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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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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

榮意先轉過身來,夜色襲來得快,一向明艷的臉蒙上了一層陰翳:“他不想要坐收漁翁之利,我也不需你給的利。”

沈意如:“我不給你利,便是你給我利。”

沈意如:“權衡利弊之下,還是我給你利最好。”

榮意先的眼眶漸漸被眼淚漸濕了,暗夜之下,看不真切,但沈意如被盛在淚水中央,像是誤入菡萏池裏的那一葉扁舟,扁舟難敵汪洋,眼淚順著汪洋浸濕。

榮意先眸色微變,喉結動了動:“你是好樣的。遇事颯颯作響,事畢轉瞬如常。吉劭青竹,你真偉大。”

沈意如一笑:“永綏紅蛇,你同我一般,你沒有資格說我的。”他笑容淡淡,道:“那日,你引我去看那鏤空的屋子,我想,若我變了那地的風水,怕是如今便是你引利與我。”

沈意如說著,走近榮意先。他的竹葉子上投了一段畫面,是當日在菡萏院裏,榮意先引他上屋頂看鏤空屋的那景,他那時沒辨風水。

那時他也辨不得風水了,此時亦然如此,他此時只是個普通的竹子精,靠著那丁點的靈怪之力茍延殘喘。

半天,粘人的紅蛇尾巴還是沒纏上來。沈意如的心上空落落的,但是沒有在面上表露出來。

榮意先盯著沈意如面上淡淡的笑,仿佛只要一觸手上去,眼前的人就會化掉。

榮意先的尾巴在地上纏成一圈,但是半天還是沒敢纏上去,他怕……自己已經得了利害了人,他怕自己的蛇尾巴也會逼得竹身喘不過氣來。

兩人離得很近,但是未來的歲月很少會有那麽近的時候,會在很近的某日,陰陽天曉一隔,便會把他們推得很遠很遠。

榮意先凝眸,聲音發啞,他道:“我已經贏了。青蛇說的。”

沈意如點頭,輕輕道:“嗯。”

他說話的聲音極輕極輕,似是怕說重了,就會刺激到榮意先。

青蛇這個變故來得突然,要是先前青蛇沒來,應該是他自己親口告訴榮意先的。

但他又想,要是自己親口告知,一定會是避重就輕地講,說得緩一些,沒那麽傷人一些,他那麽了解榮意先,那麽懂榮意先,自然能做到盡量不傷人。

但他又想,他來講,或許就是最傷人的。

冥冥之中,真的都是天意使然。

榮意先好半天問:“青蛇沒來,你該如何同我說起。你會告訴我,我得償所願,三局兩勝,還是……再緩緩再騙騙再逗逗,都說我是逗哏,你是逗逗哏的,但是沈意如,這事是不能逗的。”

榮意先盯了沈意如一會兒工夫,沈意如似陷入了沈思。

榮意先又道:“……你說,我的秘密是什麽?若是青蛇不說,你會不會告訴我。”

榮意先見沈意如神色,道:“我明白了,是不會了,我不知道我疏漏在哪裏。青蛇不說,我可能永遠都不知道。”

沈意如:“就當我是趁虛而入了。抱歉了,榮意先。”

榮意先的手伸出去,想要去觸碰隨風鼓動的葉子,但……:“是我得利,你何來抱歉。”

沈意如伸手,竹葉子碰了碰蛇尾巴。

榮意先道:“讓我靜一靜吧,竹子。”

沈意如輕輕地“嗯”了一聲,他背過身去,站到菡萏深處。

此時,夜黑得徹底,菡萏深處寧靜,添了一抹竹幽,也是輕易發現不得的。

沈意如與荷葉共生,嗅著夏日夜裏的清香,他不知自己此刻是清醒的還是迷糊昏睡的,他恍惚中想起了那個秘密來。

榮意先不知道的秘密是……

榮意先不愛人,所以他的秘密是愛人。

榮意先愛沈意如,所以,一人換了逗哏位,一人站上逗哏位,自此,有人會愛人,秘密就不再是秘密。

沈意如想,在他這兒,榮意先不是什麽得利者,榮意先是勝利者。

榮意先不是裹挾愛人之名妄圖站到山巔的得利者,榮意先是真正學會愛人的勝利者。

勝利者應該永遠自信張揚。

他承認,他不告訴榮意先,就是怕好不容易會愛人的小蛇會失望,好不容易建立的愛意上又劃出了涇渭分明的防線來。

但是,他死後,小蛇的防線難道就……

沈意如也迷茫了。

沈意如想,他大抵是太累了,再醒來時,天稍稍沈悶,雖還未亮,但看得出已經隔日了。

沈意如的目光往自己身體上的竹節處落了落,離他魂飛魄散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不知又想了多久,當一道紅影映入眼簾時,沈意如再也控制不住心緒,他慌了神。

榮意先的尾巴上有大大小小近十道的疤痕。

沈意如破水面出,榮意先見沈意如的第一面,就把人摟到懷裏,溫暖又極致地輕,他道:“想找你,但是找不到你。”

沈意如知道,那是因為自己身上沒了神力,所以,榮意先感知不到他。

沈意如拍了拍蛇尾巴,尾巴上的傷痕道道鮮紅,一看就是剛劃開不久的。

吉劭青竹的神力不再,永綏紅蛇的神力自當綿延不絕。

永綏紅蛇自此永生。

所以,就算是萬次刀割,永綏紅蛇也不會死。

沈意如知道這是紅蛇自己所為,他拍了拍榮意先的肩,心疼道:“神力無邊,但還是會疼的,以後別這樣做了。”

榮意先道:“我還是想不明白。”

沈意如鼻尖酸澀。

榮意先摟緊沈意如,想到了什麽,手心又松了松,怕自己力氣太大了,弄疼了竹子。

沈意如反手抱了上去,既然蛇不敢糾纏他,那他可以糾纏回去。

沈意如啞聲道:“榮意先,我們能不能不吵架。”

榮意先攥了攥拳,又恍然間松開:“沒有要吵,沒有要和你吵架的意思。”

“我只是想不通,要想一想。”

沈意如:“沒有要吵,但是你很不開心。”

榮意先哽咽道:“你出了什麽事,我卻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

榮意先微微偏頭,目光落在隨風飄搖的竹子葉上。

竹子葉上可見斑斑點點的白斑,竹子葉好似在下一刻就不堪風擊。

榮意先:“我不喜歡這樣,但不是不喜歡你。”

他伸手想去碰碰那竹子也,又擔心地收回手,好似真的觸碰上了,竹子葉就會“簌簌”地掉下來了。在他不註意的角落,葉子偷偷掉落,沒聲沒息。

榮意先:“竹子要碎了,我什麽都不知道。”

“便是想了一夜,也想不明白,竹子是怎麽被我折碎的。”

沈意如:“我不是被你折碎的,我只是不想看到終有一日蛇會斷尾。我只是想你活著,你會愛人了,你是真正的神,神是需要被拯救的,我拯救我的神,我很高興。”

榮意先看他,看沈意如一字一句道說出那些話,心糾到了一塊兒。

昨日一夜涼風,吹不起落地的塵埃。

塵埃已定,結局註定。

他只恨自己懂得心意太遲,他不求自己早千年明白自己的心意,他只是討厭自己苦行千年不知,事到竹碎花落,這才追悔莫及,但凡早個三月半載的,那多好,多彌足珍貴,縱他斷尾換竹子□□,也值得。

他身死不得永生又如何,若是竹子□□就好。

榮意先把沈意如摟了摟,竹身和蛇身一起貼在一起,纏在一起,榮意先沒敢貼得太緊纏得太緊,留下好長一截蛇尾巴拖地,沒處纏,沒處去。

突然,今晨的第一縷曙光從天邊拂了下來,落到菡萏池中央的那一葉扁舟上。

曙光一照,明明是在望的光明前景,但是卻徒然有種“夕日欲頹”的無力。

沈意如仰頭,同榮意先對視上,他的手心在榮意先的胸口拍了拍,榮意先松開了他。

兩人對視一眼,沈意如嘴角微微上揚,他道:“小蛇,可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

榮意先沒有去感知曙光從哪個方位照拂而來,他的眼睛落在沈意如的身上,沈意如披上了曙光。

不知是曙光推動,還是水波漾動,船劃了起來。將沈意如和榮意先從菡萏深處往外推去。

沈意如順著竹身往下一滑,坐在船頭,他背靠著榮意先的背,兩人依偎著,將這“夕日欲頹”的無力慢慢消磨去,他們一起迎著曙光,在光明中去往更光明的地方。

“2000年的時候,新千年的第一道曙光落下的時候,我們就是這樣的。”榮意先答道,曙光照進他的眼眸,鍍上金光。

沈意如勾了勾唇,感知著榮意先胸腔震動後帶過來的聲音。

沈意如:“那是在一個小漁村。”

榮意先:“嗯。小漁村那裏的水不錯。”

沈意如:“你游累了就爬到岸邊的礁石上,但是我都快要被那漁村的水給淹死了。”

榮意先:“然後我們靠在一起,天亮了,有光照下來,我只覺得很安靜,後來一次聽當地的村民提起,我才知道,那是2000年的第一道曙光。”

沈意如:“可能是我們在一起太久了。習以為常了。”

榮意先搖頭,否決道:“不久。”

沈意如:“那你還記得1000年那道曙光嗎?”

榮意先一楞。

榮意先想到了某種可能性——千年之誼,莫不如是。

他眼眶又是一紅:“1000年曙光來的時候,也是你同我一起看的。”他的語氣原是遲疑,不過瞬時,就滿是肯定。

他們是千年宿敵,不管是1000年還是2000年的新世紀新千年新曙光,都是沈意如陪著他看的。

心意動,人卻不知。

他真的是……明白得太晚了。

榮意先聲音發顫,他道:“什麽都不知道,明白得太晚,真的很痛。”

“不晚,什麽時候都不晚。”沈意如微微朝後一仰,脊柱抵著脊柱,他給榮意先心上存滿安心,他道:“榮意先,你不許哭,我心疼。”

榮意先發顫的身體有過那麽片刻的僵硬,他往後輕輕一抵,他聽沈意如繼續道——

“小蛇,不要難過,曙光年年都有,日日都有,千年前太久,忘記了無妨,你不記得,我替你記著。”

榮意先回應道:“但是,2000年的時候,我說……”

想起2000年,榮意先就是一陣無奈,那時,他是那樣說的——“沈意如!你,給我記住!我一定會贏的!”他發了狂,意氣地指向天上的太陽,張揚道,“那是屬於永綏紅蛇勝利的曙光。”

沈意如想到那時,笑了:“你那時候也挺有意思的。”

“怪傻的。”榮意先偏過頭,道,“什麽都不知道,很愚蠢。要是我早知道你那時候的心意……”

沈意如忙打住,他反身,捂住榮意先的嘴,忙道:“不行。那時候不行。”

榮意先:“為何不行。”

榮意先問:“是不好意思嗎?”

沈意如:“嗯。你不知羞,我還知羞呢,若是當初你就知道,我怕真就……”

榮意先:“我那時不能明白,是嗎?”

沈意如擡眸,輕輕地“嗯”了一聲。

榮意先:“我若當時便明白你心意,也明白了我心意,怕是你我擇其一,便得死在當年當時,死在2000年。”

“所以,我愛你,我便成了神,是這樣嗎。”榮意先對上沈意如的眼睛。

沈意如心驚,榮意先是想套他的話,雖然事情真相與他的猜想還是有出入的,但是榮意先此言也不假。

不愛人的神,學會了愛人,自然就成了神。

但是沈意如不想榮意先這樣想。

因為愛人而生出愧疚,這是他不想看到的。

“我什麽都不知道,所以便猜上一猜,猜對了嗎,竹子。”榮意先追道,“什麽都不知道,真的很難受。你同我講講吧,到底是哪一瞬。”

沈意如直視上榮意先的眼睛,他憋了半天,硬是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好”。

榮意先看他。

沈意如緩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沒那麽沈重,他清了清嗓子,道:“那日,我說我忘記事了,非要站桌子外邊,非要站逗哏位,你縱著我,你愛我,所以,你贏了。”

一滴淚,滴落在沈意如的手背上,將枯萎的竹子葉在頃刻間亮了亮,又輕輕拍了拍蛇尾巴,似在安慰——“不要哭,都過去了。”

榮意先:“縱著你、愛著你、殺了你。”

榮意先:“原來這麽早,我就殺了你,原來那麽早,竹子就碎了。”

“我竟全然不知。”榮意先無力一笑,曙光照下,刺得榮意先睜不開眼,他眼中晶瑩模糊,道,“當日,我進了曙光,你被我推進黑暗。”

沈意如:“……我。”

他知道告訴榮意先,榮易先會更加難過自責,但是若他不告訴榮易先,百年後,亦或者是千年後,榮意先從旁人口中得知自己是如何贏的,那該怎麽釋懷,怎麽走出來。

就像是昨夜,不是由自己說的,是由青蛇告知的,榮意先是那般難受。

榮意先若是因愛生出憎恨來,那未來定是不利修行的。

愛人本就是一件美好的事,披上極致的憎恨,就不美好了。

所以,幾番追問下,沈意如還是說了。說了那日臺上的一瞬定輸贏。

“我以後不縱著你了。”榮意先說。

沈意如的葉子落了落,榮意先接住了,他話鋒一轉道:“以後,沒你,就不好玩了。”

以後,沒你,我去何處縱你。

“真不縱我了?”沈意如擡眸問,一雙薄情眼硬是逼出了委屈。

榮意先盯著沈意如亮亮的眼睛:“縱。”說完,他摟著沈意如的腰,俯身吻了上去。

沈意如的嘴角一勾,閉眼回應。

天色大亮,菡萏深處離得遠,船要靠岸了。

榮意先盯著岸邊泥裏蠕動的青蛇,靠近沈意如,朝那蛇指了指。

沈意如點頭,留了個心眼。以免等會上岸,還要被一只記仇的青蛇偷襲。

榮意先嘲道:“爬得真難看,給我蛇族丟臉。”

沈意如笑著捧道:“確實。”

榮意先盯著那青蛇好一頓瞧,見青蛇那模樣,定然是剛被黃狗收拾了一番,如今無力攻擊他們,只能在岸邊泥裏茍延殘喘。

榮意先收回視線,目光往沈意如身上一落,他道:“從前這青蛇極為嫉妒我。”

“我知!”沈意如擡了擡起手,替他說道,“他嫉妒你皮囊好,家世好。”

榮意先突然湊近,靠到沈意如耳邊,道:“你是真覺得我漂亮,原來一點都不違心。”

沈意如搖了搖頭,這個傲嬌的小蛇到底在疑心些什麽。

疑神疑鬼的。

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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