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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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夏日天長,才不過清晨四點半,外頭的天已經亮的,跟過年時家裏被擦得明晃晃的水銀鏡似的。

古老的自鳴鐘“滴答、滴答”的,發出低沈而富有節奏的聲響,與蔣大河的沈重呼吸形成此起彼伏的規律呼應。

秀荷醒來後沒有馬上起身,而是靜靜睜著眼在枕上又躺了片刻,然後才開始穿衣起身。

早上是她一天當中最忙碌的一段時光,不但要把丈夫昨天幹泥瓦工活弄臟的衣服洗出來,還得把一天的幹糧都做好,否則中午下班回來,她就只能喝西北風了。

其實廠子裏也有食堂,廠外那一條街上也開了幾家小食鋪子。可是秀荷平時是絕不舍得在外頭吃的,她都是騎上自行車,回家裏對付一口。

服裝廠累死累活的幹一個月,也才六百不到的收入,中午在外頭吃一頓就得好幾塊,秀荷深覺花銷不起。

秀荷先是把昨晚洗凈的茴香切碎和餡,然後又從鍋裏,把昨晚臨睡前和好面的面盆端出來。

掀開高粱桿蓋子一看,嗯!真不錯,滿滿當當一大盆面,發的正正好。

揉面,放堿,揪劑子,搟皮,最後把茴香包進搟好的面皮裏。放在手裏這麽一捏一轉,一個圓鼓鼓白胖胖的大包子就做好了。

幹了半輩子的活計,秀荷熟能生巧手上的速度飛快,半個小時功夫,蓋簾上擠擠挨挨擺滿了包好的大餡包子,看著就喜人。

茴香是饞菜,總得擱點肉才好吃,可是一斤肉少說也得四五塊。秀荷就覺得不年不節的,又是夏天,滿園子裏的菜都吃不完,買肉就忒過了。炒兩個雞蛋多放點花生油,包出來也是一樣的香。

包子挨個擺到鍋裏,秀荷引著了火,等竈裏燒的旺旺的,又往裏頭添了一竈火的玉米骨頭。然後就不必管了,等這一竈火的柴燒完,包子也就熟了。

包子進了鍋,秀荷回身麻利的將桌子案板都收拾好,然後就去搓洗盆裏泡著的臟衣服了。蔣大做的是泥瓦工,身上衣服除了泥點子還是泥點子,這樣的衣服只靠洗衣機是不行的,必須得用搓衣板上手搓才行。

好在夏天的衣服薄,幾把也就搓出來了,倒沒有秋冬那麽費勁。秀荷的衣服洗到一半時蔣大河也起來了。

他從院子的機井裏壓了點水,就著水流抹了一把臉。然後問秀荷:“昨晚跟你說的想好沒?”

秀荷皺了下眉,沒好氣道:“想不好,你大清早的別就氣我啊,趕緊幹你的活去吧!”

蔣大河提鼻子聞了聞:“你今早蒸包子了,嘿!這味兒,真不賴。”說著就去揭鍋。

秀荷不理她,繼續搓著手裏的衣服。

衣服洗好,蔣大河的早飯也快吃完了,鍋上頭蒸的包子,下頭是煮的稀爛的大米粥,連稀帶幹連菜帶飯都有了,熱熱乎乎吃上一頓,多麽熨帖舒適。

蔣大河吃完飯,騎上摩托就去上工了,臨出門前還不忘了說一句:“我昨晚跟你說的事可別忘了啊,那邊還等著用呢!”

秀荷隨手就把正攥著的笤帚疙瘩扔了出去:“等個屁!等著吧!”

秀荷的娘家姐秀蓮,與秀荷大姑子蔣大敏都嫁到了北蔡村,大姑姐那邊有點啥風吹草動,秀蓮總是第一時間給妹妹通風報信。

所以那邊大姑姐的兒子家旺才一說成親事,秀荷這邊就得信兒了,她就知道大姑姐會回來娘家來借錢,所以昨天才特特避開的。

哪知道她想躲著事走,事兒卻不肯繞開她,大姑姐目的明確的找到蔣大河,目的明確的就一件事,借錢!

秀荷自打嫁進蔣家,就跟大姑姐處的不好。不,更確切的說她沒過門的時候,就已經這樣了。只不過那時候她還是個天真單純、不谙世事,對愛情充滿了無盡幻想的懵懂少女。

所以雖然對大姑姐心有不滿,卻也不覺得大姑姐,會對自己的婚姻生活造成多麽大的影響。

現在的秀荷想起那時候的天真,恨不能沖回自己年輕的時候,兩巴掌給自己打醒。

秀荷長得眉清目秀,年輕時候也是個漂亮姑娘,唯一美中不足就是個頭不太夠。她人又有些偏瘦,就不太符合農村找媳婦,喜歡高大健壯的那種審美。

其實這也沒什麽,只要蔣大河願意也礙不著別人什麽事。偏生大姑姐不肯消停,記得秀荷頭次登蔣家門那天,來的親戚不少,女人們湊在一起可不就說些兒女婚嫁的事嘛!

蔣大河的二嬸子就說:大河已經定下,大嫂不必操心了,我還得繼續給大江張羅。

大姑姐也不知道抽的什麽風,對著蔣二嬸家的堂弟蔣大江說了一句:“大江,你找對象可不用著急,咱得好好挑挑,怎麽也得找個大高個的啊!”

當時秀荷正跟著蔣大河的媽一起往桌上端菜,聞言頓時臊的滿臉通紅,委屈的眼淚好懸沒當著眾人掉下來。

她當時年紀小臉皮薄,硬生生咽下這口氣,事後每每想起心裏都懊悔的不行。

恨自己當時為什麽那樣嘴笨,真該當面頂回去,問問大姑子這話是什麽意思?是覺得自己兄弟沒好好挑媳婦,找了自己讓她不滿意了嗎?

事後秀荷對著蔣大河訴委屈,蔣大河壓根不能理解秀荷心裏的難過,安慰了幾句也安慰不到點子上。

秀荷再要多說蔣大河也煩了:“一點小事,你用得著這麽不依不饒的?我姐那人就那樣,有口無心的,你跟她計較什麽?”

秀荷就更委屈了,偏偏還有冤無處訴!

等到後邊嫁過來蔣家,大姑姐又比他們晚了半年才出嫁,新進門的兒媳婦對上未出閣的大姑子,秀荷明裏暗裏受的委屈就不消說了。

等好不容易熬到大姑子出嫁,偏生其嫁的人又不是個肯幹的。張來福這人要說大毛病吧,也沒有,就是愛喝酒愛耍錢再加上個不愛幹活。

說白了就是懶,在農村過日子懶自然也就伴隨著窮。於是自打從出嫁開始,蔣大敏這日子似乎就沒富裕過,隔三差五的就跑到娘家來哭窮。

蔣家老兩口本來還攢了幾個錢,開始閨女來哭窮掏的挺痛快,可他們畢竟年紀大了,手裏的錢財有限。哪裏架的住閨女這樣三五不時的打秋風,到後邊就沒那麽好說話了。

於是蔣大敏的主意就打到了兄弟身上,蔣大河有個泥瓦匠的手藝,在農村來說日子也算不錯,蔣大敏從小強勢,每次來借錢態度強硬不說,借出去的錢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隨著類似的事情越來越多,秀荷對蔣大敏的反感也與日俱增,這種反感隨著年月的積累而逐漸加深,直到現在想起來就覺得煩,壓根話也不想跟她說一句。

所以秀荷一聽到大姑子的孩子訂了婚,立馬就想到恐怕自己家又要破財了。不過好在蔣大河幹泥瓦工掙的錢都是年底才結,現在他手裏也就三瓜兩棗的自然頂不得用,家裏的存折都攥在秀荷手裏,蔣大河想要拿錢就得秀荷同意。

秀荷當然不會同意了,眼瞅著自己的閨女明年就要高考,秀荷可是聽說上大學得花不少錢呢!她積攢的這些錢都是要供著閨女上大學的,怎麽肯去填大姑姐這個無底洞。

提起閨女秀荷就十分的驕傲,雖然因一輩子只得了這一個閨女,沒少受婆婆的奚落,可是這孩子真是既懂事又爭氣。自小就幫著家裏幹活不說,成績也一直都是拔尖的,左鄰右舍的每每打趣都說,秀荷家就要出個大學生了。

開始幾年秀荷怕孩子聽了心裏壓力大,別人說她就打著哈哈含糊過去。這二年隨著閨女日漸長大,秀荷也覺得自己家就是要出大學生了,自己閨女絕對能考個極好的大學,給自己爭臉。

秀荷有時候跟丈夫拌嘴就會說:把你們老陳家族譜翻出來,幾輩子也沒出過一個認字的人,現在閨女這麽聰明都是隨了我。

秀荷娘家爹是個民辦教師,兄弟也中專畢業吃上了國家公糧,所以秀荷才有這麽一說。

提起閨女蔣大河也是滿心歡喜,這時候必然不會同秀荷擡扛:“是是是,都是你的功勞。”

收拾好家裏,秀荷氣鼓鼓的推上電動車出了門,不管咋樣班還得照上,日子還得照過,先把錢掙回來是正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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