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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南渡(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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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南渡(十四)

馬車飛快行進著,車內氣氛低沈,無一人說話,只有咯吱作響的車輪聲持續傳來。

柚香輕輕護著容沁晚青黑了一大片的後背,看著容沁晚的雙眼紅紅的蓄著眼淚。

容沁晚默了許久,支吾道:“要不......要不先別回了,咱們找個醫館......”

應舒棠猛地拍了下車內的軟墊,悶沈一聲讓容沁晚和柚香都嚇了一跳,只有青葙了然一般低著頭沒說話。

“你還想著掩蓋此事!”

容沁晚縮了縮,低著頭不敢看她。

“今日這事,怕是晚上就傳遍全城了!要你費這力氣替他遮掩?!”

“你還沒看清謝宇策是個什麽東西嗎!?有婚約在身還與他人暧昧糾纏,你還想著忍氣吞聲?是要等到日後嫁給他,終日看著他心中只有別人,活活把自己氣死嗎?”

應舒棠越說越氣,想起前世種種,眼中更是恨出了幾分血色。

“我,我並非替他遮掩......”容沁晚弱弱說道,“父親母親要是知道了......”

“你還知道伯父伯母!你也是容家人的心頭肉,大嫂遠在北疆,伯父伯母膝下只有你一人,你便是為了他們,也不能由他這麽作踐你!”

聽見應舒棠說到家人,容沁晚鼻尖一算,累在眼眶的眼淚終於一連串地落了下來。

她抽抽搭搭道:“舒棠,我......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我見你退婚,心中就只為你開心,敬你果敢。但......但是這件事放在我自己身上,我......我就沒那個勇氣,不知怎麽開口嗚嗚嗚。”

應舒棠大概也猜到了她的顧慮,此刻也只能強壓下心中的怒意耐心勸道:“我知道你自小就是個守規矩的,可這難道就是什麽離經叛道的事了?準他沾花惹草,不許你退婚?容沁晚啊容沁晚,我看整個容家,最古板的不是容伯母,怕是你這個容二小姐了!”

容沁晚吸了吸鼻子,嗚咽近似哀求:“舒棠,舒棠你別說了,我......我回去就和母親說。”

應舒棠一拍掌:“一言為定!”

馬車剛一停下,容沁晚擡起胳膊往眼睛一擦,都不顧受傷的後背直奔下馬車往府內跑。

“你先上了藥再......哎罷了罷了。”應舒棠緊緊跟在她後面。

容沁晚跑得極快,應舒棠趕到主屋內時只能看到容家二老沈臉坐著,容沁晚坐在一邊抽泣著擦著眼淚。

容夫人見她來了,揉了揉額角,輕嘆道:“舒棠,你來說。”

應舒棠點點頭,使出了兩輩子添油加醋的勁,從上次垂楊澱說到今日,又加了不少自己的臆測和看法,把謝宇策批得十惡不赦令人發指。

容夫人靜靜聽著,臉上看不出情緒。容太傅面沈如水,在他臉上已是極難看見的怒容。

應舒棠見容夫人還未發話,覺得或許是自己還沒把謝宇策的醜惡嘴臉說盡,正想再添幾句,未料容夫人開了口。

“禦醫想是快到了,晚晚先等著看看背上的傷吧。”

應舒棠見她不提退婚的事,心中焦急,就聽容夫人又開了口。

“去請謝將軍夫婦。”

******

容沁晚正由禦醫照看著,容夫人特意吩咐了她不必出面。應舒棠看著謝將軍夫婦揪著謝宇策的耳朵進了容府,想聽個墻角又怕容夫人不快,在外面抓心撓肺地走來走去。

不知過了多久,客堂的門被打開,容夫人容太傅與謝將軍夫婦一同走了出來。

謝夫人苦著臉,走至門口又側頭對容夫人軟聲道:“阿矜,你再消消氣,我們回去一定好好教訓這混小子,退婚之事再緩緩罷......我看這兩孩子實在是極般配的......”

容夫人面上浮起一絲淡笑:“你是知道我的,不到了不可轉圜的地步,我也不絕不至於把你們叫來。沁晚是個實心眼的孩子,女子嫁人,就是將自己一生都托付,我縱是把她在身邊留一輩子,也絕不放心將她置於難測的境地。”

謝夫人還想再說,見容夫人神色不似平常,也知道此事再難改變,只得憤而轉向謝宇策。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多風光多好看!”

謝宇策垂首站在父母身邊,身板站得挺直的,眼中緊繃著一絲倔強。

他身子一僵,咬咬牙上前走到了容夫人容太傅面前,略僵硬道:“容伯母,事情不是你們想得那樣,我要見晚晚,我自己把事情說清楚。”

容太傅瞥了他一眼,緩緩道:“托謝公子的福,晚晚還在上藥,今日怕是不行了。”

“我在。”

他話音剛落,繃著紗布的容沁晚就在柚香的攙扶下出現在了走廊盡頭。

“父親母親,謝伯父謝伯母,我已經沒事了。”

她慢慢走到容夫人面前,端正行了禮:“父親母親擔心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來處理。”

說罷轉身對上了謝宇策:“謝宇策,你想說什麽?”

謝宇策顯然沒料到容沁晚會這麽直白地問自己,楞了一瞬後,挺了挺身子:“晚晚,你別信外人說的那些謠言,我們有婚約在身,你就是我唯一的妻子。我對宋姑娘......我是覺得她生母早逝身世可憐,我們也不會有什麽,你何必如此在意呢?”

容夫人笑了笑,低下頭不知在想什麽,謝夫人不停用眼神示意謝宇策快閉嘴。

容沁晚深吸了口氣,話中透著無奈:“你雖說我是你未來的妻子,可排隊買甜點這樣的事,你從未為我做過。我前幾日也在想,自己是否太心胸狹隘,囿於這些小事。今日想通了,未婚夫妻做成這樣已然沒什麽意思,你做沒做錯我已無意再同你爭論,我不樂意嫁與你,那便不嫁,就這麽簡單。”

容沁晚說完,還朝應舒棠隱秘地眨了眨眼睛。

好!!!

應舒棠立刻向她豎了個大拇指。

謝宇策的眼睛微微睜大,沒想到剛剛那番話竟然出自容沁晚之口,腦中只剩了氣和急,直想說些什麽再作挽回,可出口便是:“我說你為什麽定要同我退婚,原來是和應舒棠待久了,將原先的溫順知禮都忘記了,學得同她一樣潑辣蠻橫!”

聽他說到自己,應舒棠尚未反應過來,就見謝將軍已經一耳光扇在謝宇策臉上。

“混賬!你可將應將軍放在眼裏?你如今同市井無賴有何區別!”

謝夫人連忙拉過應舒棠的手抱歉道:“三小姐,他是糊塗了,鬼上身了!你氣不過,你揍他幾棍子!”

應舒棠抽回了手連連搖頭。

“豈有此理......送客。”容太傅背著手沈聲道。

謝將軍緊緊攥著謝宇策的衣襟,臉上青白一片,低著頭說道:“今日真是......讓容兄見笑了,養出這麽個蠢貨......我也是沒臉再和容兄提姻親之事了,改日,我必讓他負荊請罪!”

他說完,扯了把謝宇策就要拉著他往外走。

謝宇策卻依舊站在原地,死死盯著容沁晚的臉,想在她臉上看出點什麽。

而容沁晚只是盯著地面,再沒有看他。

“好,好,”謝宇策狠笑了幾聲,幾乎要把容沁晚盯出一個洞來,剛剛被打的臉上已經腫起:“容沁晚......你我十數年情意,如今被你棄如敝履......你別後悔!”

他說完,發狠甩開了謝將軍,大步往外走去。

謝將軍夫婦匆匆跟容夫人容太傅道了歉,急忙地追了出去。

待到謝家人都走了,應舒棠心情大好,小跑著到了容沁晚面前,正想說話,卻見她的肩膀猛地垂了下來,一滴眼淚順著鼻尖落下。

“晚晚......”應舒棠有些不知所措。

容沁晚擡頭眨了眨眼睛,笑得有些勉強:“......沒那麽難,我做到了。”

應舒棠知道她與謝宇策青梅竹馬,又早早定了婚約,她對謝宇策的情意深厚,如今心中定不好受。

“你今天做得很好,你好好養傷,過幾日我帶你去騎馬,吹吹風跑跑馬,什麽煩惱都沒有了。”應舒棠揉揉她的垂發柔聲道。

“嗯。”容沁晚點點頭,沖應舒棠笑了笑,快步朝自己房間走去。

應舒棠看著容沁晚的背影,身邊,容夫人慢慢走了上來。

“容伯母......”應舒棠思忖良久,還是開口問道:“原先,我聽您上午的說辭,還以為你沒那麽容易答應晚晚退婚呢......”

“是因為我說,男女情意不重要,家族利益糾葛才是最重要的嗎?”

謝家同容家是世交,謝將軍夫婦也是知根知底的人,照容夫人的意思,容沁晚嫁到謝家才是最穩當的選擇。

說起來,前世拋開謝宇策的種種作為,容沁晚在謝家確實也是過得不錯的,公婆寵愛,沒有其他姬妾,是謝府上下都愛重的少奶奶。

“確實沒什麽重要。這婚事若成了,縱然謝宇策愛慕他人,可謝府不會讓他納妾,謝府的女主人只能是晚晚,那個時候,男人的愛與否,真的也就可有可無了。”

“那為什麽......”應舒棠想想前世還真是如此,那為何如今容夫人又會同意退婚呢。

“因為剛剛那番道理,因著她對謝宇策的情意,她便永遠不會懂。她是個實心眼,有些事,她不知也就罷了,可她若發覺了,是要傷懷一生的。”

應舒棠微微愕然。

前世容沁晚生產時因謝宇策為別人涉險驚慮而亡,何止是傷懷一生呢。

如今不過一時短痛,今後我自燦然,風雨無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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