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雲霧斂(十)

關燈
雲霧斂(十)

應舒棠上次那麽難受,還是上輩子。

她面色蒼白地靠在床頭,腦袋脹得要裂開似的,胃裏吐得幹幹凈凈,哪怕一點兒湯水都喝不下。

期間秋露兒送來些柑橘做的果糕,總算是咽下了一點沒再吐出來。

容沁晚心疼地替她順著氣,紫堇雖也暈船卻遠沒應舒棠那麽嚴重,此刻也蹲在床邊一刻不離地守著她。

“小姐,吃些柑橘糕吧,露兒姐姐剛做的。”

應舒棠無力地點點頭,咬住柑橘糕慢慢嚼著,試著一點點吞下去,可才咽了一下,便猛地起身捂住了嘴,眼眶都漫上了淚水,周圍的姑娘們一擁而上替她順著氣。

“不行......吃不下。”她搖著手顫聲道。

“那可怎麽好。”青葙急得眼下一片青黑,“都兩天沒吃東西了,人怎麽撐得住!”

這時門被輕輕敲了敲,顧楨夷的聲音傳了進來:“三小姐,前面就是梁州港,下船吃些東西吧。”

青葙眼睛亮了亮,立刻看向應舒棠對她點點頭。

應舒棠卻搖了搖頭,悶悶道:“我不下船。”

紫堇急得拉她的手:“小姐!”

門外的聲音繼續傳進來:“我們現在停靠梁州,吃完東西後趕往西亭港,只要在酉時前到達,就和原來的計劃是一樣的,不會耽擱行程。”

應舒棠聽了這話,勉強撐起了身子,問道:“真的?”

沒等顧楨夷回答,容沁晚就用力拍了拍她:“當然是真的!”

應舒棠是真的餓狠了,只想上岸吃點東西,現下沒了顧忌,扶著紫堇的手慢吞吞地站了起來,一點點朝門外走去。

開了門,對上了一雙關切的雙眼,顧楨夷看著一臉灰敗的應舒棠,長長的眼睫垂了下來,眼下落了一片陰影,跟在應舒棠身後幾步慢慢走到了船邊。

應舒棠虛虛地撐著欄桿,眼巴巴地看著船靠岸,望見“梁州港”三個字,險些激動到落淚。

待船靠岸,她被青葙攙著下了船,腳踩到地上的一瞬間,原本綿軟無力的身體仿佛突然找到了支撐的主心骨,氣力也一點點恢覆著。

她扶著青葙慢慢走著,身邊慢慢走近一道身影,為她遮住了灼眼的日光。

港口不遠處就是一個集市,熱鬧非凡。小販此起彼伏的吆喝聲,煎餅在鍋裏滋滋的油炸聲,餛飩入碗湯水汩汩的流淌聲,由遠及近,爭先恐後地鉆進應舒棠的耳朵裏。

許是餓極了,她此刻的鼻子尤為靈敏,更覺這些食物誘人,饅頭厚實軟香,糖葫蘆晶瑩酸甜,烤餅酥脆鮮美......還有身旁那一絲淡淡的白芨香,莫名讓人安心。

他們未走太遠,挑了個路邊的餛飩攤坐下。

店小二雙眼放光地收下硯青給的金葉子,拍了拍胸膛表示讓客人放心。

應舒棠坐在椅子上,氣色還有些虛弱,靜靜地等著餛飩上桌。

顧楨夷坐在她對面,習慣性地掀過了桌上的茶杯為自己倒茶,應舒棠怔怔地看著,只覺得這街頭餛飩攤上的粗糙茶具到了他手裏仿佛都成了什麽名窯器具一般。

顧楨夷註意到她的目光,以為她也想喝茶,解釋道:“空腹喝茶不好,等到了玢州再帶你去喝些好茶。”

應舒棠搖搖頭:“我只是有點驚訝,顧公子也會喝這街頭的茶水嗎?”

“當然,”顧楨夷放下了茶壺,思索了一會該如何說起,“我有個師父是個雲游道人,早些年每年我都會挑個時候跟著他天南海北地游歷,什麽樣的茶都喝過。”

他頓了頓,笑了起來:“溫簡儀算是我的師弟,他原名叫溫芋頭,這個名字是師父取的。”

應舒棠“噗”地一聲笑了出來,面色都紅潤了些。

不一會熱氣騰騰的餛飩被端了上來,飄著一股誘人的鮮香,應舒棠拿勺子小口吃著,在心裏發出滿足的喟嘆。

其餘三人都沒有說話,默契而安靜地讓應舒棠專心吃飯。

忽然,餛飩攤旁不遠處,一頂銀頂官轎停了下來,一個身著三品官服的中年身影撩開簾子小跑著下了轎子,一連跑到了餛飩攤。

“大公子!”

他激動萬分地沖著顧楨夷叫了一聲,說著就要俯身行禮。

“齊大人!”顧楨夷立刻喝住了他,又小聲道:“我們不過是下船吃點東西,切勿聲張。”

“哦哦,好,下官明白。”這位齊大人放低了聲音,連連點頭。

應舒棠擡頭,好奇地看著來人。

“無妨,你繼續吃。”顧楨夷看著她溫聲道。

齊大人自然看向了應舒棠,又不自覺地提高了聲音:“這位就是戰神家的小女兒吧!下官梁州......”

顧楨夷無聲嘆了口氣,倒了杯茶,舉到了他面前,靜靜看著他。

齊大人看著眼前的茶,雙手接過,又看向了顧楨夷鄭重道:“謝大公子賜茶。”

他喝了茶,從一旁扯過一張凳子,坐到了顧楨夷身邊,眼神殷切:“大公子來梁州,怎麽不知會下官一聲,讓下官早些準備起來?這些年,聖上勵精圖治,顧氏殫誠畢慮,梁州得其蔭庇,更是官民一心......”

“齊大人,”顧楨夷的表情有些無奈,看向了對方:“齊大人說的這些,相信聖上都看在眼裏。”

齊大人對上顧楨夷的眼神,明白過來什麽,點著頭連連稱是,忙不疊地起了身:“大公子,那下官就先行告退了,您有什麽吩咐,盡快遣人來說。”

顧楨夷點點頭,目送那位齊大人離開。

應舒棠吃完了餛飩,還有些胃口,想著這回下船是必須要吃飽的,也有些饞剛剛見到的那些燒餅包子,便離開了餛飩攤朝別處走去。

她雖萎靡了些,但身姿挺秀,膚光明潤,一身精致紅衣,黑白分明的眼睛燦若星辰,在人群中一看就能看到。顧楨夷就更不必說,瓊林玉樹,雍容閑雅,清淩淩地從人群中走過,像極了漫步人間的謫仙人。

幾人在港口街頭慢慢走著,引得路人頻頻側目。

青葙和硯青各自揣了幾個燒餅和包子,顧楨夷拎了袋打糕,應舒棠自己手裏捧了杯酸梅湯,看見前面紅亮亮的糖葫蘆,又走了過去。

“老板,我想要一個糖葫蘆。”

賣糖葫蘆的小販見這一夥人氣質不凡,眼睛都亮了亮,急忙把插著糖葫蘆的草靶子舉了過去:“客官您隨意挑就是了!個個都是今天現做的,又大又甜!”

應舒棠點點頭,擡頭想隨意拿一個。未防忽然沖出來一個小孩子,直直沖過來撞上了草靶子!

那小販也沒拿穩,吃痛下松了手,那草靶子晃了晃,緩緩朝著應舒棠倒去......

顧楨夷生怕草靶子砸著應舒棠的腦袋,眼疾手快一把撐在了上面。

應舒棠擡著頭看那草靶子朝著自己倒下來,雖還虛弱著,仍是擡起了手想按住它。

——手邊傳來的,是骨節分明的觸感,帶著微涼的體溫。

她吃了一驚,不禁向顧楨夷看去。

四目相接,兩人皆是一楞。

車水馬龍的街道,人群熙攘,人聲鼎沸,這一刻仿佛都靜止,天地間所有的色彩的聲息都聚集在了面前這個人身上,清晰而雋永......

“哎喲!客官沒事吧!這小兔崽子別讓我逮到!”那小販慌慌張張地扶起了草靶子,急急同應舒棠賠不是。

應舒棠驀地回了神,立刻將手收了回來,移開了視線,搖了搖頭:“我沒事......也,謝謝顧公子。”

顧楨夷將她的反應分毫不差地看進了眼裏,眼中浮上幾分隱秘笑意,對她輕輕頷首。

應舒棠心中莫名紛亂,隨手取了根糖葫蘆就想朝別處走去,而眼前忽然出現一道陰影,她不明所以地擡頭看去,對上了一張面色鐵青的臉。

她猛地沈下了臉,方才的那點局促不安倏然平覆,全身都冷靜戒備起來。

側了側身繼續走,她全然無視了眼前的人。

“棠兒......”蕭岐試了幾次才按下心口的那股暴戾,盡力把方才那一幕驅出腦海,放緩了聲音說道:“你要是不舒服,我們就此改行陸路,好嗎?”

“不必。”

應舒棠冷冷回絕了他,繼續往前走,身後幾人慢慢跟上。

蕭岐閉了閉眼,深深吸了口氣,轉身帶著一行人也跟了上去。

應舒棠估摸著時間,想著再好好吃一頓就該出發前往西亭港了,走走停停,挑了家裝潢大氣的酒樓。

不同於剛剛市井街頭的餛飩攤,酒樓中各色梁州佳肴輪番上桌,她已恢覆得七七八八,與席間幾人說說笑笑,其樂融融,不亦樂乎。

而一桌之隔的蕭岐獨自喝著酒,身邊的人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許久,應舒棠咽下最後一口團酥,擦了擦嘴看向顧楨夷:“顧公子,我們出發吧?”

顧楨夷點點頭,剛要起身,不知何時離開的硯青突然回來了,走到桌邊,面色凝重道

“公子,三小姐,剛剛三江傳信,三江的堰閘年久失修,比預計晚了幾天開閘。算著時間,皇船若如期開到,恐怕有擱淺的危險。”

顧楨夷聞言皺起了眉心,思索道:“如此,那就只能耽擱一日了......”

說著還轉向了應舒棠:“三小姐不如就此好好休息一晚,我們明日再出發,如何?”

應舒棠聽得一楞,正想答應,卻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暗暗看向了蕭岐。

蕭岐緩緩轉著手中的酒杯,也不知有沒有聽到剛剛這邊的談話,忽然把酒杯“砰”的一聲放在了桌上,微微側頭看著身後的人冷聲道

“身為沿途地方官員,居然能出這樣的紕漏,三江長史是誰?讓他自去領罰。”

應舒棠一字不差地聽了過來,心裏稍稍放心了些,安心點了點頭:“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那我們就在這休息一晚吧,明日出發也是一樣的。”

顧楨夷低頭笑了笑,起身目送應舒棠和青葙上樓住店。等到看不見她的背影了,才移開了眼,對上硯青狡黠的目光,主仆二人相視一笑。

蕭岐看著應舒棠上了樓,輕輕哼笑一聲。

三江的堰閘去年才撥了款大修。應舒棠,還是這麽好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