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七日後，長安城一早開始落雨。

連城一襲紅衫，撐一把油紙傘，立於北宮門外不遠處的青竹林。

白馬與盤纏，皆已備好，他等著親手交給李沐。

竹林外影動，連城知道，那是皇帝派來的重重暗衛。

烏雲如幕雨如遮，讓人看不清來時人去時路，可連城卻一眼便望見宮門外禁衛之中的人影，那是他心心念念的人，他一生一世的夫君，縱一眼，心都徜徉。

“沐哥哥。”連城眉眼皆是笑，容顏施了妝，不見一絲憔悴損，堪比牡丹色更絕。

李沐身後的禁衛停步不前，遠望著兩人相近相聚。

連城撐傘為他遮雨，眼裏深情，勝過萬語千言。

李沐緊握著他撐傘的手，看著他的眼神裏失了往日的從容笑意，眉峰如簇，臉色凝然，問他道，“你答應了他什麽？”

李沐聰慧過人，料及連城必是與皇帝交換了條件，才換他安然無恙，全身而退。

連城一手撐傘，一手將白馬韁繩交到李沐手中，輕聲道，“沒什麽。盤纏和馬就在身後，揚州城外，觀音山下，我差人去置辦了宅院，一切照著舊日王府布置，我猜你住得慣。還有府中哥哥的靈牌，也一並帶去了……”

李沐聽著臉色漸變，劍眉微揚，星目凜凜，不解道，“你不和我一起走麽？”

連城眼中微微閃爍，依舊笑著，燦然如雨中夏花，只道，“我暫且，留在這長安城。”

“為什麽？”李沐緊緊地握著他的手腕，似保護，似恐懼，似不準他離開自己半步。

連城擔心他不肯走，於是將頭倚在他肩，柔聲安慰道，“沐哥哥，你聽我的，先離開這裏，等過一陣子，過一陣子，我便去尋你。我們做一生一世的夫妻，再不分離。”

李沐握著他的肩膀，直視著他的眼睛，語帶憤然，“是他要你留下，對不對？是他要你留在深宮做質，才肯放我出去，是不是？”

連城瞞不了他，只得默然不語。

李沐遂牽起連城的手，毅然道，“今日我必要帶你一起離開。”

說罷，他帶著連城向著竹林白馬狂奔而去，連城手上輕傘墜落，驚起一灘漣漪。

雨中竹林，白馬靜待主人，前面是暗衛，後面是禁軍，可在李沐抓緊連城手的一刻，連城分明一陣恍惚，仿佛那暗藏的殺機與重重的追逐皆與二人無關，再往前一步，便能逃離一切。

直到一支羽箭倏然落地，擋住李沐的腳步，隨之打碎了連城的恍然如夢。

李沐不肯停下，帶著連城繼續往前，越來越多的羽箭落在他們身前身側，直到一支箭穩穩射入李沐的肩膀，迸出一簇血花。

“沐哥哥！”連城驚恐萬分。

如今李沐已沒了武功，自然抵擋不住四面八方的暗箭，他眉頭微蹙，一手折斷肩頭羽箭。

黑影攢動，埋伏在竹林之中的暗衛逐一現身，黑壓壓足有百餘人，領頭之人正是鬼影。

連城向前，對著漸漸逼近的鬼影和暗衛們道，“皇上已經下旨放了九爺，淩大人這是要抗旨麽？”

鬼影望著連城，只道，“主子有命，只許李沐一人離開，若他頑抗不肯，便格殺勿論。”

連城遂回身，看著李沐道，“沐哥哥，你先走，就算我求你，好不好？”

李沐不答，亦不肯走，他怒目望向鬼影，肩頭斷箭處血染衣衫。

“冥頑不靈。”鬼影持起手中弓箭，對準李沐。

連城深谙鬼影的箭術，害怕李沐再受傷，忍不住上前，張開雙臂用身體護著李沐，“淩大人若想動九爺，須先從連城屍首上跨過去。”

鬼影手中箭遲遲未發，身後暗衛亦按兵不動。

“讓開，霖兒。”李沐在他身後道，爾後將他拉轉回來，從容道，“他們要對付的是我，就讓我痛痛快快與他們戰一場，今日若是帶不走你，我寧願死在這。”

連城眼中泛著淚光，輕撫他箭傷流血處，決然道，“沐哥哥，你若死了，我必不獨活。生也好，死也好，無論你如何選，我都陪著你。”

李沐不語，微微失神。他能夠為連城放棄一切，甚至自己的命，卻不忍讓連城與他共赴黃泉。

畢竟，連城是岳家僅剩的血脈，他才十八歲。

連城看出他的猶豫，於是抱著他流淚道，“或是你答應我，先離開這，好好地活下去。你活著，我也活著，這樣不好麽？”

“可我要你自由自在地活著。”李沐握著他肩，痛心道。

連城望著他，流著淚的臉上浮出一個淺淺的笑，輕輕道，“我不需要自由，從來都不需要。”

雨聲更大，落在竹葉上，發絲間，和周遭一眾禁衛的鬥笠檐上。

“快走，別再耽擱。”連城推開李沐的手，連眼神也變得堅決，“我答應你，今日一別，十年為期，定來相尋。你也答應我，不要做無謂的犧牲，就當是為了我，活下去，好不好？”

終於，李沐偏過落淚的臉，咬著牙答應，“好。”

策馬轉身，無人阻攔，李沐三次回眸，連城始終沖著他笑。

揚鞭再落馬背，白馬入林終不可見。連城空望著竹林深處，心底千百次呼喚李沐的名字，卻始終忍著，未曾呼喊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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