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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春山(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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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春山(十四)

一股濃烈的酸苦味混著熱氣猛地蒸騰到了應舒棠臉上,她低頭看去,只見那藥碗中一片漆黑,在較暗的房中也能看出碗壁上掛著的濃黑藥汁。

“這個......”這藥她之前從未吃過,聯想到代嬰這幅尊容,難道......

“代嬰新配的藥,和其他醫師一起改進了幾次,前幾日給病患試了試,有成效。”顧楨夷端起了碗輕輕吹了吹,把勺子舉到了她眼前。

“有成效!?真的嗎?那是不是說,隧雲有救了?”應舒棠腦子都清醒了不少,立刻問道。

顧楨夷點點頭,把藥汁送到了她嘴邊。

這漆黑可怖的湯藥在應舒棠眼中立時搖身一變,成了蓬萊仙漿一般,她當即低頭喝了一口。

......

藥果然還是藥,再怎麽有效也不能擡舉成蓬萊仙漿。

這麽苦的藥一勺一勺喝簡直是折磨,她索性將碗捧了過來,屏住呼吸一擡頭全灌了下去。

那叫人汗毛直立的苦味瞬間充滿了整個口腔,她正想要點水,卻敏銳地聞到了一股香甜味,在被苦味充盈的鼻腔中尤為明顯。

一枚盒精致的玫瑰酥,正靜靜地躺在顧楨夷的掌中。

她的眼睛微微睜大,看進了顧楨夷帶笑的眼中,一字一句問道:“援軍到了,是嗎?”

顧楨夷點點頭,用手帕替她擦了擦嘴角,順手揉了揉她的腦袋,看著她認真道:“是,三殿下回來了。棠兒,是你救了隧雲。”

“不是我!是我們大家!是代嬰!”應舒棠連桃酥都沒心思吃了,連忙看向宛如野人一般的代嬰:“代嬰代嬰,你怎麽突然就......總之,你做出了可解瘟疫的藥,你就是在世菩薩,百姓的大救星!”

“別別別,其他醫師也有一道研究的,還要謝謝張喜蘋,我不敢居功。”代嬰無力地擺了擺手。

應舒棠心中最大的陰霾已被驅散,不住地點頭,口中還念念有詞:“接下來,要讓醫師們好好看顧病患,看看這藥還有沒有問題,再讓人把藥材帶進來一些,千萬不能缺了藥......誒,代嬰,你......”

她還想問代嬰些問題,一擡頭見了他那幅山鬼似的樣子,又把話咽了下去,對他揮揮手:“代嬰你好好休息吧,你可千萬不能再累倒了。”

代嬰呼出一口氣,疲憊點點頭:“我也不差這一會了,你喝了藥先睡一覺,我看著你沒什麽事再走。”

應舒棠從善如流地點點頭,掖了掖被子準備再睡一覺,顧楨夷湊過來往她嘴裏塞了顆玫瑰酥,又貼了貼她的額頭:“睡吧,我陪著你。”

應舒棠剛睡下就和其他喝完藥的病患一樣發起了高燒,顧楨夷守在床邊,為她換了一夜的毛巾。

只是應舒棠自己卻覺得這一覺睡得極其安穩,無夢一覺到了第二日。

******

第二日,額頭上涼爽的觸感先喚醒了應舒棠,她睜開眼,和剛好和靠在床頭顧楨夷對上了視線。

顧楨夷調整了下毛巾的位置,道:“醒了?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

應舒棠搖搖頭,慢慢坐了起來,問:“你一夜沒睡嗎?”

顧楨夷轉頭將冒著熱氣的藥端了過來,低頭吹著藥碗:“剛好這會醒了,喝藥吧,我去拿些早飯來。”

應舒棠把藥喝了,忽然覺得身上有些癢,想必是拿些疹子的緣故,她擡手從袖口看了一眼,紅疹已經不再擴散加深了,應該是要好轉了,此刻有些發癢。

“不準撓,越抓越癢。”顧楨夷拎著食盒走了過來,制止了剛伸手想撓撓的應舒棠。

應舒棠撇撇嘴,悻悻地放下了手,下了床吃飯,吃早飯的時候渾身都起了癢意,尤其是疹子最嚴重的背部,十分不舒服。

趁著顧楨夷轉身將碗筷送出去的空隙,應舒棠趁機想摸摸背上的疹子,剛把手伸到後面,驀地聽到一陣嘆氣聲,緊接著一陣天旋地轉。

她病還沒好全,被顧楨夷忽然抱上了床腦子還是暈乎乎的,靠在他的胸前呆了好一會才擡起了頭。

“太癢了......”她委屈巴巴地說。

“我知道,但真的要忍忍。”顧楨夷收了收懷抱,讓兩人貼近了些,又伸出手輕撫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力道恰到好處,總算是緩解了些不適。

應舒棠緩緩呼出一口氣,靠在顧楨夷的頸窩,安心非常,竟有了困意。

“先別睡,還要吃一副藥。”

“嗯......”應舒棠有氣無力地應了聲:“我不睡,你讓代嬰什麽時候來都可以......”

說是如此說,等代嬰來時,應舒棠已靠在顧楨夷胸口幾乎快合上眼了,還是代嬰咳嗽了幾聲,兩人才如夢初醒一般分開。

應舒棠連忙接過藥碗低頭喝藥掩飾尷尬,道:“代嬰,你來啦。”

代嬰看上去比昨日精神了些,只是仍有些萎靡,懨懨地“嗯”了聲。

“怎麽了?遇到什麽困難了?”應舒棠擡頭看著他。

代嬰先是搖了搖頭,而後又張了張嘴,皺著眉,似乎不知該怎麽說一般:“這藥......可能達不到我們預期的效果了。”

“啊,”應舒棠放下碗,關切道:“發生什麽事了?”

代嬰煩躁地揉了揉腦袋,苦惱道:“這藥其中有一味,是半莖花。”

“半、半莖花?”應舒棠吃了一驚,低頭看著剛剛喝空的藥碗。

“你別急,是還未長成的半莖花,加了幾味佐藥,毒性很弱,吃了沒事,只是......”

代嬰嘆了口氣,繼續說:“前幾日為了試藥性,采了許多半莖花,有些人認出了,這幾日傳開了,就有人害怕......現在除了只剩一口氣,不喝藥便只能等死的,幾乎沒人願意喝藥了,預防不住,便還是無濟於事。”

“這怎麽能行,我去和他們說!”應舒棠說著就要起身,剛一腳踏出床就被顧楨夷按回了床上。

“我去。”

應舒棠楞了楞,下意識阻止道:“我喝了藥,我去說才有人信。”

顧楨夷笑著搖了搖頭:“我也可以喝。”

“不行......”應舒棠脫口而出,說完才覺得自己有些激動了,明明代嬰已經保證了這含有半莖花的藥不會有事。

顧楨夷握著她的手,緩緩說道:“我沒得過癧氣,我喝了,剩下的人才會喝,而且......”

應舒棠接過他的話:“而且,你是這裏除了蕭岐之外,身份最高的人,你喝了,百姓自然也就安心了,可是......”

她反握住顧楨夷的手,明明這是一個確乎可行的辦法,卻怎麽都松不了口,說不出讚成的話。

代嬰在此刻默默退出了房間。

“可是......”應舒棠沈默了一會,擡眼看他,問了句:“你還記不記得,玢州合歡節那日,我們掛青鸞牌子時,說了什麽話?”

顧楨夷的眼中劃過一道淺淺的漣漪,似乎沒想到她會問這個,點頭答道:“那日你說,兩情相悅的人自然應該走到一處,只是你不認為,人應該為了愛情不顧自身,所以不願生死相隨,只求兩廂安好。”

“將我們兩個的名字寫在青鸞牌上,是希冀天長地久,更是為了得神明庇佑,求護自身。”

應舒棠知道他肯定不會不記得,但沒想到他能如此準確地明白自己心中所想,怔楞了好一會,才說:“我說的不光是我自己,同樣希望你也是如此,你本可以不參與這些事......雖說代嬰說了那藥毒性不大,但終究還是毒物,這於你又沒什麽好處,實在是......”

實在是不像平時那麽精明的顧楨夷。

顧楨夷一直看著她說完,笑得有些無奈:“病得有些糊塗。”

應舒棠不服,鼓著腮幫子瞪他。

顧楨夷將她的手塞進被子裏,輕聲道:“我做這些,怎麽能說只是為了你,你說這於我沒什麽好處,難道對你來說就有了?顧氏家訓......”

“你們顧氏的家訓還真多啊。”應舒棠嘟囔道。

“這次是真的,”顧楨夷失笑了一瞬,而後正色道:“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這本就是我該做的。”

應舒棠看著他的眼睛,溫和而堅定,心中最後一點難言的不舍與不安終於也消失,一點點松開了拉著他的手,慢慢點了點頭。

顧楨夷站起了身,替她將床簾放了下來:“好好休息,我馬上回來。”

“我不睡,我等你回來。”應舒棠搖搖頭,看著他離開床邊,走到門前,拉開了門......

“顧楨夷。”她忽然叫住他。

顧楨夷放下了推門的手,轉頭看著她。

應舒棠看著他的雙眼,一時竟有些語無倫次:“我......那個,我覺得那個青鸞牌還真挺靈的,若是可以,咱們以後在紀京也做一個,我......我這次誠心些,再求一次吧。”

說完,她沒等顧楨夷回話,迅速一翻身一扭頭將自己裹進了被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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