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見春山(二)

關燈
見春山(二)

蕭恒的車隊一路向西,直朝清江邊的幾個城鎮而去。

青州的情形從燕屏就可見一斑,沿途走著的都是面黃肌瘦的災民,衣衫襤褸,眼神空洞地向前走著。也有成群坐在墻角的,正在幾人分食一個饅頭。

思嘉原本安靜地趴在車窗上,突然收回了視線,將車窗也一並關上了,整個人都耷拉了下來。

馬車駛出內城,郊外的景象更是觸目驚心,城墻下、樹林裏,都是一簇簇坐在地上的災民,神情麻木。

“代醫師,我們不把糧食分給他們嗎?”思嘉轉頭問道。

一旁的代嬰收回了給玉茴診脈的手,搖了搖頭:“不用。”

對著思嘉疑惑的目光,他解釋道:“災民能走到燕屏,其實已經算是有了活路了,接下來只要能找到生計,就算是避災成功了。”

他又看向了窗外,眉間些許凝重,緩緩道:“清江邊上,才是真正需要發糧的地方。”

思嘉似有所悟,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

代嬰笑了笑,揉了揉他的腦袋:“收好你的那些幹糧,別想著分給他們,咱們四面無人,一旦引起註意暴露了自己帶了糧食,任憑有再多侍衛都沒用。”

思嘉先是一楞,繼而小臉一白,連忙點了點頭。

車隊行至下一個城鎮,已明顯能看出和燕屏的不同,街上的店鋪大都空置,路上行人都在大包小包的遷家。

“殿下,車隊太過顯眼了,若再往前,屬下擔心......”侍衛長在蕭恒面前猶豫道。

蕭恒點點頭:“停下休整吧。”

他說完苦笑了一聲:“本應做百姓的靠山和倚靠,如今卻要避他們如蛇蠍......”

他們選了一家看起來還算幹凈的客棧,侍女們進入後立刻清掃起來,路過的人們看見這些外鄉人,面上也無多大波動,瞥了一眼便繼續往前。

侍女們先為蕭恒清掃出了一張桌椅,又恭敬為他遞上紙筆,他一言不發,手上青筋盡現,力氣大到幾乎要把筆都鑿進桌子裏。

最後一筆寫完,他將筆扔了出去,拿過自己的信印重重蓋在了信上,將信遞給了隨行的侍衛。

“兩日內送到沈安楠手上,然他把糧給我一分不差地吐出來!”

那侍從走後,蕭恒長長呼出一口氣,低頭撐著額角,頹然道:“我實在不敢想,隧雲會是怎樣的景象。”

隧雲,距離清江最近的城鎮,也是受災最嚴重的地方。

隧雲......應舒棠聽見這個兩個字,心頭狠狠跳了兩下,暗暗捏緊了拳頭。

天色陰沈,仿佛山雨欲來。

******

兩日後,帶著糧食的沈安楠出現在了他們所在的城鎮。

“殿下!殿下!”他先在門口幹嚎了兩聲。

待蕭恒出門,他竟直直對著蕭恒跪了下來:“殿下!殿下來青州怎麽不和下官知會一聲,眼下青州多災,恐沖撞了殿下,殿下還是快隨下官離開吧!”

“哼,”蕭恒冷笑了聲,驀地提高了嗓門:“沖撞?你也知道,青州的情形,會沖撞了本宮嗎?!”

沈安楠肥碩的身子抖了抖,擠出了一個笑臉道:“殿下息怒,下官也是被蒙蔽至今啊!下官已經處置了幾個欺上瞞下的東西,還請殿下先行離開,同下官回去親自發落!”

蕭恒的臉陰沈得似乎可以滴下水來,扯出一個狠笑,突然大步上前,擡起一腳重重踹在了沈安楠肩上

“蒙蔽至今!?好一個蒙蔽至今!你以為你上下嘴皮子一碰,推出幾個無關緊要的人來,就能把自己摘得幹幹凈凈嗎?你當本宮是如此好糊弄的嗎!?”

那沈安楠挨了這一腳,反倒收起了誠惶誠恐的樣子,慢慢站了起來,安然拍了拍臟了的衣角,看著蕭恒笑了一聲,道:“是,殿下自然不好糊弄了,殿下如今得了顧氏幫襯,又與應將軍獨女走得那麽近,帝位已唾手可得,早就不是那個,被貴妃收養前,白鷺宮中,面黃肌瘦的孩童了。”

“你!”蕭恒倏然睜大了眼,又想一腳踹上去,卻被沖出來的秋露兒死死抱住了。

“殿下,殿下!”她急急喚住他,壓低了聲音:“青州形勢如此危急,沈氏快一分放糧,得救的百姓就能多一些。百姓要緊,殿下切勿在此刻惹惱沈氏啊!”

蕭恒聽了她的話,死死咬住了牙關,與她對視良久,最終狠狠剜了沈安楠一眼,堪堪壓下了心底的怒氣,一字一句道。

“既然已經查清楚了,那本宮自會稟明父皇,好、好查清楚。”

沈安楠聽了,撫掌而笑:“這就對了嘛三殿下,如此,既能體現殿下明察秋毫、體恤百姓,也能給皇上一個交代,何樂而不為呢?”

蕭恒也對他笑:“合該是這樣,請您再多擔待點,該發糧的發糧,該出力的出力,務必要將這個‘面子’給做足了。”

“嘖......”沈安楠輕嘖了一聲,還想說什麽,對上蕭恒的目光,也只能胡亂點了點頭:“下官遵命。”

待沈安楠走後,眾人才開始幫著官兵一同分發糧食。

那些眼神空洞的災民,對著這邊看了好久才確定真的發糧了,眼神瞬間亮了起來,爭先恐後地跑了上來。

“大家不要搶,每個人都有,以後也還會有的!”秋露兒沖著人群大喊著。

煮粥的鐵鍋也架了起來,不多時便傳出了一陣白粥的清香,裏三層外三層的圍滿了人。

幾人忙著施粥,幾口大鍋的粥眨眼間就分發一空,只能一遍遍再煮。

吃飽了的災民也並不走開,都想再領一些保證路上都能吃到。

蕭恒只得保證,臨近幾個城鎮都會有分糧點,才叫那些災民放了心,勉強露出些微笑。

臨近晚上,幾人才得以歇一口氣,一齊坐在客棧裏休息。

“看來清江邊的確不適合再住人了,百姓即使拿到了糧食,也還是想離開這裏。”蕭恒失落道。

顧楨夷點點頭:“農田都已被淹沒過,糧食顆粒無收,即使能熬過今年,也不能保證來年會不會依舊是如此境況。”

“那......”應舒棠不由想到,“隧雲豈不是......”

蕭恒嘆了口氣:“隧雲受災最深,哪怕水已經退去,也肯定是一片狼藉。”

眾人的猜測沒有錯,但哪怕是早已有所準備,在越過群山,到達隧雲地界的時候,還是心頭一震。

前面的幾個城鎮都還隨處可見避災的人群,可在隧雲,舉目望去一片死寂之色。偶爾見到一兩個行走的人,沒走幾步卻又坐下,喘著氣沒再站起來。

思嘉看了看應舒棠,得到首肯後,從馬車上跳了下來,小跑過去,將幾個饅頭輕輕放在了他面前,又迅速跑開了幾步。

那人一見到饅頭,喘氣立刻重了些,捧起饅頭就朝嘴裏塞。

“哥哥,你要去哪?”思嘉問道?

那男子狼吞虎咽著,咽了好幾口才把饅頭吞下,吃力道:“逃出去,逃出去,活命。”

“那怎麽只有你一個人啊......”

男男子吞咽的動作停了停,看了眼城內,似乎冷笑了一聲:“哪裏逃得出去呢,屋子被水沖垮了,想逃,怕是要餓死在半路上,都是在等死罷了......”

他又狠狠地咬了幾口饅頭:“老子不服,老子總要拼一拼,哪怕是死在半路上,老子的魂也能少走些路,早日把消息帶出去,讓人來救咱們。”

思嘉聽了小臉有些白,轉頭看了應舒棠一眼。

應舒棠點點頭示意他回來,卻在瞥間他身後的一幕後稍變了臉色。

思嘉向來擅長察言觀色,在看到她的神色後懵懂往後瞧去......

“思嘉別......”

但還是晚了,思嘉已經看見了,掩藏在灌木下的一具具屍首。

他霎時有些站不穩,搖搖晃晃地跑回了馬車,被青葙一把摟進了懷裏。

“不怕啊思嘉,沒事的,沒事的。”

女孩子們圍著他安慰。

“我沒事,我沒事......”思嘉煞白著臉,怔楞了一會又握著自己胸前的玉佩喃喃道:“如果當初爹娘沒有帶著我們逃出來......我和小玉姐姐也會是其中的一個吧。”

他說完,車內又是一片沈默。

應舒棠看著窗外,心中無比沈重。

十室九空,路有餓殍。

而即使是這樣嚴重的水患,上一世因有沈氏隱瞞她也不得而知,真正讓她銘記於心,並且想到仍心有餘悸的,是另外四個字。

——是歲大疫。

******

車隊進了隧雲內城,依舊是一片死氣沈沈之色。

蕭恒本想遣人去告訴城內百姓有人來分糧了,不一會卻見那侍衛氣喘籲籲地回來通報:“殿下,已經有人在分糧了。”

幾人頗為驚訝,驅車往前看去。

只見有一隊官兵一字排開,正在井然有序地為百姓分粥,觀其身著,與蕭恒身邊的一樣是皇家侍衛。

而其中一個身影尤為註目,正是一臉慈眉善目的宋漪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