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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千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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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千堆雪

羲九歌和黎寒光坐在月下, 彼此都沒有說話。當事人就在旁邊,羲九歌不願意再想幻境的事,她看到面前的花被霜凍成暗青色, 問:“這是怎麽回事?”

黎寒光也配合地轉移話題:“我們中了溯月曇的陷阱,幻妖是它虛構出來的,目的就是讓我們放松警惕, 在最後關頭將我們拉入幻境。我醒來時發現你們都還沒醒,我猜測編織幻境的關鍵就在於花香, 遂試著將附近的溯月曇毀掉。幸好,你醒來了。”

羲九歌環顧四周, 看到姬少虞、姬高辛、姬寧姒等人全都昏迷著。這些人各個身份貴重,若有個閃失誰都不好交代, 羲九歌起身,說:“溯月曇快要雕謝了,必須趁在雕零前把這些花燒毀,要不然,他們的神志很可能會永遠留在幻境中。其餘事之後再說, 先把這些花除掉,救他們出來吧。”

黎寒光點頭, 他的布局才剛剛開始,於情於理, 他都不能讓這些繼承者們在這裏出事。黎寒光陪著羲九歌起身,他看到她站起來時身姿晃了一下, 問:“神女,你怎麽樣了?如果不舒服你就在這裏休息吧, 我去解決溯月曇就好。”

羲九歌搖頭, 說:“我沒事。事不宜遲, 先救人。”

黎寒光見羲九歌執意,不再勸阻。他們兩人走在花叢中,清風徐來,月華如練,如此花前月下,他們兩人卻在辣手摧花。

黎寒光法力屬寒,他展袖一揮,玄冥寒氣順著花瓣滲入根莖,頃刻就凍死一大片。溯月曇凝固在枝頭,枝葉被霜打成深青色,冰封在最美麗的一刻,神聖高潔又楚楚可憐。

即便死亡,也死的很有美感。

黎寒光剛收回手,背後轟得亮起一片火光,半邊夜空都被映亮了。黎寒光回頭,果然看到了漫山遍野的火海。

溯月曇開得很密,沾上火後一朵傳一朵,剎那間整片純白花海都被火舌吞噬。黎寒光原以為自己就夠辣手摧花了,沒想到對上羲九歌,還得甘拜下風。

黎寒光無奈道:“神女,草叢裏可能還有人,你燒的時候略微收斂些。”

羲九歌動手從不知什麽叫收斂,她敷衍地點點頭,繼續放火燒山。

一輪明月高懸夜空,兩個人影從花海中穿過,隨著他們前行,兩邊花海一半是寒冰,一半是火焰,像一盤染料徐徐推開。羲九歌又放了把火,不經意問背後的人:“你在幻境中看到了什麽?”

黎寒光從手心打出一陣寒氣,他收回手指,緩慢摩挲指節:“神女看到了什麽?”

羲九歌怎麽可能把那個離譜的夢說出來,她面色不動,輕描淡寫道:“我夢到母親沒有出事,我在母親身邊長大。”

她竟然在幻境中見到了羲和,難怪她無法掙脫幻境。黎寒光似乎長松了口氣,暈倒前他拉了羲九歌一把,兩人倒在一起,黎寒光一直擔心他們入的是同一個幻境。幸好,是分開的。

黎寒光也眼睛都不眨地說:“我夢到了父母和睦,承歡膝下。”

羲九歌從醒來時就提著心,聽到黎寒光的話終於能松口氣。謝天謝地,只有她一個人看到了那些事情。

幻境前半段和她從瑤池醒來後的經歷一模一樣,區別在於真實世界裏沒有聲音在她耳邊蠱惑,羲九歌自然也不會去魔界。地下死鬥場、燒焦的山頭,她都沒有見過。

可能,這些事溯月曇為了蠱惑她,故意編出來的謊言吧。但羲九歌想不通,即便溯月曇想擾亂她的心智趁虛而入,為什麽要讓她在幻境中看到黎寒光呢?

換成姬少虞、白帝,難道不是更好嗎?

羲九歌看似專心放火,其實心思完全不在救人上。她良久無話,黎寒光走在花叢另一邊,也安安靜靜的。

黎寒光低聲問:“神女,你會後悔嗎?”

“什麽?”

“如果真的有許願的機會呢?”黎寒光道,“我是說假如,假如你可以實現任何一個心願,你不想知道父母是誰,他們為何獨留你一人在世上嗎?”

羲九歌說話鮮少猶豫,但這次,她停了很久,才說:“沒什麽可後悔的。如今我已擁有兄長、師門、未婚夫,我擁有這麽多,無論想做什麽都可以靠自己。如果連我都做不到的事情,便是天命如此,又何必強求呢?”

黎寒光挑眉,著實沒想到能從她嘴裏聽到這兩個字:“天命?”

“是啊。”羲九歌仰頭望月,低低道,“順流而為,各安天命,凡事勿強求。”

黎寒光沈默地揮出一陣寒氣,大片溯月曇霎間凍成殘枝。他出手向來講究節省,殺人一寸不多一寸不少,法術永遠維持在能殺死對方的最低限度。但是現在,他一揮手就將一大片溯月曇凍斷,顯然已超出了必需。

黎寒光內心壓抑著情緒,都顧不上會暴露了,問:“若有一天,神女失去了某個重要的人,你會不顧一切施展禁術救他,還是順應天命,不再強求?”

羲九歌覺得這個問題純粹是句廢話,理所應當道:“我既然能救他,說明是我能力所及,救他便是順應天命。”

黎寒光被堵住了,問:“哪怕施展禁術?”

“這不過是手段。”

黎寒光一時竟無言以對。他想了想,放棄和羲九歌較真。

她思考問題的方法……和世上大多數人不太一樣。她總會把你拉到她的邏輯裏,順理成章打敗你。

黎寒光想,她擁有一切,所以可以不爭。哪怕是施展時空禁術回到過去,對她來說,也不過是廢了一份陣法材料罷了。

而黎寒光,不信天不信地不信命。哪怕所有人都反對,只要他自己不認,他就不會放棄。

羲九歌瞥了黎寒光一眼,感覺到黎寒光的思想似乎不太正派,準確說是十足的魔道作風。放在之前,她才不會關心黎寒光想什麽,他一個倒行逆施的邪魔,就應該直接誅殺。

可是今夜他救了她兩次,一次為她擋腐蝕液,一次把她從幻境中喚醒。羲九歌知道,要不是黎寒光及時把周圍的溯月曇殺死,她未必能抵過那道聲音的蠱惑。

書上說正義之士當除魔衛道,同樣也說了有恩報恩有仇報仇。他救了她,她若再暗暗殺他,似乎有恩將仇報之嫌。

羲九歌陷入糾結,左思右想,要想同時周全除魔和報恩兩種美德,似乎只有感化他這一種途徑了。

羲九歌的思緒豁然開朗,對啊,昆侖以天下為己任,如果她能感化一個邪魔,讓他走到正道上,豈不是比殺了他更有功德?

羲九歌覺得自己的想法很有道理,立即調整了殺死黎寒光的計劃,而是改成感化。羲九歌認真勸道:“葉落歸根,水往低流,順天而為才是正途。逆天者,皆是執念過深,只會害人害己。”

黎寒光笑了笑,道:“神女說的是,我受教了。”

他謙卑地說著受教,心裏卻毫無波瀾。畢竟,他要是順應天命,早在剛出生時就該死了。

他想要的東西,便是死,他也絕不會放手。

羲九歌掃向黎寒光,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聽進去了。但感化邪魔非一朝一夕之功,慢慢來吧。

旁人花前月下,而他們兩人月下毀花,竟也十分和諧。羲九歌和黎寒光聯手,成功趕在雕零前,把所有溯月曇殺死。

失去了香氣蠱惑,躺在地上的人陸陸續續醒來。黎寒光掃了眼面目全非的花叢,對羲九歌說:“現在有自保之力的只有你我二人,再待在外面恐怕會另生是非。我們將醒來的人送回船上吧。”

羲九歌同意,她清點蘇醒的人群,說:“姜榆罔身體本來就不好,先送他吧。”

羲九歌做決定完全出於理智,不顧及任何人情。黎寒光掃了眼另一邊的姬寧姒,說:“商金郡主也醒了,我們要是先送其他人,商金郡主和金天王子恐怕會不高興。這樣吧,神女和商金郡主同是女子,你去安慰郡主,姜太子交給我好了。”

羲九歌覺得這樣安排也很合理,姬寧姒法力很廢,她一個人足以應對。羲九歌點頭,立即朝姬寧姒走去。

黎寒光支走羲九歌,這才往姜榆罔那邊走去。姜榆罔從幻境中醒來後更虛弱了,黎寒光走到他身邊,關切問:“姜太子,你怎麽樣了?”

姜榆罔看到自己受傷後第一個來問他的竟然是黎寒光,心中不由五味雜陳。他和姬高辛等人還算是同族呢,然而出事後記得他的,竟是一個魔族。

黎寒光道了聲冒犯,給姜榆罔把脈,然後沈著眉說:“姜太子,你在幻境中損耗了心神,必須找地方靜養。你先忍一忍,我這就送你回船。”

黎寒光扶著姜榆罔起身,姜榆罔回頭看向後方:“祝英呢……”

“太子放心,你先去休息,我會回來救祝英將軍的。”

黎寒光送姜榆罔回船,為他遞來茶水,親眼看到姜榆罔吃了藥後才動身去找祝英。沒過一會,祝英也回來了。

祝英看到姜榆罔好端端的,長松了口氣。黎寒光將他們安頓好,溫文爾雅道:“姜太子,祝英將軍,這裏是一處獨立的廂房,不會有人來打擾你們的。你們安心調理,我先去救其他人了。”

之後,黎寒光一句話都沒有多說,轉身便出去了。祝英目睹黎寒光離開,姜榆罔在旁邊輕輕嘆了一聲:“他溫和細致,比很多神族都彬彬有禮,實在不像一個魔族。”

祝英沈默,這一回,她沒有再說黎寒光的壞話。

她一直很警惕這個魔族,她原本認定黎寒光背著人找姜榆罔說話,必不懷好心。但現在,祝英開始動搖了。

或許,是她先入為主,誤會他了?

神族中有敗類,魔族中,或許也有善良義氣之士。

羲九歌真是煩死姬寧姒了,廢柴還事多,拉拉扯扯,好容易把姬寧姒扔回船艙。羲九歌又接西陵桑上船,至於剩下的西陵喬和姬高辛,他們兩個大男人要是走不回船,那就死在外面吧。

她在甲板上繞了一圈,忽然意識到,姬少虞和常雎怎麽不在?

羲九歌心道一聲不好,趕緊跑下船艙,回岸上找姬少虞。

黎寒光看到羲九歌的動作,問:“神女,怎麽了?”

“姬少虞還沒有上船。”

黎寒光一聽,立即跟著羲九歌出來。羲九歌回頭,警惕地看著跟在自己身後的人:“你做什麽?”

黎寒光理所應當道:“我來找常雎。”

這個理由十分合理,羲九歌沒有起疑,說:“我記得之前看到他了,但……”

但現在草叢被她燒的像狗啃一樣,實在認不出方向。黎寒光仔細辨認了一會,說:“應該在那邊。”

魔界比這惡劣的地貌有的是,羲九歌他們認路是為了歷練,而黎寒光認路,是為了生存。

他要是沒法立刻辨認方向,如今早成了一具屍體。

羲九歌半信半疑瞥了黎寒光一眼,試著走過去,竟然當真找到了姬少虞。姬少虞還在沈睡,羲九歌心中頓感不妙,顧不上詢問黎寒光怎麽知道的,趕緊去看姬少虞。

黎寒光看著她毫不猶豫朝另一個男人跑去,他慢慢跟在後面,去找常雎。

姬少虞沈浸在一場噩夢中。夢中他陪了羲九歌兩千年,他以為只要自己足夠用心,羲九歌總會回應他的感情。可是,兩千年過去了,她永遠獨來獨往,永遠死水無波。

她始終不喜歡他。

一道聲音在姬少虞耳邊低語:“沒有用的,她不愛你,你就算付出再多,也永遠無法得到她的回應。一輩子還這麽長,你甘心嗎?”

姬少虞想說他甘心,他願意不求回報地對她好,不奢求她的回應。可是,姬少虞騙不了他自己。

若這是一場政治聯姻,夫妻相敬如賓便也罷了,一旦付出了真情,哪個人可以真的不求回報?

那道聲音步步緊逼道:“她不止不愛你,以後還會愛上別人。真到了那一天,你算什麽呢?只要你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就可以讓她愛上你……”

姬少虞識海翻動起來,心緒十分雜亂。父母和睦,妻子賢惠,她會像一個普通妻子那樣,愛他敬他……

姬少虞識海中漸漸滋生出黑氣,這時,一陣灼目強悍的光芒強行打斷他的美夢:“姬少虞,醒醒。”

幻境驟然中斷,姬少虞被強制拉出來,茫然地睜開眼睛:“九歌?”

羲九歌見姬少虞久久不醒,顧不得許多,趕緊用清心咒強行將姬少虞喚醒。仙人最忌諱心魔,昆侖山最厲害的咒語便是清心咒,而且羲九歌還是火屬性,太陽天生克魔物克陰祟,羲九歌出手,硬生生將姬少虞從幻境中拽出來。

羲九歌見他醒來,松了口氣,道:“你終於醒了。”

姬少虞迷茫地看著這一切,甚至分不清現在的羲九歌是哪一個她。草叢後傳來詢問聲:“神女,玄帝太子好些了嗎?”

不遠處,常雎已經醒來了,她抱膝坐在草叢中緩神,黎寒光站在一旁,輕而易舉看清了這邊的景象。羲九歌抽空應了一句:“已經好了,可以回船了。”

“那就好。”黎寒光慢悠悠裝出關心的樣子,道,“常雎也醒來了,神女,勞煩你扶著常雎,我來護送玄太子吧。”

羲九歌聽後沒多想,點頭答應了。即便是神族也要註意男女之別,她和常雎都是女子,黎寒光和姬少虞都是男子,這樣安排非常合理。

羲九歌起身走向黎寒光,姬少虞神志還沒有完全清醒,他看到羲九歌毫無猶豫離開他,走到黎寒光身邊,兩人低聲說著什麽。

姬少虞沈默地看著這一幕,他狼狽地躺在地上,連自己的身體都沒法控制,仰望著他們體面又從容。黎寒光和羲九歌今日都穿著一身白衣,站在月下衣袂飄飄,黎寒光俯身靠近羲九歌,她也沒有躲。他們神態自然,像是完全沒意識到此刻的親近,也像是已經習慣了。

腦中似乎有一根弦繃到了極致,姬少虞本就混亂的心關驟然失控。

羲九歌仔細交代黎寒光一會如何照顧姬少虞,她怕姬少虞聽到有傷顏面,便刻意降低了聲音。黎寒光微微俯身,認真望著她的眼睛,時不時點頭應諾。

羲九歌以為黎寒光聽不清,便沒有計較他靠這麽近。羲九歌在擔心姬少虞的狀況,而黎寒光忙著耍心眼,他們兩人誰都沒有註意到,在姬少虞衣袖下面,還壓著一株沒被發現的溯月曇。

一縷黑氣從花蕊中逸出,悄悄鉆入姬少虞眉心,再無痕跡。黑氣消失後,距離溯月曇開放正好滿一個時辰,溯月曇徹底雕謝,纖白聖潔的花瓣層層雕落,飛快變成一截枯枝。

羲九歌和黎寒光分工,各自扶常雎、姬少虞回船。船艙中坐滿了人,但俱十分沈默,根本無人說話。人齊了之後,姬寧姒有氣無力下令,船只返航。

畫舫來時歡聲笑語,回時卻死寂一片。在場之人誰也沒有心思繼續宴會了,登岸後很快散場,各色尊貴華麗的雲車從地上起飛,各自回程。

姜榆罔和姬寧姒等人都回家了,羲九歌不想耽誤明天的課程,依然回了雍天宮。她一回重華殿就吩咐更衣沐浴,等把所有事情安頓好後,羲九歌屏退宮娥,獨自留在寢殿中。

今天發生了許多事情,羲九歌早就累了。但是她躺在床上,許久睡不著。

胡思亂想了半夜,她再也忍受不了,披衣下床。她沒有驚動宮娥,靜悄悄推開重華宮門,順著游廊在山間行走。

雍天宮靠山臨海,風景十分秀麗。曲折的回廊修建在山崖邊,旁邊便是內海。海浪一聲聲沖擊著山石,在月色下漾起千堆雪。

羲九歌手指扶著欄桿,舉頭望向明月。

哪怕脫離了幻境,但她還保留著幻境中的記憶。瑤池那一段是真的,那她神識游離到魔界,放山火、救黎寒光等事,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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