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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南渡(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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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南渡(二十一)

皇子負傷,秋狩暫停,一王孫公子在驚疑惶恐中離開了北郊獵場。

回宮的人馬最是倉皇,圍著蕭適亂成了一團,皇後失了以往的端莊從容,依稀的哭喊聲混進了嘈雜之中,到車馬走遠都仍未散去。

應舒棠騎著馬慢慢走著,一遍遍回想剛才看見的那一幕。

一定是自己看錯了,蕭適怎麽會死呢......蕭適是未來的皇上,沒有蕭岐的阻礙,他更該順利繼位,怎麽會......

她猛地勒住了韁繩,低下頭看著手裏,剛剛從那巨熊身上割下的,尚沾著烏血和涎水的一塊皮毛。

******

同時,皇宮。

偌大的宮內無一處安閑,宮道上來來往往都是腳步匆匆的宮女和面露苦色的太醫,各宮殿內也是一片死寂,所有動靜和目光都聚集在了蕭適的宮殿,容彰殿。

披香殿內,蕭茀林坐在一張黃花梨椅子上,竟少見地發著呆。

她怔了許久,眨了幾下眼睛看向別處,隱去了眼中的不安焦灼,自言自語輕聲說道:“該是不至於啊......肯定不會......”

她身側的婢女抽泣一聲,竟是直直跌跪下來,抖得不成樣子。

蕭茀林仿佛被驚到,秀眉一皺擡起一腳就往她身上踹去

“作什麽死!要哭喪去鳳儀宮去!”

那婢女受了這一腳,竟是感覺不到痛一般,捧著蕭茀林的腳抖聲道:“公......公主,我們換了二皇子的箭,要是被皇後查出來......嗚嗚嗚我們會不會死啊。”

“死什麽死!要死也是你死!本公主怎麽會死!”蕭茀林嫌惡地蹬爛泥一般蹬開了那婢女,胸膛起伏幾下又說:“不過是換了他的箭而已,就是真有什麽......那也怪不到我頭上。”

說話間,門被打開,沈貴妃施施然走了進來,步履輕快雍容。

“母妃......母妃!”蕭茀林眼神一亮,快步走到沈貴妃面前抓起了她的胳臂,“母妃,蕭適他怎麽樣了......是死了......還是活著?”

她問完,死死盯著沈貴妃的神情,眼中透出緊張,殿內一片寂靜。

沈貴妃並不回答,面上淡淡的,只是沈默盯著蕭茀林。

“母妃!”蕭茀林急了,抓著沈貴妃的手又緊了緊。

沈貴妃又看了她片刻,突然“噗嗤”一聲輕笑了出來,擡起手慢慢整理著蕭茀林的步搖,聲音溫柔

“你啊,今後就是這宮裏最尊貴的孩子了,怎麽還是這麽毛毛躁躁的。”

蕭茀林楞了一瞬,怔了好久才猛地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驚喜從眼中驟然湧出,語調中竟有一絲顫抖。

“母後......你是說......你是說?!”

驕傲如她,也激動到小心翼翼向沈貴妃確認這個消息的真假,生怕是自己會錯了意。

若是真的......若是真的,不僅僅是她和蕭適的恩怨從此有了了結,更是沈貴妃和她的無上青雲之路,權傾天下,唾手可得......

沈貴妃笑著收回了手,撫著鮮紅透亮的指甲往前走了幾步,懶懶道:“該是錯不了了,鳳儀宮的動靜我留心著呢,前兒在北郊我就瞧著那孩子不好了......氣兒都不會喘了。”

“哎呀......真是作孽啊,今兒本宮怕是減了不少功德了。”她笑著笑著,眼中又透出幾分悵然狠戾,輕嘆道:“房僧猗啊房僧猗......當年我兒夭折,你和顧息鳶在身後開懷大笑的時候,可曾會想到有一天,你也要嘗嘗這喪子止痛。”

“這養了二十年的喪子之痛,怕只會更痛吧......”

她兀自感慨著,未發現身後的蕭茀林自剛剛的喜悅之後就白了臉色,甚至支撐不住一般坐在了椅子上。

椅子發出一陣刺耳之聲,沈貴妃扭頭看去,見到蕭茀林的臉色楞了楞,問道:“這是怎麽了?嚇著了?”

蕭茀林被驚醒一般,白著臉看向沈貴妃,飄忽著眼神虛虛說道:“母妃......有一件事,我......”

她話還未說盡,披香殿的殿門就被人大力推開,重重撞到墻上發出“砰”的一聲。

“皇上口諭,傳公主至宗人府回話。”

******

數刻前,容彰殿。

宮人太醫烏壓壓跪了一片,伏在地上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皇帝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擡手扶著額一言不發。

皇後癱坐在床邊,拿著帕子一遍遍輕輕擦著早已沒了聲息的蕭適的臉。

“適兒,適兒?你起來,你別嚇娘,你起來,娘以後什麽事兒都依你。”

“你想娶誰就娶誰,你想看戲聽曲遛狗都行都行都可以!娘再也不束著你了......”

她說到最後,伏到了蕭適身上哀哀哭了起來。

春桐紅著眼眶,俯身勸了幾句,皇後置若罔聞,依舊癡癡看著蕭適。

皇帝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的深壑,擡頭看著皇後:“皇後......適兒已經去了,你......保重自身為是。”

皇後聽得此言,突然驀地紅了眼眶,坐了起來擡手一掌重重摑在了蕭適臉上。

“沒用!沒用的東西!不過是打個獵就丟了命!我怎麽會生出你這麽個不中用的東西!”

春桐立刻跪下了去不敢再看,其餘人將頭埋得更低。

皇後說到激動處,又想動手,被皇帝一把擁進了懷裏安撫:“僧猗,冷靜一點,你是皇後,你還有孩子!宮裏的孩子都是你的孩子!”

“那是你的孩子!”皇後散亂著頭發崩潰喊道。

殿內更是一片死寂,皇帝沈沈盯著皇後,眼中有無奈,也有一片晦暗。

殿外傳開一個急促的腳步聲,進了殿內後似被其中情形嚇到,立刻跪了下來。

皇後看見來人卻眼神一亮,忙掙開皇帝的懷抱跌撞著朝他走去,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衣襟,厲聲道

“你查到了!?是誰?將適兒的箭換了的是誰!?本宮要將他千刀萬剮生不如死!”

那侍衛統領顯然被嚇到,幸而立刻鎮靜下來,眼神慢慢看向了皇帝。

皇帝察覺他的目光,一點點皺起了眉頭。

“你說便是。”

******

與此同時,蕭岐的行雲殿。

他傷得不甚重,太醫又都聚到了容彰殿,草草給他包紮了再讓人去煎幾碗藥也就沒有再理會他。

行雲殿名義上是有幾個宮女和小黃門,自蕭岐和應舒棠退婚後便不怎麽再上心,平日偷懶耍滑到處打聽去別宮的路子占了大多。

晚間蕭岐突然又燒了起來,三喜急得嗷嗷叫,急匆匆地要去禦醫署尋太醫,半路又把那睡得香甜的小宮女逮了起來,讓她看著蕭岐。

“什麽金貴主子......太醫都在容彰殿呢,這個時候去找定是碰一鼻子灰。”那小宮女揉著惺忪的睡眼極不情願地起了身,慢悠悠地往殿內走去。

進了殿內,她也懶得去管蕭岐,又找了個椅子隨意睡下,打算補補眠。

只是睡到一半,殿中的藥膏味實在熏得她難受,她不耐地睜了眼,四處打量著想找東西壓一壓這味道。

她找了一會沒找著什麽熏香香石,撇嘴嘟囔:“誰家皇子做成這個樣子,還不如主子面前得臉的宮女太監呢!”

她抱怨著,慢慢往椅子邊走想將就睡了,經過書案時突然看見了蕭岐放在那的兩顆香丸。

“果真是個破落,兩顆香丸都寶貝似的藏著。”她冷哼了一聲,伸手就將那兩顆香丸丟進了香爐裏,等到一股安定人心的清香飄了出來,才滿意地坐回椅子上睡去。

月光隱匿的深夜,有人因一股不知名的幽香安睡,也有人被這股香味侵擾,從此美夢難期。

蕭岐做了一個夢。

夢裏應舒棠沒有和他退婚,他們和他期望的一樣,成親,生子,入主紀京。

但這並不是一個美夢。

夢裏一遍遍浮現應舒棠的笑,懵懂初戀,新婚燕爾,策馬長奔,旗開得勝,幼子初生......

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仿佛此生都不會被湮滅遺忘。

他似乎是想跟著一起笑的,只是......他們隔得太遠了,一切都會顯得模糊。

有一絲窒息一般的微苦慢慢在心口散開,拖著他一點點往下沈,應舒棠的笑越來越淡,越來越遠。

他終於看清,他身處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淵,而應舒棠是崖邊的光,照耀著他,卻始終抓不到。

你為什麽......

這句話陡然斷在了一處,明光戛然而止,幾個暗啞粗糙的片段尖刀一般刺進了他的腦中。

她決絕離去的背影,轉身時掉了一滴眼淚;柔軟叫著父皇的孩子,下一刻就在懷中咽了氣......

最後一個畫面,宮門外,白衣縱馬,一去不回頭。

那股痛楚剎那間在胸口炸開,沿著經脈飛速游走到了四肢百骸,痛得他瞬間睜開了眼,呼吸都打著顫。

棠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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