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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旦夕可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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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旦夕可破

是夜,昀京城內燈火通明,一城的慌亂盡掩在四座城門之後。而城門外,曠野之上火把連綿,縱然站在高高的城樓之上,亦是看不到盡頭。

城內城外,便這般無聲地對峙著。

北疆王鐘離雲廊擡頭望著那城樓之上,片刻之後忽然開口問道:“依穆將軍看法,幾時可破這昀京城?”

穆九重負手立於他身側,也仰頭看那城樓,道:“臣以為,旦夕可破。”

他以為總要費些時日的,竟只要旦夕便可破嗎?看樣子如今這昀京城,倒和他想象中的不大一樣了。

鐘離雲廊微微一笑,“若入了這昀京城後,又待怎樣?”

穆九重答:“自是皇位易主。”

“那,應是何人為君?”問此話時,鐘離雲廊的語氣中隱有遲疑之意。

穆九重如何聽不出?

他目光微側,沈默了片刻,隨即淡然一笑,道:“自然是王爺為君。”

火把搖曳游離的光芒中,穆九重和鐘離雲廊的面龐都明明暗暗,看不甚分明。

只是隔了須臾,鐘離雲廊忽然轉過身,躬身一揖,向著穆九重道:“鐘離氏江山盡仰賴於將軍保全之恩。”

穆九重亦躬身作揖:“臣,惶恐。”

待北疆王走後,辛順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語氣頗稀奇道:“王爺的口吃竟是好了。”

自過了頃州之後,這些日子鐘離雲廊一直有些沈默,話也甚少,竟是不知何時,那口吃之疾已是悄然痊愈了。

辛順問穆九重道:“這眼見著都行到這程了,我早便想問將軍一句,進了昀京城後當作何打算?”

“你方才不是已然聽到了?”

畢竟以辛順的武功,尋常聽個墻角豈非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

辛順笑得很坦蕩,“我聽到的是將軍對北疆王的回答,我要問的是將軍自己的回答。”

眼下這北琰江山被左氏和劉柏那等奸佞之輩折騰得夠嗆,三皇子這皇位還尚未坐熱乎,此時怕已是如坐針氈。

二皇子自太子之位被廢後,聽聞已是如驚弓之鳥,早不覆從前心力,如今就是一坨扶不上墻的稀泥。

至於這北疆王,幾分驚嚇便可嚇出了數月的口吃,故而只要穆九重想,又有何拿捏不得?

畢竟這北琰天下未必只能姓他鐘離氏,自古以來朝代更替又豈非尋常事。

久久不聞穆九重回答,辛順不可置信道:“莫非將軍還真只是想當個一心輔佐明君上位的賢臣?”

穆九重冷然一笑,道:“自古至今,又何曾有什麽賢臣、明君。掌生殺之權則必生戾氣。君若無情,臣自然也會無義。”

便似他這數月來做下的這一遭,於先帝,便是無義。

辛順無所謂地一笑,望著夜色靜默了片刻,忽然又問道:“將軍當初為何而當將軍?”

這次穆九重想了很久,半晌後方回答道:“開始是為軍餉,後來為活命,再後來大概為的是功成名就吧,一場一場打不完的仗,到最後再無可想。”

辛順道:“我還以為你會答,是為護佑黎民百姓而做將軍。”

穆九重幾不可查地笑了一瞬,繼而道:“邊民生活不易,經常受到異族出兵襲擾,我手中曾救下的百姓不知凡幾,可見過死於戰亂中的百姓更多。見多了屍山血海,心便硬如石頭,已無幾分悲憫心腸。”

辛順回頭,向著火把綿延之處微一示意,笑道:“我看將軍該是要張羅一下成親之事,總需要有個人來暖暖你的心腸才是。”

穆九重也回頭,正見火把搖曳不定的光影中,那女匪半面臉映著紅光,便似被塗了胭脂般,恁般好看。

他似是情之所至,起步便欲向她所站方向走過去,可忽然又頓住,側耳向著昀京城方向傾聽了一瞬時,繼而招手喚來鞠如流,道:“城中兵戈聲已起,叫兵士們起身上馬,準備入城!”

果然,那城門內隱約有火光沖天而起,兵戈刺鐵甲之聲遙遙入耳,繼而城樓上起了喧鬧,有人趁亂射下冷箭來,直向北疆王而去。

穆九重用手中長槊挑起地上一塊石頭,橫掃過去,將冷箭打落,北疆王鐘離雲廊一楞之後被護衛護著退後數步遠。

穆九重飛身上馬,單人一馬向著城門疾馳靠近,忽然又起身踏馬背,借勢以輕功掠上那數丈高的城墻。

城樓上的兵將們慌了手腳,叫嚷著盡數向穆九重攻去,可穆九重之強悍,豈是這些連正經戰場都沒上過的都城兵所能招架的?只幾個瞬息,城樓上便被掃下十幾人。

很快辛順也飛身跟了上去。

赫連燦嘖嘖嘆道:“這城墻得高快十丈了,以咱們這輕功未必上得去,不然這大好跟北琰皇族賺錢的機會豈能白白浪費。”

他尋常說話不著調,此話卻說在了調上。如今大勢所趨,結局將定,沒有幾分險勢了,是應當趁此機會略施鉆營,說不得能得一大筆進賬。

鄔落棠問黃無有,“黃大哥身上可帶了懸爪?”

黃無有道:“我和範僧兩人為備不時之需,走時確各帶了幾條,應是夠的。”

那懸爪用硬鐵所鑄,爪尖鋒利可入墻體幾寸餘,攀墻、懸壁最是好使。

鄔寨六人每人一條,繼而以輕功飛起,再用懸爪攀壁,數丈高的城墻只三五下便已攀上去。

城樓上穆九重和辛順已經打至懸吊城門的閘門一側,城樓上的兵將們多半都圍堵在他二人身前,正是好時機,只要趁著他們兩方俱都分不開身時,將城門的閘門打開,如此便大事已定。

昀京城的城門是以絞盤懸吊,若要推動那閘門,得需要些力氣,鄔落棠等六人中,唯有赫連燦和塗大雷力氣大一些,便由他二人繞去那裏,鄔落棠等四人為他們阻擋後邊打過來的兵差。

很快那閘門便被推動了,城門也漸漸被懸吊起來,城門裏已亂了半晌了,城門外北疆王鐘離雲廊揚手率著身後大軍徐徐入了昀京城的東華門,其勢便再無可阻擋。

城樓兩側上來兩隊北疆王軍,將仍在垂死掙紮中的守城兵士俱一一擒下。

這昀京城,從前人生二十年不曾踏足,這短短兩年卻已然來了三次。

鄔落棠仍站在東華門的城樓上,看著穆九重飛身落到馬背上,縱馬引著他那近三千數的穆家軍率先一路向著內城疾馳而去,城裏的樓閣幢幢、層層相疊,任那身形再醒目之人但凡入了那繁華樓景中,很快也尋不見蹤跡了。

邱致過來問:“我們還要隨著北疆軍隊嗎?”

鄔落棠道:“不必,先去棠花弄吧。”

鄔寨諸人下了城樓,各自騎上自己的馬,避開正街喧鬧處,只尋著小巷子一路穿到了棠花弄。

自幾個月前接盧伯一家離開後,這棠花弄一戶院便空了,轉眼經過了春夏兩季,院裏久不經人打掃,已是荒草蔓生。

如今這宅院房契在自己手中,又是第二次住進這裏,鄔落棠倒真與這裏產生了幾分親近之感。

因幾月前走得匆忙,宅子裏的物什未經售賣折騰,仍是從前樣子,只是灰塵多了一些。

黃無有和邱致、範僧將客院中簡單打掃了一遍,便已可住人。

赫連燦和塗大雷一心想著在頃州司馬府見過的那碧玉盤,此刻便攛掇著鄔落棠一起去找。

果真就在小庫房的幾塊地磚下找到了那用布層層包裹著的碧玉盤。

赫連燦手捧著那碧玉盤,哈喇子都快流出來了,轉頭傻兮兮地問鄔落棠:“寨主你說,這個能值千金嗎?”

塗大雷怕他手不穩,特意將自己兩手兜在了下面,嘶哈著說道:“我看哪止千金,搞不好價值可連城。”

鄔落棠潑冷水道:“這等東西,除了這昀京城的皇家和達官顯貴用得起,放在我們手中也是無大用,若要賣給尋常富人,莫說買不起,就算買得起也不敢買,平白招惹災禍。”

可到手的珍寶誰還願意放回去,兩個人對著傻樂了一陣,到底是又層層包裹起來,捧著祖宗牌位似的帶回了那客院中。

罷了罷了,反正這宅子也是要賣了,穆九重既已然開了口,這玉璧便隨他們拿去吧,賣不出去便學著劉柏的司馬府,嵌在墻裏當個擺件也是有趣的。

折騰了這幾日也甚是累了,鄔落棠仍舊去了穆九重院中自己曾住過的那間廂房中睡下。

第二日第三日穆九重都不曾回來過這裏,想想也是,改天換地的時候總有幾日要忙的。

第四日的時候,外面已四處可聽聞舊帝退位,新帝祭宗廟正式登基的消息,左氏貴妃太後當了還不過月餘,就做了富貴錦袍下的無頭鬼,左家一派黨徒盡數被新帝梟首示眾。

只餘三皇子尚活著,只是被脫了龍袍,軟禁在一處宮殿中,新帝命他終生反省,非死不得踏出宮殿半步。

第五日的時候,新帝於早朝中大行封賞,泛是舊臣不曾攀附於左家的皆有進階。

穆九重仍做回了他的監國大將軍,非止如此,穆家軍近三千數人,人人皆有封賞,鞠如流亦得了五品討逆將軍的封號。

第五日傍晚的時候,穆九重回到了棠花弄。

是時鄔落棠正閑極無聊地與邱致切磋武藝,她的飛花傘將邱致的一對雙鉞幾次擋住,並飛身一腳輕輕踢在他的肩窩處,隨後手撐飛花傘,懸身穩穩落下在一棵海棠花樹旁。

邱致收了兵刃拱手道:“認輸了,苦練倆月,仍是被寨主勝了一疇。”

鄔落棠正要收傘時,卻被憑空橫來一段鋒利槊尖毫不留情地壓制在她的傘撐之上,“我來與你切磋一二。”

鄔落棠推傘側劃,硬是在他的壓制下尋出了一絲空隙避開了他的鋒芒。

她收傘回身一笑:“我已是等將軍很久了。”

穆九重頷首,意味深長道:“我等這一日,也已很久了。”

邱致面容沈靜著,向鄔落棠拱手,隨即轉身而去。

左近再無其他人在,穆九重將那銅頭墜尾的八棱橫槊倚在一處墻壁旁,在鄔落棠的註視中忽然大步上前,躬身單臂攬裙擺,一把便將鄔落棠提抱在懷中。

兩人身高懸殊那般大,鄔落棠驚呼一聲,雙臂不由自主摟住他的脖頸,“穆將軍這是要做什麽?”

他仰頭凝目望著她:“你當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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