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竹林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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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竹林飄去
榮意先坐在一棵老槐樹底下，這老槐樹今年開花早，落花也早。
槐花細細簌簌地往下掉，像是淋了一場槐花雨。
“你在看什麽？”沈意如咳了一聲，湊近一步，腦袋靠在榮意先的肩上，剛好一片白色的槐花落在他的眼上。
榮意先把手機屏幕朝沈意如這邊偏了偏，擡手將沈意如眼瞼上的那朵白花給拂走。
沈意如瞧清楚了，手機裏的那段視頻放的人是他自己。
沈意如笑道：“怎麽單看我，不看你自己。”
“就是想看你。”榮意先說著，把沈意如扶到他身邊的木椅上。
這幾日，沈意如的身體越發地不好了，沒站一會兒就喊累，摸摸碰碰，竹子都有碎了折了的風險。
“小心點。”
他看沈意如坐穩後，這才敢松了一口氣。
沈意如突然湊近，他捧著榮意先的臉，道：“明日就是生辰了，小蛇別不開心。”
榮意先矢口否認道：“沒不開心。”
沈意如的手順著榮意先的腿一摸，他道：“沒不開心怎麽不搖尾巴。”他明明記得，往日都搖得挺歡的呀。
榮意先：“小狗開心才搖尾巴。”
“哦，是這樣啊。”沈意如見榮意先總算是開心了點兒，這才笑道，“既然開心了，那來說說今年有什麽願望吧。你有三個願望哦。”
榮意先撇了撇嘴：“願望要真能實現，一個就夠了。”
“你既然一個願望就夠了。”沈意如摸了摸榮意先的臉，他的心顫了顫，佯裝不知，道：“那不妨分我點？”
“你又不許，不然就浪費了。”沈意如搖了搖榮意先的手，“我可見不得浪費。”
榮意先看向沈意如，道：“好，分你一個。”
他說著，蛇尾巴輕晃，在沈意如面前晃了晃，又點了一下。
沈意如見榮意先心情還是悶悶的，他得寸進尺地逗道：“你有三個，能不能分我兩個。”
“可以。”
榮意先眼沒都眨一下。
沈意如一臉笑意地調侃道：“哦呦！小蛇這麽大方嗎。”
榮意先：“一般般大方。”
“哦呦。還不開心吶。”沈意如伸手先戳了戳榮意先的臉頰。很快沈意如反手往下摸，他對上榮意先驚愕的眼神，笑道，“我摸摸七寸。”
“我研究過的，要是真開心，七寸是會變大的。”
榮意先的蛇尾巴晃了晃。他矢口否認道：“哪有。”
沈意如逗道：“哪有？確實，眼下七寸沒有七寸哦。”
“有的。”
沈意如掐了掐榮意先的蛇尾巴，笑道：“真有嗎？我不見得。”
榮意先的蛇尾巴一甩一纏，把沈意如困在木椅的方寸之間。他壓低聲音，道：“要不試試。”
沈意如神色變了變。
榮意先見沈意如微楞的神色，安撫道：“可惜竹子要折掉碎掉。放心，不試。”
沈意如探身道：“別憋壞了。”
榮意先道：“反正都是要憋壞了的……”
一竹子一蛇，越聊越是把虎狼之詞給聊出來。
沈意如的心口酸酸澀澀，又心疼又好笑，他道：“你個混球，又在講什麽！”
榮意先：“你先摸來摸去的。”
沈意如：“那我不摸了。”他說著，就縮回手去。
這下，榮意先卻不許了。
“火是竹子挑起來的，怎麽著，竹子也得管滅吧。”榮意先蛇尾一擺，把沈意如的手捆到“七寸”上。
沈意如笑話道：“消防員叔叔沒跟你說，竹子是可燃物嗎？”
“沒有。”榮意先義正言辭道，“但我聽警察叔叔說過，偷心盜賊要被抓起來。”他說著，蛇尾巴一卷，真把沈意如給抓起來了。
但是仔細一眼，竹身和蛇尾之間還有道明顯的縫，只要沈意如想要掙脫，竹葉子一晃，蛇尾巴就會自然松開。
沈意如一笑，竹葉子動了動，在蛇尾巴要縮回去的前一刻，蛇尾巴套上了紅飄帶，紅飄帶的頂部是顆許願球。
沈意如抿嘴一笑，聲音輕緩：“還有半個小時了，先把禮物給你。”
榮意先的蛇尾巴緊了緊，他道：“禮物不該是生日當年送的嗎。”他雖是這樣說的，但是目光還是落在蛇尾的那枚許願球上。
許願球他見過的，那日跟沈意如一起去寺廟那天見過的。
山下的村民織線成球，然後再把許願球送到山頂寺廟開光。
所以，球很靈。
他今年的願望是——
竹子不要開花，再多陪陪我。
榮意先的目光往下一滑，最後落在沈意如的手心。許願球下的紅飄帶的另一端還連在沈意如手上。
“你手裏藏了什麽好東西。”榮意先瞇了瞇眼，靠近問。
沈意如：“什麽好東西？你的生日禮物。”
沈意如攤開手心，是一枚蛇鱗，是他心口丟失的那枚蛇麟。是他為了尋求雙全法而丟失的心頭蛇鱗。
“我的蛇鱗怎麽落到你手上了。”
沈意如把蛇鱗塞到榮意先的手上：“送給小蛇的生日禮物。”
榮意先：“我的蛇鱗來作我的生日禮物？”
沈意如：“你仔細看。”
榮意先低頭，蛇鱗的紋路不對，他目光微變，旋即，把蛇鱗翻過來，他瞧清楚了蛇鱗內側刻的竹子，一竿很挺拔的翠綠竹子。
“你的蛇鱗作不了你的生日禮物，那你要什麽？天上的大雁？還是水底的蛟龍？”
榮意先摸了摸蛇鱗上畫得漂亮的竹子，眼睛一酸。
沈意如盯著榮意先，故意道：“不喜歡就不喜歡唄。還哭上了。”
榮意先的一句“很喜歡”還沒說出口，沈意如微微仰頭，道：“吐舌頭。”
榮意先眼睛紅紅地盯著沈意如。
沈意如學著榮意先以前求親吻時候的語氣，道：“嘶嘶嘶嘶……”
榮意先總算是笑了。
在沈意如給了他一掌後，他蛇信子一吐：“嘶嘶嘶嘶——”
沈意如貼了上來。
親是沈意如先親的，喊停是沈意如先喊的，但是榮意先卻不應。
沈意如：“夠了。”
榮意先：“不夠。”
沈意如：“……”
沈意如分來了兩個願望，第一個願望——
希望小蛇風水佳甚，有小蛇在，那地風水就好。雖然他自己從前是個風水算不好的神仙，但是小蛇的氣味他知道，他會庇護有小蛇氣味的地方。
至於第二個願望——
小蛇要愛人。
愛人的神明，長命萬萬載。
你的生辰雖然我可能趕不上，但是，你送我的兩個願望我都許了。
如此，也算是另一種圓滿吧。
沈意如：“小蛇，你看天上。星星雖然看不到了，但好像有光透進來了。”
榮意先啞聲道：“嗯。”
沈意如：“小蛇。生日快樂。”
“嗯。”榮意先一只手圈著沈意如。天明明還沒亮，榮意先的生日明明也沒到。
沈意如的聲音漸漸輕了下來，他的身體漸漸變薄，慢慢變涼，只能從一張一合的唇上感知到這個人還活著，
沈意如怕榮意先聽不清他說的話，微微靠近榮意先，榮意先眼眶泛紅，憋著淚附耳來。
沈意如的聲音輕如蚊蠅：“小蛇，告訴你個秘密，我喜歡你，暗戀你，不是因為你是笨蛋小蛇，而是我沒見過話這麽多這麽密這麽滿的小蛇，所以我喜歡。”
“小蛇很好，我很好，大家也很好，以後我不在了，小蛇就去愛大家，不要偷偷難過……這樣好的天，大家都過得好好的，小蛇也要好好的……”
沈意如說話時吹出的氣拂到榮意先耳垂。
“抱歉了小蛇，你的生日我可能趕不上了，提前祝你……我的角兒，漂亮小蛇……長命萬萬載。” 榮意先鼻尖泛酸。
沈意如：“角兒，你給我講段相聲吧——”
“好。”他仰頭看四方的天，天上應該是有光的，但霧好大，擋著光了。
漸漸的，耳廓上若有似無的氣息消失了。
榮意先感知不到了。
沈意如想陪榮意先迎生日那日的風，但是九月的風總是淒涼寒冷的。
沈意如想看明年初夏的菡萏，但是沒機會了……好在，榮意先會替他去看，去看一年兩年……一千年……
竹子會開花，蛇會冬眠，竹子花會謝，冬去春來，蛇還在。
但沈意如不會醒來。
榮意先會陪沈意如很久很久，直到下一個曙光來。
八月三十一日的夜真的漫長。但夜總是要渡過的。
孤雁難成夏，一葉落而知天下秋。
天曉了，第一道曙光落在兩人身上。
竹子冰冷。
霸王花趁著天邊光線正好，往這邊四方院子裏飛過來。
他停在沈意如的肩上。意識到什麽，突然彈飛起來。它轉至榮意先的肩頭，一只鸚鵡竟然口齒不清，他嚷道：“霸王！混……混蛋！竹子……竹子……”
榮意先倒吸一口氣：“混蛋也沒用，以後我養你了。”他反手把霸王花按到自己的肩上。
他不再去揪霸王花頭頂的毛。
九月的蕭瑟天一來，連這四方的院子都是荒涼的。
槐樹落了花，落木蕭蕭。
菡萏園裏有人在唱曲了。
“我有一段情呀……”
“唱給諸公聽，諸公各位，靜呀靜靜心呀，讓我唱一支秦淮景呀，細細呀道來……”
可那鼓掌聲起，榮意先就知道來園裏看戲的觀眾不多，果然九月是個冷清的月。鼓掌聲有一陣沒一陣的，他不由想到自己同竹子在臺上講相聲時，臺下的木魚聲就很清脆。
“大家好，我是相聲演員宋壹笙。”
“大家好，我是相聲演員嬴壹世。”
菡萏園裏，宋壹笙朝一旁的嬴壹世看了一眼，他心上一穩，再朝臺下望去，他道：“今日呢，我師父師娘都休息，就由我們哥倆給你們大家講一場吧。”
臺下沒有往日那句起哄的——“一生容易將心許，意先起者意必如。”大家只是靜靜地去看兩位相聲演員的演出。
今個兒的天有點古怪，但是就是不知道究竟古怪在哪裏。
木易枝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她泡了壺茶，沒有說話。窗外開了白色的花，她清楚地知道那不是槐樹開的白槐花，那是……竹子開的花。
竹子一輩子只開一次花。
花開既死。
沈意如開的花是白色的。
她見花開，身為惡鬼神使的一世使命也就結束了。
窗邊那桌的人消失了，桌上的茶盞沒蓋茶蓋，窗外飄進的白花落進茶水裏，浮了起來。
四方的院子。
不斷有說相聲的聲音往榮意先的耳邊鉆，但榮意先只能聽見落木蕭蕭混著落花聲。
原來，吉劭青竹開的花是白色的。
沈意如的身體冰冷，竹子涼嗖嗖的，風要是不吹，竹子葉也不晃。榮意先抱著一截竹子，神色麻木。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麽，臉色蒼白：“竹子，我給你講相聲你要聽。”
“我講給你聽，你要應我，你要捧我，我一個人講，不就成了單口相聲了。”
沒有人理他。
只有風陣陣，把白花往他臉上鬢角吹。
“竹子，不是說要捧我一輩子的嗎。”榮意先突然情緒崩潰，他聲音嘶啞，道，“沈意如，你食言了。”
他們的情誼是真的，是榮意先說一句，沈意如會跟在後頭捧一句。是沈意如叫了一聲角兒，榮意先就會應一句。
榮意先抱著一截竹子，最後一片花落下後，竹身便消失了。
最後一片白花飄遠，往一片竹林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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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細細簌簌地往下掉，像是淋了一場槐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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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意先把手機屏幕朝沈意如這邊偏了偏，擡手將沈意如眼瞼上的那朵白花給拂走。
沈意如瞧清楚了，手機裏的那段視頻放的人是他自己。
沈意如笑道：“怎麽單看我，不看你自己。”
“就是想看你。”榮意先說著，把沈意如扶到他身邊的木椅上。
這幾日，沈意如的身體越發地不好了，沒站一會兒就喊累，摸摸碰碰，竹子都有碎了折了的風險。
“小心點。”
他看沈意如坐穩後，這才敢松了一口氣。
沈意如突然湊近，他捧著榮意先的臉，道：“明日就是生辰了，小蛇別不開心。”
榮意先矢口否認道：“沒不開心。”
沈意如的手順著榮意先的腿一摸，他道：“沒不開心怎麽不搖尾巴。”他明明記得，往日都搖得挺歡的呀。
榮意先：“小狗開心才搖尾巴。”
“哦，是這樣啊。”沈意如見榮意先總算是開心了點兒，這才笑道，“既然開心了，那來說說今年有什麽願望吧。你有三個願望哦。”
榮意先撇了撇嘴：“願望要真能實現，一個就夠了。”
“你既然一個願望就夠了。”沈意如摸了摸榮意先的臉，他的心顫了顫，佯裝不知，道：“那不妨分我點？”
“你又不許，不然就浪費了。”沈意如搖了搖榮意先的手，“我可見不得浪費。”
榮意先看向沈意如，道：“好，分你一個。”
他說著，蛇尾巴輕晃，在沈意如面前晃了晃，又點了一下。
沈意如見榮意先心情還是悶悶的，他得寸進尺地逗道：“你有三個，能不能分我兩個。”
“可以。”
榮意先眼沒都眨一下。
沈意如一臉笑意地調侃道：“哦呦！小蛇這麽大方嗎。”
榮意先：“一般般大方。”
“哦呦。還不開心吶。”沈意如伸手先戳了戳榮意先的臉頰。很快沈意如反手往下摸，他對上榮意先驚愕的眼神，笑道，“我摸摸七寸。”
“我研究過的，要是真開心，七寸是會變大的。”
榮意先的蛇尾巴晃了晃。他矢口否認道：“哪有。”
沈意如逗道：“哪有？確實，眼下七寸沒有七寸哦。”
“有的。”
沈意如掐了掐榮意先的蛇尾巴，笑道：“真有嗎？我不見得。”
榮意先的蛇尾巴一甩一纏，把沈意如困在木椅的方寸之間。他壓低聲音，道：“要不試試。”
沈意如神色變了變。
榮意先見沈意如微楞的神色，安撫道：“可惜竹子要折掉碎掉。放心，不試。”
沈意如探身道：“別憋壞了。”
榮意先道：“反正都是要憋壞了的……”
一竹子一蛇，越聊越是把虎狼之詞給聊出來。
沈意如的心口酸酸澀澀，又心疼又好笑，他道：“你個混球，又在講什麽！”
榮意先：“你先摸來摸去的。”
沈意如：“那我不摸了。”他說著，就縮回手去。
這下，榮意先卻不許了。
“火是竹子挑起來的，怎麽著，竹子也得管滅吧。”榮意先蛇尾一擺，把沈意如的手捆到“七寸”上。
沈意如笑話道：“消防員叔叔沒跟你說，竹子是可燃物嗎？”
“沒有。”榮意先義正言辭道，“但我聽警察叔叔說過，偷心盜賊要被抓起來。”他說著，蛇尾巴一卷，真把沈意如給抓起來了。
但是仔細一眼，竹身和蛇尾之間還有道明顯的縫，只要沈意如想要掙脫，竹葉子一晃，蛇尾巴就會自然松開。
沈意如一笑，竹葉子動了動，在蛇尾巴要縮回去的前一刻，蛇尾巴套上了紅飄帶，紅飄帶的頂部是顆許願球。
沈意如抿嘴一笑，聲音輕緩：“還有半個小時了，先把禮物給你。”
榮意先的蛇尾巴緊了緊，他道：“禮物不該是生日當年送的嗎。”他雖是這樣說的，但是目光還是落在蛇尾的那枚許願球上。
許願球他見過的，那日跟沈意如一起去寺廟那天見過的。
山下的村民織線成球，然後再把許願球送到山頂寺廟開光。
所以，球很靈。
他今年的願望是——
竹子不要開花，再多陪陪我。
榮意先的目光往下一滑，最後落在沈意如的手心。許願球下的紅飄帶的另一端還連在沈意如手上。
“你手裏藏了什麽好東西。”榮意先瞇了瞇眼，靠近問。
沈意如：“什麽好東西？你的生日禮物。”
沈意如攤開手心，是一枚蛇鱗，是他心口丟失的那枚蛇麟。是他為了尋求雙全法而丟失的心頭蛇鱗。
“我的蛇鱗怎麽落到你手上了。”
沈意如把蛇鱗塞到榮意先的手上：“送給小蛇的生日禮物。”
榮意先：“我的蛇鱗來作我的生日禮物？”
沈意如：“你仔細看。”
榮意先低頭，蛇鱗的紋路不對，他目光微變，旋即，把蛇鱗翻過來，他瞧清楚了蛇鱗內側刻的竹子，一竿很挺拔的翠綠竹子。
“你的蛇鱗作不了你的生日禮物，那你要什麽？天上的大雁？還是水底的蛟龍？”
榮意先摸了摸蛇鱗上畫得漂亮的竹子，眼睛一酸。
沈意如盯著榮意先，故意道：“不喜歡就不喜歡唄。還哭上了。”
榮意先的一句“很喜歡”還沒說出口，沈意如微微仰頭，道：“吐舌頭。”
榮意先眼睛紅紅地盯著沈意如。
沈意如學著榮意先以前求親吻時候的語氣，道：“嘶嘶嘶嘶……”
榮意先總算是笑了。
在沈意如給了他一掌後，他蛇信子一吐：“嘶嘶嘶嘶——”
沈意如貼了上來。
親是沈意如先親的，喊停是沈意如先喊的，但是榮意先卻不應。
沈意如：“夠了。”
榮意先：“不夠。”
沈意如：“……”
沈意如分來了兩個願望，第一個願望——
希望小蛇風水佳甚，有小蛇在，那地風水就好。雖然他自己從前是個風水算不好的神仙，但是小蛇的氣味他知道，他會庇護有小蛇氣味的地方。
至於第二個願望——
小蛇要愛人。
愛人的神明，長命萬萬載。
你的生辰雖然我可能趕不上，但是，你送我的兩個願望我都許了。
如此，也算是另一種圓滿吧。
沈意如：“小蛇，你看天上。星星雖然看不到了，但好像有光透進來了。”
榮意先啞聲道：“嗯。”
沈意如：“小蛇。生日快樂。”
“嗯。”榮意先一只手圈著沈意如。天明明還沒亮，榮意先的生日明明也沒到。
沈意如的聲音漸漸輕了下來，他的身體漸漸變薄，慢慢變涼，只能從一張一合的唇上感知到這個人還活著，
沈意如怕榮意先聽不清他說的話，微微靠近榮意先，榮意先眼眶泛紅，憋著淚附耳來。
沈意如的聲音輕如蚊蠅：“小蛇，告訴你個秘密，我喜歡你，暗戀你，不是因為你是笨蛋小蛇，而是我沒見過話這麽多這麽密這麽滿的小蛇，所以我喜歡。”
“小蛇很好，我很好，大家也很好，以後我不在了，小蛇就去愛大家，不要偷偷難過……這樣好的天，大家都過得好好的，小蛇也要好好的……”
沈意如說話時吹出的氣拂到榮意先耳垂。
“抱歉了小蛇，你的生日我可能趕不上了，提前祝你……我的角兒，漂亮小蛇……長命萬萬載。” 榮意先鼻尖泛酸。
沈意如：“角兒，你給我講段相聲吧——”
“好。”他仰頭看四方的天，天上應該是有光的，但霧好大，擋著光了。
漸漸的，耳廓上若有似無的氣息消失了。
榮意先感知不到了。
沈意如想陪榮意先迎生日那日的風，但是九月的風總是淒涼寒冷的。
沈意如想看明年初夏的菡萏，但是沒機會了……好在，榮意先會替他去看，去看一年兩年……一千年……
竹子會開花，蛇會冬眠，竹子花會謝，冬去春來，蛇還在。
但沈意如不會醒來。
榮意先會陪沈意如很久很久，直到下一個曙光來。
八月三十一日的夜真的漫長。但夜總是要渡過的。
孤雁難成夏，一葉落而知天下秋。
天曉了，第一道曙光落在兩人身上。
竹子冰冷。
霸王花趁著天邊光線正好，往這邊四方院子裏飛過來。
他停在沈意如的肩上。意識到什麽，突然彈飛起來。它轉至榮意先的肩頭，一只鸚鵡竟然口齒不清，他嚷道：“霸王！混……混蛋！竹子……竹子……”
榮意先倒吸一口氣：“混蛋也沒用，以後我養你了。”他反手把霸王花按到自己的肩上。
他不再去揪霸王花頭頂的毛。
九月的蕭瑟天一來，連這四方的院子都是荒涼的。
槐樹落了花，落木蕭蕭。
菡萏園裏有人在唱曲了。
“我有一段情呀……”
“唱給諸公聽，諸公各位，靜呀靜靜心呀，讓我唱一支秦淮景呀，細細呀道來……”
可那鼓掌聲起，榮意先就知道來園裏看戲的觀眾不多，果然九月是個冷清的月。鼓掌聲有一陣沒一陣的，他不由想到自己同竹子在臺上講相聲時，臺下的木魚聲就很清脆。
“大家好，我是相聲演員宋壹笙。”
“大家好，我是相聲演員嬴壹世。”
菡萏園裏，宋壹笙朝一旁的嬴壹世看了一眼，他心上一穩，再朝臺下望去，他道：“今日呢，我師父師娘都休息，就由我們哥倆給你們大家講一場吧。”
臺下沒有往日那句起哄的——“一生容易將心許，意先起者意必如。”大家只是靜靜地去看兩位相聲演員的演出。
今個兒的天有點古怪，但是就是不知道究竟古怪在哪裏。
木易枝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她泡了壺茶，沒有說話。窗外開了白色的花，她清楚地知道那不是槐樹開的白槐花，那是……竹子開的花。
竹子一輩子只開一次花。
花開既死。
沈意如開的花是白色的。
她見花開，身為惡鬼神使的一世使命也就結束了。
窗邊那桌的人消失了，桌上的茶盞沒蓋茶蓋，窗外飄進的白花落進茶水裏，浮了起來。
四方的院子。
不斷有說相聲的聲音往榮意先的耳邊鉆，但榮意先只能聽見落木蕭蕭混著落花聲。
原來，吉劭青竹開的花是白色的。
沈意如的身體冰冷，竹子涼嗖嗖的，風要是不吹，竹子葉也不晃。榮意先抱著一截竹子，神色麻木。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麽，臉色蒼白：“竹子，我給你講相聲你要聽。”
“我講給你聽，你要應我，你要捧我，我一個人講，不就成了單口相聲了。”
沒有人理他。
只有風陣陣，把白花往他臉上鬢角吹。
“竹子，不是說要捧我一輩子的嗎。”榮意先突然情緒崩潰，他聲音嘶啞，道，“沈意如，你食言了。”
他們的情誼是真的，是榮意先說一句，沈意如會跟在後頭捧一句。是沈意如叫了一聲角兒，榮意先就會應一句。
榮意先抱著一截竹子，最後一片花落下後，竹身便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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