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雲霧斂(二)

關燈
雲霧斂(二)

二皇子的喪儀視同太子,持續了近一個月。百姓皆嘆,縱是真龍之子也難逃禍福旦夕,前幾日還好好的,轉眼就沒了。

殿試因皇子薨逝推遲了半月,終於趕在天冷前舉行,讓不少學子松了口氣。

考生自黎明入宮,經點名、讚拜、行禮後頒發策題,至日暮交卷。

這日宮門的守衛也松散些,宮門前聚集了不少人,有是考生帶著的隨從,也有帶著自家孩子來討討彩頭的紀京百姓,畢竟,說不定今兒出來的哪一個日後就是朝廷的大官。

張景書闊步走出皇宮,從衣角到眉梢都透出一股得意春風,他走到宮門外,突然停了腳步回頭看向那巍峨宮門,眼中盡是志在必得的倨傲。

他這頭止了步,同他一起出來的溫簡儀倒像沒看到一般,依舊鎖著眉頭往前走去,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餵!芋頭。”張景書收起了欣悅的神色,不滿地叫住了他。

溫簡儀慢吞吞地停了腳步,回頭看他,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

一見他神色,張景書就笑了出來,連這人剛剛的不恭敬都拋之腦後了,難得見這滑頭這幅失魂落魄的樣子。

他慢慢踱了上去,挑眉道:“瞧你那樣就知道沒答好,不過呢,策論的題確實偏了些,一般人只會拘泥於官制、法度那些陳詞濫調,哪裏能想到這一層。你終究是被出生限制了眼界,答不好也屬平常。”

說完還貼心地拍了拍溫簡儀的肩膀:“不過再次也能入翰林了,足夠你光宗耀祖。”

溫簡儀靜靜地聽他說完,看了他半晌,突然嘆了口氣,張嘴想說什麽,又猛地閉上了嘴。

“怎麽?不服氣了?”張景書挑著眼笑,只當他是惱羞成怒。

“沒什麽,少爺......恭喜。”溫簡儀微笑著看了他一眼,回手也拍了拍他的肩膀,扭頭走了。

張景書看著他故作瀟灑的背影,輕嗤了一聲,又回頭看了眼金碧輝煌的朱紅宮門,腦中不禁浮現出日後自己身著仙鶴官袍眾星捧月走進這裏的畫面,嘴角慢慢揚了起來。

******

第三日,傳臚日。

一眾考生齊聚於泰寧殿,皆垂首肅立,忐忑等著自己的名次。

張景書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寬大袍袖內的手止不住地微微發顫,再過一會,就是他揚眉吐氣,揚名天下的時候了。

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是,溫簡儀松松懶懶地站著,雙眼無精打采地微闔著,張口打了個哈欠,索性閉起了眼睛補覺。

不多時,禮部尚書手持金榜緩緩步入泰寧殿前,考生同時跪下聽傳,面露緊張。

尚書大人清了清嗓子,振聲道:“依制,本部堂代天子傳臚,唱名二甲起。”

大雍例制,皇帝親傳一甲三進士,也就是狀元榜眼探花,其餘人則由禮部尚書代傳。

眾考生俯身更低,靜聽唱名。

“二甲第一——”

禮部尚書一個個念著名,考生依次起身行禮後又跪好,難掩激動之情,也有遲遲未被念到的,面上灰暗一片。

未被念到的,就包括張景書和溫簡儀。

溫簡儀依舊是剛才那幅懶散樣子,跪著頭埋得低低的,看不見表情,竟是還在睡覺。張景書咬著牙關,拳頭握得緊緊的,每念到一個名字就松一次拳頭。

約莫過了一刻鐘,溫簡儀的名字才出現,已是後幾甲,差強人意的名次。

張景書驀地呼出一口氣,艱難忍住了想要放聲大笑的沖動。

反觀溫簡儀本人倒是神色如常,面上瞧不出悲喜,起身行了謝禮,又松松散散地跪好。

到最後一個名字念完,張景書近乎腿軟,心撲撲狂跳著,整個人都抑制不住地輕顫起來。

要來了......要來了。

這時一個公公湊到禮部尚書耳側說了什麽,禮部尚書皺了皺眉,同那位公公頷首,隨後轉向了眾考生。

張景書擡手擦了擦額角的汗,緊張得咽了口口水,生怕出什麽變故。

禮部尚書朝宮內的方向拱了拱手,道:“二皇子薨逝,陛下尚在傷懷,無心傳臚,命本部堂將一甲進士一同傳名。”

他說著,俯身接過了公公手中的一卷金冊,鄭重展開。

“一甲第三名——”

探花和榜眼的名字被朗聲念出,兩名考生站了起來,迎來一眾艷羨的目光。

張景書的頭幾乎觸到了地上,聽著自己心跳若擂鼓,竟如置身虛幻一般,輕輕欲飄。

“一甲第一名——”

張景書屏住了呼吸。

“柳州,張景書。”

他腦中緊繃的弦終於砰然斷裂,一股興奮的戰栗之感自腳底傳來直沖天靈蓋,沖撞得他竟有些暈眩了。

他軟著雙腿起身,抖著嗓子高呼:“謝陛下。”

禮部尚書點點頭,有三個端著錦盒的禮部官員出現,站到了他身側。

“傳臚宴設在晚上,請三鼎甲依制著錦袍,毋出紕漏。”他說完,那三個官員便將各自手中的錦盒端到了狀元榜眼探花前。

張景書看著錦盒中鮮紅明亮的衣袍,呆楞著伸手接過了那錦盒,還是旁邊有人出聲提醒才如夢初醒般向送錦袍的那個官員道了謝。

之後其餘人先行離宮,狀元榜眼探花被禮部單獨留了會,告知了晚上傳臚宴的規矩,又由禮部的車馬送回了住處。

張景書抱著錦盒,坐著禮部的車馬回了他在紀京暫住的客棧。

下了車腳落地的那一刻,他一直飄著的心才緩緩落了地,有了些許真實感。

——他是狀元!他是狀元了!

他的貼身小廝小五早已等在門口,客棧的掌櫃也急吼吼地出來迎他:“貴客!溫小哥說你中了狀元!蒼天老爺!我一眼就看出你二位公子是人中龍鳳!等晚上傳臚宴後,走馬禦街,是何等的風光!”

張景書開始聽得十分受用,聽完就覺得不是滋味了,微微沈了臉:“我瞧著,你的眼光倒是不怎麽好呢。”

掌櫃的笑凝在臉上,也不知自己何處說錯了話。

小五瞪了那掌櫃一眼,沒好氣得從懷裏扯出了幾片金葉子塞進了那掌櫃手裏,撂著臉說:“大好的日子原不想說你,怎麽這麽沒眼力見。什麽溫公子,人中龍鳳,那就是咱們家馬夫的兒子,如何能與我家少爺相提並論?以前不能,以後就更不能了!”

“哦......哦,竟是這樣,冒犯,冒犯了。”掌櫃揣著金葉子陪著笑臉轉身往裏走,背過身去撇了撇嘴。

——奉承你幾句還喘上了,這可是紀京,就是皇子公主灑家也見過不少,還能真捧你的臭腳?

主仆二人捧著那錦盒滿面紅光地往二樓走去,路過溫簡儀的房間,見他正哼著小曲整理著東西,絲毫不見失利的頹廢。

小五冷哼一聲,大聲感慨道:“十年寒窗就看今朝,前幾次考得好又怎樣?如今不就現了原形了?真金才不怕火煉,旁的什麽妖魔鬼怪都沒用!”

溫簡儀哼曲的聲兒停了停,回頭看著二人,對著張景書說道:“少爺,先吃點填填肚子?”

張景書楞了楞,譏諷的話被堵在了嘴裏,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幸而小五一個挺身懟了回去:“少來拍少爺的馬屁,咱們狀元郎一會就要坐著禮部的車去參加傳臚宴的,還用得著吃這裏的東西?你多吃些吧!”

溫簡儀恍然大悟般哦了幾聲,又轉向張景書:“要不......還是吃點吧?”

“你!”張景書剛想罵他幾句,想到他可能是難過得有些失心瘋了,又想到自己的身份不可同日而語,遂按捺住怒氣語重心長道

“溫簡儀,你我爭到今日,總算是有了個結果,我日後出將拜相,也至於和你計較。你如此出身,人又粗鄙,今後學聰明點,我看在同鄉的份上,或許能提攜提攜你,懂了嗎?”

溫簡儀安靜聽著,到最後竟捂住了嘴狀似嗚咽:“少爺......你真好,嗚!”

張景書一眼便看出了這人的揶揄,甩了甩袖子冷哼一聲:“冥頑不靈!”

說著扭頭吩咐小五:“禮部的文書慢得很,你去找最快的郵驛,速速告訴父親母親這個好消息。”

小五連連點頭,轉身就要跑開。

溫簡儀卻收起了剛剛不正經的表情,略帶嚴肅地叫住了小五:“小五,要不你......再等等?”

“溫芋頭!你有完沒完?!”張景書暴怒喝去。

“我以前怎麽不知道你這麽小肚雞腸?怎麽著?我是狀元了,這消息要傳回柳州你不願意了是吧?我就是要讓所有人!讓父親知道!柳州第一再也不是你了!是我張景書!不是你這個馬夫的兒子!”

“要不是張家,不是父親,你現在正子承父業在趕馬!你如今站在這裏全要仰仗我!你有什麽資格對我仰首挺胸地說話?和你同朝我都嫌晦氣!”

......

應舒棠帶著紫堇經過一家客棧時,差點被樓上灑下的書本砸了頭。

紫堇怒氣沖沖,捧起那些書就風風火火地向客棧二樓跑去

“哪個扔的?給我出來!”

小五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還不耐煩地拿出了幾片金葉子遞過去:“去去去,咱們狀元郎教訓下人呢。”

“誰要你的錢?給我們道歉!”

應舒棠循著聲音上了二樓,恰好看見溫簡儀正蹲在地上撿書,而張景書沈著臉站在一旁。

她俯身撿起幾本書,遞到了溫簡儀面前。

溫簡儀怔楞了一下,緩緩擡頭,眼中訝然:“三小姐?”

應舒棠點點頭,她一早就守著殿試的結果,打聽到了張景書是狀元,而溫簡儀竟只得了後幾甲,還納悶自己的洩題怎麽竟沒起到作用。

“溫公子不必因一時的不順而氣餒,往後到了朝中,有的是大展拳腳的機會。”

溫簡儀仰著頭遲鈍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一連說了好幾個謝謝。

此時小五忽的跳了起來:“哎呀!來人了!好大的陣仗!少爺快些準備,別為了不相幹的人費時費力!”

張景書眼神一亮,正了正冠子,大步往外走去,邊走邊重覆著應舒棠剛剛的話,語氣輕蔑:“大展拳腳......呵。”

應舒棠瞪著他走下樓,恰巧瞥間樓下來的一隊人顯然不是禮部的人,倒像是......

“刑部奉旨捉拿殿試舞弊疑犯,誰是張景書?”

應舒棠倏然睜大了眼睛。

在張景書一聲聲遠去的慘叫中,溫簡儀悠哉地理著書本,搖頭嘆氣:“就叫你吃點你不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