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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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樂手裏拿著一件衣服,正跟桌上那一件做對比,衣服的材質不是農家人常穿的粗麻布,兩件衣服的顏色也不同,一件深藍,一件淺藍,同色系搭在一起怎麽著都不會突兀。他對比了一下衣領的繡花,竟是同一種花樣,柳葉。

這兩件衣服出自秦三娘之手,她把衣服拿過來時說這是緊趕慢趕趕出來的,有些針腳沒做好,叫他們擔待些,可現在兩件衣服放在一起看,哪有趕的痕跡?處處是“兒行千裏的憂心”。

燭火搖曳,映襯出周小樂柔和的笑臉,微風掠過,火苗顫動了一下,燭火的影子在周小樂臉上也跟著動了一下。

燈下人,溫柔魂。

許關進來時就看到了這一幕,他半闔雙眼抱臂靠在門上看了一會,心裏一片柔軟。多數人是小時候無憂無慮長大後煩惱紛至,他卻相反,小時候不解的煩惱太多,緊緊纏繞於身,跑不得,逃不掉,現在每日柴米油鹽,細細想來,需要煩惱的也不過是家裏的豬能不能順利出欄這樣的平淡瑣事。

許關站太久,久到周小樂終於意識到有人在門口,他擡頭望過來,昏黃的火光在眼中點燃,眉眼彎彎,他揚了一下手中的衣服,“過來試試?三娘嬸嬸給做的。”

許關這才關門走過去,他伸手摸了一下,長輩做的衣服,這是他不曾有過的東西,別說衣服,就連帕子香囊這些小物件,對他來說就如天上的圓月,偶爾能瞧見,但不屬於他。

“好。”

許關擡手就解扣子,周小樂拿著衣服正想給他掛到屏風後,哪知道他說換就換,沒等他出聲,許關已經解了上衣,雙手往後一剝,剛洗過的身體赤裸裸展示在眼前。

許關每日練武,肌肉線條都很漂亮,火光從側面照來,將腹部每一塊肌肉的起伏都勾勒出來。

重點是還很白,白瓷似的膚色,周小樂眼前只剩這白花花的一片,令人發昏,他“唰”一下側過臉,雙耳猛地燒起,雙眼無處聚焦,“你你你,你怎麽不去屏風後?”

大家還是純潔的男男關系呢,能不能不要這麽……這麽……這麽什麽,周小樂沒想起來,他眼珠沒忍住又蕩了回去,剛觸碰到許關含笑的眼眸又似被燙到一般快速轉回去,轉回去也不知道要看哪,看窗不對,看門不對,看地也不對。

“樂哥兒……”

許關往前小走了一步,激得周小樂一個彈跳,“等,等一下!你你你……”

周小樂“你”了半天也沒“你”出什麽來,他後撤了幾步想要撤出這個奇怪的氛圍,結果腳絆腳眼看就要摔個腳朝天,許關連忙拉住他,反手一用力,將人抱住,“樂哥兒急什麽呀?”

急什麽?你問我急什麽?我……等下!這手感,是不是有點好?

剛洗完澡的身體這麽滑嫩麽?用的什麽沐浴露?

不對,這是異世沒有沐浴露,只有澡豆!這澡豆還有點香?

周小樂腦內胡思亂想了多久,腦子沒能控制住的手就摸了多久,沒等他反應過來,頭上傳來許關含著笑意的聲音,“樂哥兒你抱著衣服,我不好穿呀。”

周小樂手一停,他低頭看去,白花花又入了眼,眼裏哪裏還有衣服的影子?等他看到衣服在許關的手臂上掛著的時候才反應過來許關在逗他,他跟被人踩到小尾巴一樣跳出許關的懷抱,然後扯過那件衣服懟到許關的胸膛上。

“快穿快穿!”

“好好好。”許關輕笑出聲,這一聲把周小樂的心撩得直顫。

他說穿就穿,只是眼神一直盯著眼前的人,仿佛他看人是正事,穿衣服只是順帶,還穿得慢條斯理,一個袖子抖半天都沒把手抖進去。

“你看我做什麽……好好穿,背過去穿!”

“好……”語氣略微遺憾,轉身也慢騰騰的。

許關的眼神消失,周小樂臉上的熱意終於是退散了些,沒有了正面的眼神觸碰,周小樂本來只是偷偷看,變成了斜眼看,最後沒忍住還是轉過臉仔細看。

背部那對蝴蝶骨隨著他的動作起伏,昏黃的火光也隨之移動,他沒忍住,喉間滾動了一下。視線下移,沒等來到腰下隱秘之處,就被腰部與背部之間的傷痕吸引住目光,幾道傷痕,互相交錯,很淡,不仔細看也許還看不出來。

周小樂呼吸一滯,想起江大夫說他給過許關很多祛疤痕的藥,藥效很好,只是不知道為什麽這傷還是留了下來,興許是在後面不好擦藥,也興許是,傷太深,多好的藥都無法避免留痕。

“你這疤……”他的手摸上去,指尖微涼,許關皮膚上細小的疙瘩瞬間冒起,“是幾歲留下的?”手感有些許粗糙,與旁邊滑滑的皮膚完全不同。

許關穿衣的手一頓,然後快速穿好衣服,轉過身,只見周小樂楞楞的,眼裏有他不想看到的心疼。

“記不清了。”許關把他落在肩上的長發抓在手裏,拇指來回揉搓,補充道:“不痛。”

怎麽可能不痛?不痛的話,你會問江太醫拿藥麽?不痛的話,傷痕會這麽多年還消不去麽?不痛的話,你會回避過往麽?

周小樂雙手從他腰間穿過去,手掌剛好放在那幾道疤痕上,隔著衣服摩擦了一下,他擡頭看著許關的眼睛,“蹭一蹭,傷口好的時候會有些癢,輕輕蹭一蹭就好了。”

許關緊抿的雙唇微張,片刻,他抓著頭發的手慢慢上移,從中間穿過去,握住周小樂的後頸,拇指輕揉他耳後的發根,“遇見樂哥兒的時候,傷口就已經好了大半,現在得樂哥兒蹭一蹭,已經全好了。”

“樂哥兒,謝謝你。”

拇指從發根來到嘴角,摩挲兩下,然後低頭輕輕啄了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是相觸即離,直到周小樂環在他腰間的手收緊,最後一下久不願離。

周小樂額頭抵著許關的肩膀,閉著眼,等喘息漸歇,他才開口道:“真的記不清了麽?”

怎麽可能記不清?許關甚至記得那日下著暴雨,記得他娘歇斯底裏的叫聲,記得瓷瓶落地的脆響聲。

“我娘……其實不應該喊娘,不合禮數,只是她一直讓我這樣喊她,這樣她就會覺得她與我爹爹只是平凡的一對夫妻,”許關從周小樂身上聞到了與他同樣澡豆的香,普通的澡豆,隨處可見,隨處可買,就連香味都如此普通,“我娘親那時在京城是數一數二的美人,與爹爹相遇,也是那些落了俗套的才子佳人的故事罷了。”

“相遇,相愛,相恨,相殺。”

“娘親生下我的那一年,爹爹就與她離了心,不再去她那邊,我爹爹的女人太多太多,最不缺的就是響動京城的美人,一個比一個年紀小,哪裏還記得她?”

“但畢竟娘親生了我,男孩,大功一件,因為我,爹爹總算肯來了,只是每次都只是來看看,看過就走,遠看也行,近看也行,偶爾問問功課,說一兩句‘你要聽你娘的話’就走了。”

“直到我生了一次大病,太醫說可能保不住,我爹爹心裏慌,就留宿了一晚,也許是這樣,娘親看到了希望。”

孩子生一次病就能讓那個負心的人過來一次,這孩子也算是有些作用,只是這作用不長久,因為他的孩子除了這一個,還有其他好多個,算上死掉的,興許能湊個隊伍出來。如此多的小孩,哪裏還記得那個軟弱,做事笨手笨腳,問個功課一問三不知的孩子?太蠢,不堪大用。

不堪大用,徹底將她激怒,所有的愛都化作了恨,實施到了那個軟弱的孩子身上。

狂風暴雨,電閃雷鳴,如此大的聲響,本不可能聽到吼聲的,可他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你這個沒用的東西!不堪大用!”

“如此不堪大用的東西,我留著你幹什麽!”

“還哭!還哭!我讓你哭!”

院子栽了竹,春日竹嫩,細條的竹子稍微用力就能折下來,輕輕一甩,就能從抓住的地方開始上下抖動。

越是細的東西,打到身上就越疼,難打死人,皮開肉綻倒是不難。

雨水混著眼淚混著血水流了一地,本該是能驚動所有人的哀嚎聲卻被雷聲雨聲遮住。

“那時我十五歲,所有人都說我軟弱無能,可不知道為什麽,那時候就能強撐著一口氣不肯認下這四個字。”許關用食指扣了下新衣服的柳葉,笑了笑,“總之,爹爹還是來了,不過他不是來救我的,他來只是為了再重申一遍那四個字,一遍又一遍,把娘親從絕望說到……發瘋。”

“江太醫也來了,他給我帶來了減輕疼痛的藥,也給了我去疤痕的藥,這藥需日日塗,塗滿三個月,只是後來藥被我搞丟了,沒能塗滿,這疤痕就留下了。”

許關的聲音太正常,他像是從別處聽到了一個故事,然後平鋪直敘地說給周小樂聽,若不是最後洩露出來的一點點顫聲,周小樂都不知道他有多努力地忍著讓聲音平穩。

周小樂側過頭親了親他的下巴,“明天我再去問問江大夫還有沒有藥,沒有也沒關系,身上有疤的男人最帥了!”

許關感受到周小樂的安慰還有語氣裏滿滿的心疼,甚至還有些小心翼翼。他嘆口氣,“樂哥兒,我之前不願意告訴你這些,就是不想你為此憂心,也……不想讓你知道我從前是個懦弱無能的人。”

“我不想要你心疼我,也不想要你討厭我,”許關學著他輕吻了一下他的下巴,“我只想你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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