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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南渡(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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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南渡(九)

容沁晚所料不虛,那日過後,應舒棠弓射金簪的事在紀京流傳了好一陣子,眾人皆道她不愧是將門虎女,連拒絕人的方式都自帶一股豪氣。

應舒棠聽著這些讚譽,一時竟有些晃神。

做皇後的時候,她做什麽都是錯的,大臣彈劾她無德無才,百姓詬病她狹隘善妒,都讓她幾乎忘了做皇後前的光景。

戰神獨女,孤身在京,上至帝後,下至京都走卒都敬她憐她。她上街逛市,商販不僅不收她的銀錢,還必得悄悄多塞上一些,要她扔了錢就跑才能消停;年節自不消說,平日裏將軍府前也有百姓自發送來家中做的食貨......

回憶被開門聲打斷,紫堇穿著素凈,嘴裏叼著一個蘋果含糊道

“小姐,都準備好了,咱們可以動身了。”

應舒棠點點頭,習慣性說道:“青葙,我的著裝沒什麽紕漏吧。”

要知道,這麽重要的日子,一根頭發絲錯了位置,她都能被那群文官連著彈劾半個月,仿佛皇後失了規矩這天就要塌了。

青葙不明所以地將應舒棠上下看了一眼,思索道:“雖說今天是佛誕日,但小姐畢竟不是皇室中人,穿著樸素即可。”

應舒棠楞了楞,恍然失笑,大步走出了房間:“說得對,不是皇室中人,管那麽多做什麽。”

今日是佛誕日,皇室宗親都要到寒衣寺禮佛,應舒棠每年都會應邀前去為亡母和應家戰士祈福。

只是這次的佛誕日略有不同,前世今日,宋漪荷於寒衣寺中引佛前九重蓮盛開,震驚宗室,寒衣寺住持稱其為佛蓮轉世人形,至此“佛蓮女”一名傳開,在百姓中威望甚高,還得了帝後的青眼,準其入宮為女官。

若說以前應舒棠對這“佛蓮女”還不置可否,經歷了宋漪荷的種種腌臜手段,若還會信這個那可真是白活兩世了。

她今日必要好好看看,那九重蓮究竟是怎麽回事。

晨光熹微,三人坐著馬車碾著薄薄的陽光向京郊的寒衣寺而去。

寒衣寺為皇寺,修葺極為莊嚴大氣,紅墻金瓦掩映在白霧繚繞的綠影中,眼前是一道大理石臺階,許是為了迎接今日貴客,被打掃得一塵不染,透出幾分白璧無瑕的瑩光來,配上鼻尖那若有似無的香火氣,叫人靈臺又清靜幾許。

應舒棠下了馬車,對早已候在門口的小和尚行了一個佛禮。

“三小姐,今日甚早。”那小和尚笑著回禮。

應舒棠對這些小師傅不怎麽有印象,見他卻莫名有一股親近之意,玩笑道:“早來些也清凈,不過小師傅放心,這頭炷香,必不會搶了宗室的。”

那小和尚果然被她逗笑,合掌又行一禮。

應舒棠看了他一眼,幾縷神思飛絮一般自腦中飛過,只是她急著去探究那九重蓮,並未來得及細想這禮節有何不妥。

大雍重佛,佛門弟子只跪佛是開國便傳下來的規矩,哪怕見了宗室皇親,也只需行佛禮無需跪拜。而為示帝後尊榮,佛門帝後的佛禮有些許特殊,須得躬身三寸。

而剛剛那小和尚所行,就是對帝後的躬身佛禮。

他看著應舒棠挺拔清秀的背影,眼中幾分深意劃過,喃喃道了句:“皇後娘娘......”

******

應舒棠帶著青葙紫堇一路快步,走到了那大雄寶殿前,九重蓮所在的數丈見方的池子中。

那九重蓮乃大雍佛教聖物,據傳已存世百年,每年六月開花,從不曾有例外。

所以,宋漪荷能令九重蓮在三月盛開,被奉為神跡。

可眼下,那九重蓮看起來並無不妥,含苞而立,遺世清孤。

紫堇趴在漢白玉的圍欄上,同應舒棠一起盯著那九重蓮看,眼睛睜得大大的:“小姐,你在看什麽呀?”

“你們看那九重蓮,有什麽異樣嗎?”

青葙紫堇聽聞,一齊把頭往裏湊了些。

“這麽看著倒是沒什麽不一樣的,許是太遠了,小姐若要細看,我去借個小筏子?”青葙說道。

“這也太大陣仗了......”應舒棠剛否決,就見眼角一片衣裙劃過,緊接著一道清脆的落水聲響起。

——竟是紫堇跳下去了!

“紫堇!你幹什麽!快上來別凍壞了!”應舒棠急得大喊。

“可是在上面我看不清......誒!小姐,這水不冷,這水溫溫的,一點都不冷。”紫堇穩住了身形,開始往九重蓮游去。

“溫溫的......”應舒棠想著紫堇的話,瞬間明白了什麽。

“紫堇!我知道了,有人引了暖水讓九重蓮提早開的,你快上來!”

紫堇聞言,並不立刻折返,而是看了看九重蓮,轉頭問道:“小姐,是不想讓它開嗎?”

應舒棠怔楞一瞬,明白了她的意圖,無奈阻止道:“紫堇,這是佛家聖物,你折了它損陰德的,快上來。”

紫堇想了想,無謂地搖搖頭:“我不信佛,我只信將軍和小姐。”

應舒棠無法,只好換了種說法:“皇室宗親馬上來了,要是發現這九重蓮就不見了,一查就知道是我們幹的,將軍府的威名還要不要?”

紫堇聽了這話,才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回身游了回來,雙手扒住壁欄一個起越就攀上了石欄爬了上來,一上來就被青葙脫下外套團團圍住。

“你先回車上,濕衣服都脫下來爐子趕緊點起來知道嗎?”應舒棠也脫下了罩衫給她披上。

紫堇躲閃著不肯穿:“我不要,我不冷,我跑得快,很快就回馬車了,小姐你自己穿。”

她說著便往外跑,一溜煙就消失了。

應舒棠和青葙對視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

“小姐,那九重蓮有什麽問題嗎?”

應舒棠想了想,沈聲道:“它怕是早就開了。”

九重蓮一旦進入花期,辰時左右就會開花。只要先引這暖水將九重蓮催入花期,然後在辰時適時出現,再加上住持方丈的幾句美言,備受尊崇的“佛蓮女”就此誕生了。

可如今,既折不得,背後之人也一定不會將這水一直暖著,該如何......

正思索著,廟門前傳來了動靜,住持方丈淡笑著走在最前,身後是兩名手持素白五明扇的宮侍。

宗室眾人來了。

“小棠兒!”皇帝立刻點了應舒棠的名字,“你倒是好興致,來得早了在這賞花!”

應舒棠依言行禮,被皇後親昵挽在了身邊:“這些日子我總聽得棠兒的名兒,心中想念得緊,今日棠兒可不許離了嬢嬢身邊。”

應舒棠陪笑幾聲,卻聽幾步後的蕭適大笑出聲:“母後和我聽得是同一樁事兒?七弟在那垂楊澱詩會上好不容易得了魁首,卻叫小棠兒轉頭將那彩頭金簪射到了木亭上,聽說那處都成了京中一處勝景了,改天我必要去看看的,哈哈哈。”

“我也聽說了,應舒棠,雖說那詩會上不得什麽臺面,七弟奪魁想來也費了一番心思,你倒是一點臉都不給。”身後一個明艷動人的少女也高聲應和。

這位公主名為蕭茀林,沈貴妃獨女,也是皇帝第一個女兒,乖張跋扈,目空一切,對上蕭適也不曾收斂半分。

上一世,蕭適賜了這個妹妹一條白綾一杯毒酒和一把匕首,她什麽都沒選,徑直觸壁而死,死前最後一句,還是讓蕭適記住自己到死都沒聽命於他。

皇後嗔怪著出聲:“阿彌陀佛,你們這兩活寶,且消停些吧,哥哥姐姐盡愛拿弟弟打趣,我要是岐兒,就再不理你們了。”

“我才不......”蕭茀林挑著眉想說什麽,卻被一旁的沈貴妃輕輕拍了拍,遞了個責備的眼神。

她無奈翻了個白眼,悻悻閉上了嘴。

這時走在最後的蕭岐才開了口,語氣中透著一股謙和赤誠:“母後不必記掛兒子,二哥和大姐姐也是氣兒子不爭氣,不能討棠兒的歡心。”

皇後並未應他,蕭茀林蔑笑一聲,蕭適眼中也透出幾分譏笑。

應舒棠早知蕭適和蕭茀林仗著身份尊貴從未將蕭岐放在眼裏,從前她十分憤慨,總忍不住要替蕭岐說話,如今倒是沒什麽波瀾了。

她仍想著九重蓮的事要緊,未料一旁的蕭適突然側頭與她說話

“小棠兒,我母後住的鳳儀宮,金墻玉瓦,極盡奢華,就是天上的仙人,都未必能住這樣好的宮殿。”

應舒棠心中疑惑,不知道他這沒頭沒腦的話從何說起。

卻聽蕭適又道:“看見蕭茀林了嗎?那麽囂張的一個人,在我母後面前也得乖乖放下架子,在我面前也不過是個庶出。”

他笑了笑,眼中俱是倨傲:“這就是國母,母儀天下,萬人之上,大雍朝最尊貴的女人。”

“我也不說那些個場面話,我和母後的意思你也清楚,只要你願意,這個位置未來就是你的。”

應舒棠一陣無語,心說這個位置我還真待過,滋味真不怎麽樣。

她搖搖頭散漫道:“殿下,佛門清凈地,還是不要說這種俗話了。”

蕭適聽了她這明顯敷衍的回話,也不懊惱,只是早有所料一般輕嘆了一聲:“我就說你啊,不是一個後位就能騙到的人,不然當初你也不會選老七。無妨,你不嫁我,只要同樣不嫁給蕭恒,也不是什麽大事。”

蕭適為嫡為長,身份尊貴自不消說,習慣了旁人上趕著來巴結自己,答應皇後來接近應舒棠也只是敷衍居多。

再一個,在他看來,蕭恒與沈氏想要蓋過他去,簡直癡人說夢,又何必杞人憂天。

“殿下放心,我從未有此意。”

幾番談話間,一行人已踏入大雄寶殿,金佛寶相莊嚴,慈順著目蒼生。

眾人跟隨帝後跪下,低頭念誦。

應舒棠看了眼圭表,隨即摒除雜念,閉目靜心參拜起來。

願母親世外安好,願邊疆無戰事,願家人親朋康健,願......此生大仇能報,痛懲奸人。

此時,跪在末尾的蕭岐,並未隨著眾人一道誦佛,而是略擡起了頭,眼角淌出幾分嘲弄。

這幫人在祈求什麽呢?是否手上沾了太多罪孽,要祈求佛祖寬恕。

幸好他不信鬼神,亦不需要任何人的寬宥。

眼光不自覺地又落到了應舒棠身上,又不可避免地看見了她身邊的蕭適。

蕭岐的低下了頭,掩蓋住眼中那一抹晦澀冷光。

一室祥和安然,念經聲綿綿而起。

驀地,一個宮婢的尖叫炸開在眾人耳邊,緊隨其後的是一個響亮的耳光。

“瞎晃蕩什麽?!晃得本公主眼睛疼!”

眾人皆向一處看去,只見蕭茀林怒視著半伏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宮婢,呵斥聲回蕩在莊嚴大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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