

蕭岐的聲音突然出現在耳邊,應舒棠的手一僵,迅速縮了回袖中。

黑雨懊惱地低頭打了個鼻響,又把那顆蠟丸收回了嘴裏。

“一人一馬的傷還沒好全,就先別想著要跑幾圈了吧,外邊風大,別站太久了。”蕭岐慢慢走到應舒棠身邊說道。

應舒棠見他沒發現異樣,輕輕松了口氣:“我沒想要騎馬,只想和黑雨待一會。”

她頓了頓,又道:“一人一馬都傷了,拜誰所賜呢。”

“怪我。”蕭岐從善如流地接過話,隔了許久又說:“這一世,我只傷你這一次,也只有這一次,不會再有更多。”

“你無需對我承諾這些,我已說了,我們是對手,刀光劍影爾虞我詐才屬應當,何必說這些軟綿綿的話。”

應舒棠拿過馬仆手上的毛刷繼續刷著黑雨的鬃毛,還親昵地揉揉她的耳朵。

蕭岐同以往一般將應舒棠的冷言冷語當作了耳旁風,只是將目光轉向了黑雨,笑著說:“其實我一直都很羨慕黑雨,好像從沒有人會教她該如何愛你,她好像也從不用擔心會失去你。”

應舒棠被這人神神叨叨的話氣得腦仁生疼,有一堆反駁的話想說,最後只是淡淡說了句:“殿下,黑雨是畜生。”

蕭岐先是楞了楞,而後低低地笑了出來:“你想罵我,直接罵就是了,何必把黑雨都說進去。”

應舒棠心裏惦記著那顆蠟丸,不耐煩地撇撇嘴,刷馬毛的動作也帶了些煩躁,冷笑道

“殿下,你還是離黑雨遠一些吧,我怕她也記著上一世自己是怎麽死的,一擡腳傷著您哪兒了。”

一陣寒風吹來,蕭岐臉上一僵,慢慢散去了笑意。

“我......”他斟酌著說辭,看著黑雨的眼神有些閃爍:“我......那時,我只是想......”

“殿下不必多費口舌,黑雨她還聽不懂人話。”

應舒棠留下這一句,抓起韁繩,掙開侍女的手,半靠著黑雨一點點朝馬廄走去。

蕭岐想上去扶她,卻被她厲聲喝了一句“別過來”,便只能站在了原地。

待她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馬廄,應舒棠側對著眾人,裝作是在與黑雨輕撫耳語,將手放到了黑雨唇邊......

蠟丸輕輕滾至手中的一刻,她心中一塊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小喬來了。

跟著她的除了顧楨夷安排的人,還有自始至終都跟著她的暗衛小喬。

只是即便是北疆軍中最頂級的斥候,光論速度小喬也追不上她,所以只能靠著一路上留下的記號追隨。

應舒棠被抓住後,自然也沒人再留下記號,連身上能做記號發信號的東西都被一應收走。幸而,能做記號的人沒了,卻還有一匹馬能做這件事。

黑雨腳上的蹄鐵是特制的,與一般蹄鐵留下的馬蹄印有細微不同,不仔細觀察根本發現不了。

應舒棠絕對相信小喬能找到自己,只是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能找來。

三日前,她看出蕭岐是要動身了,佯裝自己的腳傷嚴重,又拖了幾天。

這個園子守衛森嚴,特別是她身邊連一只蒼蠅都飛不進來,小喬怕是難聯系上自己。

所以她讓黑雨出去吃活草,蕭岐總不可能派人盯著一匹馬吃草吧。

小喬若是到了,必然能認出黑雨,繼而將話傳進來。

至於怎麽傳話......她捏緊了手中的蠟丸。

黑雨經過特殊的訓練,聞到這種蠟丸就會卷入嘴裏,但不會嚼碎或是吃了,要等見到主人的時候再將那蠟丸吐出來。

小喬已經追著馬蹄印到了附近,趁黑雨在外面吃草的時候將蠟丸丟到了她旁邊,再由黑雨將蠟丸帶給應舒棠......

應舒棠單手捏開了蠟丸,迅速揉開其中的紙條,飛快看了眼上面的內容,勾了勾嘴角。

看來馬上就能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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