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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錦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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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錦堂(一)

“現在就啟程?七弟早已出發離開青州了?!”

蕭恒正拉著秋露兒說著講不完的話,便被匆匆告知皇帝病重,還未從震驚中緩過來,又被神色凝重的應舒棠一把拽進了正廳議事。

落腳的客棧頓時忙碌起來,上下都在準備動身。蕭恒坐在主位上,楞楞地盯著桌面看了許久,幾番欲開口,最後還是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強:“如此看來,父皇心中最看重的人原來是七弟,平日裏不曾表現,又何嘗不是一種保護......”

應舒棠見他神情低落,以為他為此傷心,便安慰道:“殿下不必為此憂愁,若單憑聖上的喜愛就能萬事無虞,聖上也不會繞這麽一個大彎子來助蕭岐,任他如何遮掩回避,房氏崩塌已是必然,蕭岐絕不可能坐上皇位。”

蕭恒緩緩點了點頭,而後又稍稍楞了楞,似在糾結,看了眼應舒棠又迅速低頭,慢吞吞道:“舒棠妹妹,我......我並非是為了,不能當皇帝而擔心,其實我......”

仿佛是怕自己後悔一般,他急促地吸了一口氣,快速道:“我從沒想過自己可以當皇帝,即使是二皇兄死後到現在,哪怕心裏想了無數次,如今父皇病重,皇位近在眼前,我仍是......不覺得那個位置是我的。”

“離開紀京的一路,我體會到了之前從未感受到的東西,比如當做儲君一般的尊重,比如玢州的繁華、青州的慘淡。”

“我才真正明白了欲受皇冠必承其重,越靠近那個位置,越要肩負整個大雍的一切,要維持數十個像玢州這樣的州府,更要拯救未來無數個像青州這樣的災地,我雖有心去承擔,卻更怕自己力不能支,辜負了大雍萬千百姓,辜負了你和楨夷。”

他見應舒棠神色有些著急,擺了擺手又說:“舒棠,你別誤會我的意思,已經走到了這一步,若這時候我退卻了,豈不是把你和顧家架在火上了?我只是有些感慨......跨出這一步,就真的要走上這條路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端正看向應舒棠,鄭重道:“舒棠,有你和楨夷,還有秋露兒,無論有多艱難,我都會傾力以赴。”

應舒棠懸著的心又落了下去,欣然道:“前路雖難,但殿下心懷天下,一定能達成心中願景,我必盡我所能幫助殿下。”

蕭恒披上秋露兒遞過來的披風,邊匆匆往外走邊問:“只是,七弟已經過了梁州,我們現在出發,便是再怎麽趕路也追不上了吧?”

“殿下不必著急,我......”

“我已經傳書沿途各州和紀京設卡攔住他,快船已經出發,三日就能追上。”

應舒棠手上一暖,已經被走過來的顧楨夷拽進了氅衣的袖子裏,力道雖輕,卻不易掙脫。

她看著顧楨夷認真的神色,幾乎要把嘴裏的話咽下去,可默了半晌,還是搖著頭抽出了自己的手:“不行。”

手指輕輕摩擦過顧楨夷還欲挽留的手掌,退出他的衣袖,手上的溫度漸漸散去,她活動了下手指,道:“他狡猾地很,我們不一定能攔住他,若他加快了速度,那就也追不上了。”

顧楨夷的眉心微微皺了起來,看著她沈默著。

蕭恒來回看了這兩人一眼,略顯小心地問道:“那......舒棠你是想?”

應舒棠避開了顧楨夷的眼神,幹脆道:“我騎馬,從巫嶺過。”

蕭恒驀地睜大了眼睛,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立時發出了一聲:“啊?”

應舒棠點點頭,解釋道:“從巫嶺翻過去,就一定能比蕭岐先到紀京。”

“我,我知道啊,可是......”蕭恒看了眼顧楨夷,見他沈著臉不說話,又繼續轉向應舒棠:“我自然知道巫嶺是一道捷徑,可那山路十分難走,實在太危險了。”

“殿下不必勸我,我已經決定了,若是讓蕭岐先到了紀京,我們豈不是前功盡棄。”應舒棠盯著地上一處,語氣有些執拗。

“那......”蕭恒有些發愁,攏了攏衣領,對顧楨夷說道:“我是肯定勸不動她的,你和她好好說說,這樣太冒險了。”

顧楨夷依舊是沈著臉,輕輕點了點頭,待蕭恒上了馬車後,才慢慢看向了應舒棠。

應舒棠卻是先開了口:“你也不必勸我,明明有這樣的捷徑,要我在後面慢悠悠地追著蕭岐,我實在做不到。”

“而且啊,你別小看我的本事,再高再深的山我也去過,區區一個巫嶺,我根本沒放在心上,我......”

她轉頭看向顧楨夷,看見這人的眼中竟不似剛才深沈到不起一絲波瀾,此刻柔柔耷拉了下來,看著她的眼神竟有一絲讓人不忍的軟和。

應舒棠悻悻地閉了嘴,伸過手去晃他的手:“你那麽聰明,應該知道這是眼下最可行的辦法了。”

顧楨夷順勢捏住了她的手,聲音有些悶:“可以讓別人去。”

“咱們既然都選了巫嶺這條路,那就應該選一個最快的人去。”

“那我派一隊人跟著你。”

“可以是可以,”應舒棠點點頭,誠實道:“但是沒多大用,憑我的速度,他們應該看不見我。”

“跟著總是好的,我放心。”顧楨夷伸手理著她的頰邊兜帽上的狐貍毛。

應舒棠笑嘻嘻地覆上他的手,道:“多謝顧公子放行。”

顧楨夷半是無奈地輕笑了一聲,手指順著柔軟的狐貍毛慢慢往下,又開始系有些許松散的系帶。

應舒棠微微擡著頭,看他微垂著眼,認真而又輕柔地系著帶子,就連眼下睫毛的陰影似乎都透著一股溫柔。

她的心軟了一片。

輕輕踮了腳尖,應舒棠擡手抓住了顧楨夷肩後的兜帽。

顧楨夷以為她是要有樣學樣地為自己整理,就略俯了身子方便她動作。

誰知應舒棠手上一使勁,把他身後的兜帽忽地拉了起來,顧楨夷眼前一暗,被兜帽遮住了視線。

下一瞬,清淺的呼吸聲驀然靠近,唇上的柔軟觸感緊接其後,他微微睜大了眼。

呼吸交纏,唇上的溫度仿佛蔓延進了心裏,應舒棠緊閉的雙眼與他不過一指之隔,被隨風而動的狐貍毛時不時拂過,惑得他有些失神。

他更低了頭,慢慢閉上了眼,加深了這個青澀的吻。

******

應舒棠與眾人作別後跨上黑雨直朝巫嶺而去,身後跟著她的人果然如她所言,不出片刻便被她甩在了身後,連她的馬蹄塵都看不到。

巫嶺距離隧雲不過兩日的路程,她心裏著急,不過一日半就到了巫嶺旁的落腳處,等日出後出發,打算在日落前翻過巫嶺,抵達祁州。

再一次停歇已是巳時,遠離了喧鬧的城鎮,到了巫嶺腳下。冬日高懸,應舒棠停了馬,看著高聳入雲的山嶺,下馬檢查黑雨的蹄鐵。

隨手取出一些馬草餵進了黑雨嘴裏,應舒棠捧著水囊喝水,一人一馬都在上山前進行著補給。

黑雨吃完了馬草,在原地轉了轉頭,而後慢慢低了頸,連氣息都輕了下來。

應舒棠依舊是看似漫不經心地擡頭喝著水,用眼神觀察著四周。

黑雨在告訴她,不對勁。

可是這荒郊野嶺的,能有什麽不對勁。

盜匪?

盜匪行動雜亂,若是成群出行不可能做到毫無痕跡,但若是一個兩個,她完全能應對。

思及此,她又上了馬,稍稍放緩了速度往山上走去。

若是多作耽擱,她這一趟根本毫無意義,她身上暗器不少,這個速度也能讓身後的人盡快跟上,索性就繼續向前。

她生了警覺,一路都小心註意著四周,行至山腰處,黑雨忽然打了個鼻響。

應舒棠如往常一般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卻倏然睜大了眼睛。

“黑雨,往前跑!”

黑雨擡頭嘶鳴了一聲,聲音卻透著一股沙啞,想擡起的馬蹄又重重砸下,身體也向一邊倒去。

是迷藥。

應舒棠一縱身下了馬,單手從身側的藥囊中摸出了兩粒藥丸,一粒塞進了黑雨嘴裏,一粒扔進了自己口中。

幾乎是同時,地上升起數道麻繩,疾風一般向她襲來。

麻繩......為什麽是麻繩?

盜匪為制服別人,陷阱大多傷人,眼前若是帶倒刺的鋼索倒說得通了,為什麽會是麻繩......

她這一晃神,那幾根帶著風聲的麻繩已到了眼前。

她咬咬牙,一把抓下外套,幾乎貼著地面從麻繩下滑了過去,腿根處一陣火辣辣的痛。

黑雨也掙紮著站了起來,應舒棠牽過韁繩,半拉半靠地往前走去。

一陣山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山霧漸漸散去,顯出剛剛隱匿在樹影後的一切。

應舒棠楞了許久,心中駭浪滔天,拖著受傷的腿一步步走上前去,似乎不看個明白不罷休。

待她看清,心中驚訝甚至蓋過了腿上鉆心的痛,眼前都發起暗來。

“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精致的轎簾下,蕭岐慢條斯理地舉著一個茶杯啜飲,聞言放下了茶杯,往前湊了湊,看著她笑著說

“——當然是等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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