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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春山(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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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春山(八)

“今日還是沒有嗎?”應舒棠看著空蕩蕩的記冊,眉頭緊鎖。距離她記憶中第一個患者出現的日子已經過去了兩日,可依舊沒任何人上報發熱起紅疹的情況。

“查看的人還沒回來,若今日沒有,那就是沒有了。”伍長回答道。

“這幾日出城的人,都有好好看過吧?”

“都記著您的吩咐,發熱起紅疹的一律不準出城。”

“好,辛苦你了,只是這幾日仍要仔細著些,萬不可松懈。”

“應小姐哪裏的話,這是事關百姓安危的大事,再累都值當。”

正當此時,一個急切的聲音由遠及近傳來,聽得人心頭一顫。

“伍長!有人發熱起疹了!有人發熱起疹了!”

應舒和伍長對視一眼,立刻轉頭對那人喊道:“讓他千萬不要出門,我現在就帶著醫師過去。”

“不是,不是,”來傳話的人喘著大氣擺著手,聲音有些許嘶啞:“有,有好多。”

......

不多時,一行人帶著鬥笠,行色匆匆地走在去往江頭壩一塊。

“李大姐昨日還好好的,今早起來突然發起了熱,後又起了疹子,是咱們的人上門問詢的時候才知道的。”

“繼續說。”應舒棠快步走著,面色比烏雲密布的天色還要陰沈上幾分。

那衙差點點頭:“我們照您吩咐的,問了她這幾日都去了哪裏,接著又去了她說的那些人家,就,就發現......”他沒有再說下去,似乎在斟酌如何開口。

“發現李大姐並不是第一個發熱起紅疹的人,江頭壩一帶早就有了很多發熱的人,只是一直沒有上報。”應舒棠冷冷接話道。

衙差腳步一頓,立刻要跪地磕頭:“是小的做事不力,壞了大事,請應小姐責罰。”

“跪什麽,起來。”應舒棠一口喝住了他。

衙差僵在了原地,低著頭顯出幾分局促。

應舒棠看著他惶恐的樣子,嘆了口氣道:“你們這幾日的辛苦大家都看在眼裏,這事出了紕漏,若要論責,所有人都有責任。我只問你,詢問百姓身體狀況時可有說什麽讓他們誤會驚慌的話,以至於他們都不肯說實話?”

那衙差楞了楞,連忙搖頭:“兄弟們都記著各位大人吩咐的話,絕對沒有說那樣的話,我可以對天發誓的!”

“那就好,接下來是一場硬仗,咱們得撐住。”應舒棠落下這一句,繼續向前走去。

那衙差有些回不過神似的看著她的背影,握了握拳頭,小跑著跟上。

患者聚集的江頭壩一帶,圍了幾個衙差,看見應舒棠等人過來,立刻跑上前來。

“諸位大人,江頭壩已有發燒起疹三十五人,最早的應該是錢力一家。”

“請帶路吧,我去看看。”隨行最年長的秦太醫站了出來看著他說道。

“這......”衙差看了看他,為難地看向了應舒棠。

“我跟您一起。”應舒棠擡腳就想跟上,卻被代嬰一把攔了回去。

“看病又不是趕集,那麽多人做什麽,我們去就行了。”

秦醫師跟著衙差甩袖而去,代嬰與另一名太醫緊跟了上去。

“代醫師!”應舒棠看著代嬰漸漸走遠的背影,忍不住叫住了他。

代嬰停了腳步,回過身來,等著應舒棠說話。

“你......”應舒棠的話咽了又咽,再三斟酌,最終只說出一句:“代醫師,情況兇險,請務必保重自身。”

隔著鬥笠,看不見代嬰的神情,只見他楞了半晌,似乎輕笑了一聲,說道:“誓願普救含靈之苦,不得瞻前顧後,自慮吉兇,護惜身命......跟著你進隧雲的那一天,我就做好準備了。”

他說完轉身跟了上去,碩大的藥箱掛在精瘦的人影上仿佛又沈重了幾分。

應舒棠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手指又不自覺地掐進了掌心。

不要緊,不要緊。她這樣安慰自己,雖然有了些小意外,但他可是代嬰啊,前世治好了青州的這場癧氣,被稱作當世醫聖的代嬰,會沒事的,百姓會沒事的。

“棠兒,棠兒?”

耳邊的呼喊逐漸明晰,她頓時回了神,帶些茫然地看向握著她的手的顧楨夷。

“我們之前的準備很充分,糧食藥品和人力都不缺,你別怕,別怕。”顧楨夷輕聲安慰著她,將她緊攥著的手一點點松開。

“顧楨夷!”應舒棠猛地回神一般,反抓住了顧楨夷的手,焦急道:“顧楨夷,你先走吧!帶著晚晚和秋露兒......還有紫堇青葙!你們一起先走吧。”

“棠兒!棠兒!你先冷靜一點,”顧楨夷按住了她的肩膀,鎮定道:“我們不走,一個都不會走,你在哪我就在哪。”

他看著應舒棠的眼睛,呼出一口氣,又說:“而且你想想,如果隧雲真的出事了,我們今日匆忙離去,難道不叫旁人惶恐?棠兒,無論發生什麽事,我都會在你身邊。”

應舒棠看著那雙靜水流深的眼睛,一直飄忽著的心終於觸到了實地一般,理智也漸漸回籠,她緩緩點著頭,思索片刻,說:“顧楨夷,這裏現在和我預想的有些不一樣,這不是普通的瘟疫,是......”

話未說盡,便被耳邊傳來的急促腳步聲打斷。

她轉頭看去,只見代嬰已脫下了剛才的罩衣和鬥笠,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是癧氣!立刻讓人把江頭壩一帶封住!”

他身後,升起了幾股濃煙,衙差正在焚燒著什麽。

即使早有準備,聽到癧氣二字,應舒棠的心還是顫了顫,她深吸幾口氣,咬牙定了定神:“江頭壩一帶即刻起封禁,非經許可不得進出!”

“是!”伍長領命而去,恰好與一另隊顧氏的人匆匆而過,直奔顧楨夷身前。

“公子!在別處也發現了發熱起疹的人。”

應舒棠宛如受了當頭一棒,驚楞了片刻,猛地轉過頭,失聲道:“什麽?”

顧楨夷的臉沈了下來,凝重道:“發熱的村民的瞞了那麽久,肯定不止接觸了江頭壩一帶的人,現下的情形,只封江頭壩,或許不夠。”

應舒棠立刻反應過來。

“封城!”

身邊的士官楞了楞,正想點頭聽命,卻堪堪止住了動作,為難道:“可,可是應小姐,眼下隧雲城中,還、還有位貴人呢......”

貴人......應舒棠遲疑數息才反應過來,蕭岐還沒走呢。

她擺了擺手,和顧楨夷異口同聲道:“不用管他,封就是了。”

“這、這......”士官眼神躲閃,依舊嚅囁著不肯接話。

應舒棠嘆了口氣,一翻身上了馬:“我去同他說便是了。”

......

“封城?”蕭岐挑了挑眉,頗有興致地看著應舒棠:“你忙活了這麽久,還是避不了瘟疫麽?”

應舒棠只當沒聽見他的話,又低著頭重覆了一遍:“隧雲情形已十分兇險,請殿下立刻下令封城。”

蕭岐換了個坐姿,眼神依舊沒從應舒棠身上挪開:“棠兒是活了兩次的人,聽你的必定沒錯,只是......”

他拖了個音調,應舒棠狐疑擡頭,兩人正好對視。

對上了她的眼睛,蕭岐滿意一笑,繼續說:“只是你,從現在起立刻離開隧雲,隧雲什麽時候封城,就看你什麽時候離開。”

“憑什麽!”應舒棠立時怒了:“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麽主意,總之我不會走,我一定要看著隧雲沒事!”

“你離開隧雲也可以看著隧雲沒事。”蕭岐靜靜地看著她:“你大老遠從玢州帶了個名不見經傳的醫師過來,就是為了今天吧,放心,他會好好發揮作用的。”

應舒棠微微睜大了眼,胸膛劇烈起伏著,聲音裹著一貫的倔強:“你不封我就自己帶人守著城門,我就不信我守不住一個隧雲,告辭。”

末了,她瞪著蕭岐,幾乎從牙縫裏擠出了幾個字:“蕭岐,你一點都沒變。”

蕭岐眼神一黯,看了她良久,最後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氣,一歪頭吩咐身邊的人:“封吧封吧,都聽應小姐的。”

他話音剛落,就聽得門“吱嘎”一聲彈開了,宋漪荷怯怯地看著他,慌張道:“殿下且慢!殿下,我這幾日身子不爽,這些天都沒去過江頭一帶,等我們都出去了再封城不遲啊,否則就太危險了!殿下三思!”

應舒棠張了張嘴正想說話,又把到嘴邊的話給咽下去了,蕭岐肯封城已是不易,要想他把宋漪荷留在城內,未免太異想天開。

果然,她聽蕭岐點了點頭道:“對啊,特別是我們的人當中,也有不少沒靠近過江頭壩一帶的。”

宋漪荷攥著帕子,連連點頭。

“傳我口令,即刻起隧雲封城。”

宋漪荷正想轉身去收拾東西先從這鬼地方抽身,聽到這一句驀地楞住,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卻聽蕭岐冰冷的聲音繼續在耳邊回響:

“任何人,任何理由,不得出城,有違抗者——殺無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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