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刀刺進胸口的一瞬，沒有很痛，只是刀刃冷得像冰。過了好一會，痛意才如潮湧般綻放開來，隨著呼吸愈發徹骨。

這樣的痛，連城並不是第一次經歷了。七年前，也曾有過一模一樣的感覺，只不過，那次不是他自己動的手。

胸口上那道疤曾長在他身上四年，終於在戚如晦第一次強要他之後，覺得那猩紅色的瘢痕實在與這具充滿誘惑的身體不搭，於是不知從哪弄了一瓶神奇的藥膏，讓連城塗在身上，不久疤痕真的慢慢變淡，最後全然消失。

可如今，那疤又要再次長在身上了。

連城閉著眼睛，血越流越多，不過他卻清楚，自己不會死。並不是因為在剛才動手前，他調用全身內力護住了心脈，而是因為他的心臟位置要比常人偏那麽兩寸。這件事他七年前就知道了。

白骨橫陳的亂葬崗，鬼影殺完人，拋屍轉身離開的一刻，腳下卻被一只瘦弱的、沾滿了血汙的手抓住。

抓住鬼影腳腕的是個十來歲的男孩，滿身是血，胸前刀傷深重，口中一邊淌血，一邊吃力顫動，似乎想要說什麽。

“傷得這麽重，居然還沒死。”鬼影一念之仁，便將這個一息尚存的男孩帶回了七煞門。

戚如晦一向不許手下帶些野貓野狗回來，不過那日他看過男孩的傷，卻說，“這小東西的心生得偏了兩寸，剛好躲過刀傷。有意思。”

後來戚如晦救活了男孩，留他在七煞門，並給他取了個新名字，連城。

“九爺，他還有氣。奇怪，傷得這麽重，居然還沒死。”一樣的話又響在連城耳畔。

“帶他回去。”迷蒙之中，連城被人小心擡上了馬車。

***

再次睜開眼睛，是躺在李沐的府裏。

“你醒了。”李沐站在床邊，連城看不大清他的臉，只覺得他的語氣依舊沒有溫度，不過似乎少了些許猜忌。

連城沒答話，重新把眼睛閉起來，盡管未傷及腑臟，但失了不少血，他這會仍然沒力氣。

一連幾日，醫官來了又去，忙前忙後地看傷診脈，連連驚嘆連城傷勢如此之重，還能保全性命，實在是個奇跡。

李沐只是聽著，並不多言。末了，不忘讓醫官開最好的藥。

連城一碗一碗地喝下滋補名貴的藥，胸口的金瘡藥刺激得傷處灼痛不止。

連城躺在床上，腦子裏斷斷續續地浮出念頭。

能瞞過李沐麽。他不敢確定。

不過，沒有人會對自己下死手的吧，就算殺手也不例外。

第三日，連城的氣血被太醫的固元湯補得七七八八了，人也有了些精神。

李沐的侍從進來送藥，見連城醒著，忍不住道，“協律郎真是福大命大，連太醫都說了，他行醫這麽些年，頭一次看見被刀刺穿心口，仍能活命的人。”

“運氣好罷了，在鬼門關走了一遭，閻王不收我。”連城和侍從開了句玩笑，聲音依舊微弱。

“這般能死裏逃生的運氣，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李沐走進來，恰好聽見連城的話。

“九爺。”侍從道。

“下去吧。”

幾個侍從聞聲出去，屋子裏只剩下連城和李沐兩人。

“感覺怎麽樣？”李沐先開了口。

“傷口疼，沒力氣。” 連城不介意誇大自己的傷勢。

“你傷的很重，太醫說了，怎麽也要休養一兩個月。”李沐在床邊坐下，拿起那碗還泛著熱氣的湯藥，用湯匙舀了一勺，遞到連城嘴邊。“我救你回來那會，還以為你活不了多久了。”

連城沒張口喝藥，看了李沐一會，問道，“王爺不是很討厭我麽，又何必費力氣救我？”

李沐聽罷一笑，“協律郎誤會了，本王哪裏會討厭你。”

連城似傷處作痛，皺眉輕聲咳了兩下，接著又道，“我還記得，王爺說要讓我試試府上的刑具，可惜我現在的身子，也挨不了幾下，更別提能給王爺講故事了。”

他說得極輕，卻仍然能聽得出一絲埋怨來。他知道此時李沐正處在猶豫的階段，他要趁著自己重傷的時候，喚起李沐一絲絲的自責和同情。

李沐將藥碗放在案臺上，頓了頓，方道，“我回長安那日，也曾遇上殺手。而再見到你時，無論是身段還是眼神，都讓我覺得你和那殺手頗為相似，如同一人。”

“連相貌也是？”連城似不解。

李沐輕輕搖頭，“那殺手戴著面具，我不曾見過他的臉。”

連城聞言，以手吃力地撐身靠坐，“那王爺單憑這些，就想著寧枉勿縱，欲對我屈打成招麽？”

這句話說得李沐一時無言，以至於他心底有沒有過這樣的想法，竟也恍惚了。

見他沈默，連城將一雙無辜又虛弱的眼睛望向李沐，試探道，“那我現在算是洗清冤屈了？”

李沐看著他，半晌道，“算是吧。”

連城笑得淒然，“我還以為，只得一死，才能在王爺心裏自證清白。”

“別傻了，好不容易撿回條命，還不好好活著。”李沐說著，重新端起藥碗，拿給連城。

連城含了一勺藥在口中，便聽李沐信口道，“不過你昏迷的時候，我還真想過，這會不會是你的苦肉計。”

連城一怔，藥水略嗆了一下，扯著傷口痛起來。

李沐一邊扶他躺好，一邊接著說，“只是後來又想，你若真是殺手，大可以一走了之，沒必要冒這麽大的險。畢竟沒傷過的人不會知道，這麽一刀下去，自己還能有命。是不是？”

連城看著李沐的眼睛，緩緩答道，“王爺明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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