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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春山(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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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春山(十二)

至晚間的時候,應舒棠房間外的人終於散開,連失魂落魄的紫堇都被青葙拉了回去。

代嬰穿著厚厚的罩衣,隔著一道屏風熟練地調著藥膏。

“過幾日會起疹,塗上這個會好受些。”

應舒棠點點頭:“謝謝你。”

代嬰手上的動作未停,自嘲地一笑:“對於這個癧氣,我能做的也只是這個了。”

“倒是你,”他看向了屏風後面:“不害怕麽?”

應舒棠低頭思索了片刻,慢慢搖頭:“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的不覺得害怕,可能是因為來之前我就做好了準備,雖然其中有些挫折,但我還是相信隧雲一定能挺過去,我也一樣。”

代嬰低頭攪動著藥膏,點頭說著:“現在隧雲什麽都不缺,援助過幾日也就到了,隧雲這是真正的有貴人相助,一定能逢兇化吉的。”

只是他攪拌藥膏的動作越來越快,最後幾下的動靜大得連應舒棠都察覺出了不對勁,直至一聲“哐當”一聲響動,代嬰將整個藥臼都重重放在了桌上,雙手微微發著顫,聲音暗啞

“哪有那麽簡單......兩位殿下的太醫都束手無策,要是還是沒辦法怎麽辦,隧雲城內的所有人都會死的......”

他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慌忙看向應舒棠,道:“北疆軍的人也來了,應舒棠,你跟他們走吧,或許軍中還有一絲希望,就算,就算是死,也別死在這裏......”

“代嬰,我不會走。”應舒棠喝了口熱水清嗓,揉了揉發疼的眉心。

“應舒棠,你聽我說,”代嬰頓了頓,覆又開口:“我從前誤解過你,以為你們一行人不過是來青州裝裝樣子......現在你們做的已經夠多了,你們快走吧,你們當中任何一個都不能死在這裏,尤其是你應舒棠,若你真的......北疆軍、顧氏,還有七殿下!他們當中隨便一個動動手指隧雲就完了......”

應舒棠皺了皺眉,提高了些聲音:“你剛剛說到的任何一個人,他們都不會為了一己之私遷怒百姓。代嬰,你既然相信我,以後就別再說這種話了,我哪都不去,我會和隧雲數百個患者一起痊愈的。”

她的聲音不似往常那般清亮,代嬰卻從中聽出了一股撫慰人心的力量,他一團亂麻似的思緒此刻被漸漸壓下,鼻尖聞到了熟悉的草藥味,他如夢初醒般看向了剛剛砸在桌上的藥臼。

他深吸了一口氣,快步向門外走去,道:“我......我再去試試,應舒棠,你一定會沒事的。”

應舒棠輕輕靠在了床上,聽見了門又被打開的聲音,緊接著一只微涼的手貼上了她的額頭。

她在心裏嘆了口氣,往裏縮了些,想盡量離顧楨夷遠一點。

縱然她讓所有人都別靠近自己,顧楨夷和蕭岐卻都沒聽進去,蕭岐尚還能不搭理,可顧楨夷......

他又靠了過來,應舒棠縮在被子裏悶悶地說:“怎麽還敢過來,萬一呢?”

“萬一就萬一吧,總之現在,我要時時刻刻都看著你。”

“胡鬧。”應舒棠整個人鉆進了被子裏。

隔著被子,她感到顧楨夷連著被子將自己抱進了懷裏,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

“別怕,我會陪著你。”

“我才不怕......”應舒棠在心裏嘟囔了一句,忽然想到了什麽,露出一雙眼睛看著顧楨夷,故作神秘道

“我本就不怕,我早已得了天諭,這場癧氣有可解之法,我們都會沒事的。”

顧楨夷低下頭碰了碰她的額頭:“不管有沒有天諭,你都會沒事的。”

應舒棠稍用力地頂了回去:“你就是不相信我,不相信我有天諭!”

顧楨夷輕柔地抵住了她的腦袋,緩緩搖了搖頭,四目相對,聲音有些沒轍似的無奈:“我相信你,你一直帶著代嬰,是不是就是天諭給你的指示。”

應舒棠盯著他看了許久,忽而跟個洩了氣的球似的軟了下來,順勢靠在了顧楨夷肩上:“可惜這個天選之人,也不知怎的,突然就想不出解決瘟疫的辦法了......他又是這幅樣子,我也不知道該拿他怎麽辦了......”

顧楨夷側了側頭,輕輕蹭著應舒棠的發頂,輕聲道:“沒事的,都交給我。”

應舒棠的眼皮有些沈,迷糊地點了點腦袋,就在即將睡過去的片刻,忽的睜大了眼睛。

“你準備對代嬰做什麽?”她頂了頂顧楨夷的下頜。

顧楨夷垂著眼,將她攬緊了些,語氣平和一如尋常:“我給玢州傳了信,讓他表妹想辦法勸勸他。”

應舒棠的困意散了個幹凈,想來這必然不是什麽單純的“勸”,她抓著顧楨夷的手搖了搖:“這是做什麽,他難道是什麽獄中的犯人,還要用這種辦法,不許這麽做。”

顧楨夷順勢握住了她的手,心不在焉地說道:“對待獄中的犯人,手段可比這過分多了。”

“那我不管,總之在我這裏,代嬰沒做錯什麽,他不該被這麽對待。”

她見顧楨夷還是低著頭不接話,調整姿勢,直直看進了他的眼中:“不要這麽做,好嗎?”

顧楨夷低頭看著她,手收緊了些,長直的睫毛下掩著霧氣一般的溫柔:“我很擔心你。”

應舒棠點點頭,對他笑了笑:“我會沒事的。”

兩人對視許久,最終顧楨夷嘆了口氣,妥協一般點了點頭:“好,不去找他表妹了。”

應舒棠這才放心,靠著他正想睡去,又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擡頭定定地看著他:“除了你,蕭岐是不是也派人去找代嬰他表妹了?”

顧楨夷挑了挑眉,對著應舒棠認真的目光,坦然點了點頭。

“快去保護代嬰他表妹!”應舒棠急忙說道,頓了頓,又說:“不然,我讓北疆軍加緊......”

“好,我會讓人保護好代嬰表妹的,”顧楨夷應下她的話,輕輕將她的腦袋按了回去,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別操心這個了,好好休息,我陪著你。”

******

客棧中廳,一片愁雲慘淡之色。

紫堇已經一天都沒吃東西了,呆坐在椅子上,眼角還有未幹的淚痕。

連一向最為跳脫的硯青都罕見地沈默著,用手支著下巴不知想什麽。

容沁晚的眼睛尚有些微紅,攥著帕子思索了許久,捏了捏拳,開口打破了這一片死寂:“大家都振作一點,援助幾日後就到,在這之前,我們一定要穩住,不要讓舒棠之前的努力白費了......”

她說著說著,聲音有些變了調,眼眶也迅速紅了起來,她立刻眨了眨眼睛,清了嗓子又說道:“舒棠一定會沒事的,一定會沒會事的。”

秋露兒眼中淚光點點,快速用帕子掩飾了,點頭道:“是啊,大家不能亂了陣腳,我再去準備些好吃的,紫堇,你一定要吃些東西。”

就在眾人稍稍收斂了低落的情緒,氣氛略微緩和些時,角落裏忽然傳來了一聲壓抑著的嗚咽聲。

張喜蘋縮在墻角,臉埋在膝中,雙肩不住地顫抖著。

“喜蘋?”秋露兒擔心地看著她。

感受到眾人的目光,張喜蘋楞了楞,慢慢擡起臉看著大家。

“我是不是真的是個煞星,我又害了別人了嗚嗚。”

容沁晚連連擺手:“喜蘋,你別信那些人說的話了,你不是煞星!”

張喜蘋搖著頭,眼淚不斷落下,抽噎道:“是,我原本也是這麽覺得的,發洪水的那幾日,爹娘將吃的都留給了我,為的就是我能活下來,我是我爹娘舍了命都要保下來的人,我怎麽會是煞星呢?”

“我跟人搶死狗肉,去北灘頭吃雜草樹皮,為的就是能活,他們說什麽我都不在乎,我只要能活下去就行。”

她說到最後已經泣不成聲:“可,可是,他們說的好像沒錯啊,大力叔、二水嬸,他們都沒了,只有我活著,現在連舒棠小姐都......我是不是真的是個煞星啊,是不是只要我死了大家就都會沒事了。”

“喜蘋!你清醒些!”容沁晚的聲音帶了些嚴肅:“舒棠已經說了,根本沒有什麽煞星。你爹娘拼出性命保護你,不是讓你因為這些無稽之談再去送命的。你去休息休息,千萬別再多想了。”

張喜蘋楞楞的,依舊是止不住地哭,柚香走了過來,攬著她的肩想將她送回房間。

就在她跨出門檻的一刻,一直埋頭於醫書的代嬰卻喊住了她

“張喜蘋,你剛剛說,你在哪裏吃雜草樹皮?”

張喜蘋吸了吸鼻子,回憶了片刻,道:“是北灘頭啊。”

“北灘頭?!”代嬰重覆了一遍,眼中有著顯而易見的驚訝。

“是啊,”張喜蘋點點頭:“那裏人少,沒人和我搶。”

代嬰思索了片刻,抓上背包,幾步沖到了張喜蘋面前

“帶路,讓我看看你吃的雜草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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