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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胭脂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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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冷(一)

四月底的汴梁,太陽照在身上已是熱辣辣的,城外由驛館方向緩緩行來幾十騎,當先一人正是宰相張文蔚,他與身後的大臣俱身著朝服,陽光雖烈,他們也只是按轡徐行,許多大臣的額上已冒出了一層薄汗。

一名官員將馬兒趕上幾步,行到張文蔚身側: “大人,下官看您出了這麽多汗,可要稍事休整”

張文蔚苦笑著道: “不用了,梁王殿下還在等著呢。”

“今後便該稱陛下了…”那官員說著亦露出了一絲苦笑,接著用極低的語聲道: “從今而後,再也不是大唐天下了。”

兩人對視一眼,心中均不知是何滋味。

原來今日便是梁王朱溫登基受禪之日,宰相張文蔚等人正是為了迎奉那取唐而代之的大梁朝,故先行趕到了城外的驛館處,等時辰將至才向著城內的梁王行宮而去。

汴梁城內,建昌宮中。

朱溫正立在面巨大的銅鏡前,幾名宮婢小心翼翼地為他套上滾龍袍,戴上通天冕,他看了看銅鏡,緩步出了金祥殿。

他掃視著階下,極目遠望,嘴角抿出了一條深深的痕跡。

階下三百名金甲兵士早已列好陣仗,朝陽未升起時他們已立在了這裏,陽光照在他們的金甲上,發出刺眼的光芒。

張文蔚等人終於出現在階下。

內庭中已造起了一座高約三丈的受禪臺,上面設好了香案和焚爐。

大唐最後的一位天子李柷,木立在禪臺下,陽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幾乎可以看清他面上那層淡淡的絨毛,他已在太陽下站了整整一個時辰,重疊的冠服壓在他肩頭,他額上卻沒有一絲汗意,他眼中的蒼冷似已隔開了頭頂的炙熱。

隨著鐘聲的響起,兩個宮監一左一右地挾起了李柷,少年天子任他們拖曳著上了受禪臺,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傳國玉璽,它又重又冷,沈沈地墜在掌中,他輕輕地笑了起來,慢慢地展開了那薄薄的絲綾,他平板清冷的語聲開始在烈陽下回旋:

“天命延祚,特旨詔曰:龍位受命於天君主德歸於民。朕在位……”

張文蔚緩緩接過玉璽,他甚至不敢多看一眼少年漠然的眸子,已迅速轉身高呼: “請梁王朱溫上臺受禪,以承天命。”

朱溫終於露出了一絲志得意滿的淺笑,這一天,終於到來了。從今而後,再也沒有了什麽李唐天下,有的,只是他朱溫掌中的大梁天下。

他由金祥殿直步而下,慢慢地登上了受禪臺。他按著禮監所指,燃香三柱,祭祀天地。禮畢後,張文蔚方將傳國玉璽跪交於朱溫手中。

朱溫當即臨朝登基,當庭冊封百官,張文蔚展開了詔書朗聲念道:

“王者受命於天,光宅四海,祗事上帝,寵綏下民。革故鼎新,諒歷數而先定,創業垂統,知圖箓以無差。神器所歸,祥符合應。是以三正互用,五運相生,前朝道消,中原政散,瞻烏莫定,失鹿難追。朕經緯風雷,沐浴霜露……”

朱溫下旨改元開平,建國號大梁,封唐天子為濟陰王,改汴梁為開封府,建為東都,以唐東都洛陽為西都,改京兆府為大安府,長安縣為大安縣。

大唐至此二百八十九年的國祚,便徹底葬送在朱溫手中。

前方的鼓樂聲隱隱傳來,凈琬看著日色一點點西沈,她拂動著手中的柳條,池中的錦鯉只當來了吃食,在水下隨著那柳條游來躍去,追逐不休。

小青低聲道: “小姐,你好歹吃一點吧。”

凈琬卻只怔怔地看著那錦鯉出神。

小青見她如此,知道勸也無用,不由低低地嘆了口氣。

那鼓樂聲漸漸停了,暮色裏,晚風輕拂著池邊的垂柳,凈琬終於擡起了頭,喃喃道:

“都結束了麽”

“可不是都已經結束了麽。”

身後突然響起的聲音讓她微微一動,她輕輕地縮了縮肩膀,卻不曾回頭。

男子已來到了她身旁,順手拿過了她手中的柳條: “怎麽,就算要祭奠你的大唐也不必餓著肚子吧”

凈琬轉過了臉,男子手中的柳條正緩緩地抽打著水面,濺起了無數細碎的渏漣,一圈圈在池中徐徐漾開。

良久,她才低聲問道: “你們會殺了他麽”

“李家小兒”朱友珪側頭看向凈琬,揚了揚眉道: “這幾日自是不會,至於以後會不會,那就要看老頭子的心情了。”

他見女子滿面不豫,溫言道: “據我看,那李柷總能把今年過完的。”

凈琬心頭略松,低低地嘆了口氣,朱友珪卻已牽起了她,向庭中走去,他手心的熱度,讓凈琬一下子想起了前幾日,她心頭一跳,方在他掌中抽了抽手,朱友珪已回頭笑道:

“莫不是你又想起什麽有趣的事了”

他眼中流轉的笑意讓凈琬在瞬間紅了臉,她又羞又惱,不由發力一掙,甩脫了男子的手,她方前行二步,男子已大步越上她,重又牽起了她的手。

二人剛進屋內,錦珠便笑著迎了上來: “殿下和姑娘想進些什麽,今日有味駝峰炙,還有新鮮的鹿脯。”

小青托著個團紋銀碗,向凈琬道: “小姐,先進些雲母粥吧。”

凈琬心內發悶,略用了幾匙便止住了。

“錦珠,拿那碧玉尊來。”朱友珪已語帶微熏。

錦珠方捧出那蓮花雙耳碧玉尊,屋內便透出股隱隱的酒香來,那絲醇厚綿長的香氣若有若無地浮在了空中。

凈琬見那碧玉尊的尊口是朵微開的蓮花,與瓶身連成一氣,嚴絲合縫,心中暗奇這香味如何還能透了出來,不由微微地擡起了頭,朱友珪笑道: “這便覺得香了麽,你還未聞見它真正的香味呢。”

錦珠已將那蓮花雙耳碧玉尊放在了幾案上,燭光下玉尊晶瑩潤澤,光華似在尊內隱隱流轉,那溫雅秀潤令凈琬亦忍不住暗暗讚嘆。

朱友珪微微一笑,伸手在那蓮花的花芯處輕輕一撚,尊頂的蓮花竟徐徐綻開,醇香在瞬間散發,仿佛從人周身的每個毛孔中暖暖地浸了進來,令人四肢百骸無一處不妥貼。

凈琬見那碧蓮綻開,已是一怔,覺得這機構奇巧實出人意料,及至聞到酒香,心中更是大奇,她竟不知這是什麽酒,只覺其香醇為平生所未見,她不由暗道,只聞到香氣便如此,一旦入了口中更不知該如何了。

朱友珪含笑側首道: “這酒名玉露,便是找遍天下,也只有這麽一尊了,可惜今日竟不能飲用,原是我弄了來,準備在後日的家宴上獻給父皇的。”

凈琬一怔,心道: “是了,那人如今已是大梁朝的皇帝,自然是他的‘父皇’了!”她想到這裏,心中微微冷笑,雙手在袖中漸漸緊握,她想起父母家人,想起火光四起的長安,憤恨直從指尖湧出,那陣冷顫又漸漸漫到了牙關處,終變作了口齒間的輕擊,在她耳內轟然作響。

良久,她竟不知身在何處,身側男子的語聲,身前女子的身影,一切都在微微晃動,在那中人欲醉的芳咧中浮浮沈沈。

一只手已扶上了她左肩,凈琬一僵,轉過臉去,正對上朱友珪醉意氤氳的眸子,男子口中的氣息微微地拂上了她的面龐,又酥又癢,令她指尖一陣輕跳,她方向後掙去,男子已微合雙眼,伏在了案幾上。

男子似已沈沈睡去,錦珠等人不知何時已退了出去,碧玉尊依然立在幾上,尊頂的蓮花早已閉合。

凈琬的目光緩緩地落在了男子臉上,她還未看過他這般模樣,一個讓她渾身發顫的念頭卻在瞬間悄悄地鉆入了她腦中,這個念頭激得她全身一抖,她只覺得心中又冷又熱,不由握緊了自己,腕上的玉飾深深地陷入了掌中。

凈琬心中突突亂跳,更覺四下裏寂無聲息。

她終於看準了三只獸首之中的風貍,手卻一軟,簪尖輕輕地滑開了,她深深吸了口氣,簪尖緩緩地戳上了那顆紅寶石,風貍無聲地張了口。

醇香再次溢滿了屋內,凈琬輕輕一抖,不由自主地向朱友珪瞟去,男子依然合著雙眼。

黑色的粉末很快便融在了那清亮的液體中,無影無形。

凈琬的指尖依然在微微地顫抖著,她的兩鬃還在突突跳動,後天麽後天…她就可以…可以……

她忍不住看向了一側的男子,他呢,他又會怎樣

男子依然伏在幾上,那又密又長的眼睫在他臉上微微起伏著,凈琬輕輕地伸出了手,下一瞬,她的心卻突地一跳。

她的手已被一雙大手牢牢地握在了掌中,男子突然睜開的眼象夜空中最明亮的星子,在凈琬幾乎要驚叫出聲時,男子又徐徐地合上了雙眼,側首睡去,依然緊握著她的手。

她的心在剛剛的一瞬間裏幾乎止住了跳動,現在才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她輕輕地呼出口氣,只覺滿背都是冷汗,徐徐癱坐在案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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