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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通外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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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通外直

沈意如見榮意先臉上的表情不對勁,他立即反應道:“你是在逗我玩?”他續道:“怎麽?臺上我逗你玩,臺下你逗我?顛倒著來玩?”

榮意先點頭,語氣委屈道:“不可以嗎?我只是想……你做什麽事都捎上我。不管世界上有沒有菠蘿樹。”

榮意先:“我倒是很喜歡菠蘿,他跟你一樣,都是從地下長上來,有地下莖。”

榮意先說完,沈意如依舊看著菡萏池,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他怕沈意如不明白,又補充道:“‘愛蓮說’裏有這樣一句話——

“‘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蓮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凈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

榮意先:“有人喜歡蓮,很多人喜歡。”

沈意如似乎是猜到了榮意先要講什麽,他道:“菡萏,並蒂蓮,是雙生花,不像我們這般……它們比起我們的境遇可是好多了。”

榮意先心頭一哽,他道:“很多人愛蓮,也有很多人愛竹,但我很是欣賞竹子風骨,就算是境遇不好,也是喜歡的。”

沈意如挑眼看著榮意先:“說這些冠冕堂皇的事,是想和我和好?”他頓了頓,道:“和好這事不是該我來提嗎?畢竟昨日這事乃是我的問題,是我心情不好,說話難聽。”

榮意先否認道:“不是和好。”

沈意如挑眼又看了一眼榮意先,他道:“你常說我這脾氣矯情,是狗脾氣,但你說了這諸多的話,又不想和好,我看,你才是矯情的狗脾氣。”

榮意先知道沈意如的態度,不好說什麽,只能低低道:“不只是和好。”

沈意如聽見了,他當作沒聽見,拍了拍衣袍後邊,方才滾落,衣衫上落了很多的泥。

君子竹高潔,不沾淤泥。

沈意如見榮意先突然不說話了,只是一遍一遍地盯著自己看,目光時上時下,一會兒盯著自己的臉看,一會兒又往自己屁股簾上的泥看。

那副模樣,好像是想要上來擦,但是又不好意思。

沈意如聽到了那聲——“不知是和好。”

但他想問的是,還做不做搭檔,若是不合夥做搭檔了,他的任務就難辦了。

沈意如緩了緩,涼薄的眸子微擡,他故意問道:“你如今是什麽意思?還願意同臺嗎?西廂的捧哏也不少,東廂的逗哏也……”

他看榮意先臉色變了變,嘆了口氣,道:“我是很願意同你搭的,從來都沒有不願意搭的意思。”

榮意先:“我也沒有不搭的意思。你我千年來,吵的又不是這一回,多吵這一回,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我睡一覺,早就忘了。”

榮意先語氣怪怪的:“偏你還記得。”

沈意如:“……”

榮意先:“你我說話都矯情又難聽,以後都別這樣說了,行嗎?”

沈意如笑道:“不是都忘了記不得了嗎?怎麽還記得我說話難聽。”

榮意先不好意思道:“你真矯情。”

沈意如緊著道:“不是說了,不說難聽話了嗎?怎麽還說我矯情?”

榮意先嘴角一咧:“我說你矯情,就是說你……挺好的,矯情是挺好的,沒人說不好,這算不得難聽話。”

“就你能強詞奪理。”沈意如拍了拍自己衣上的泥,“不跟你多說了,衣服臟了,我要回去換一身。”

他說完,轉身就走。

榮意轉身朝沈意如連聲道:“哎——”

霸王花飛過來。

沈意如頓了頓腳,像是在等人跟上說完話,又像是等那只叫霸王花的鸚鵡飛到他肩頭。

但是鸚鵡沒按往常般地停在他肩頭,反倒是人跟了上來。

沈意如淡淡地掃了一眼過去。

霸王花停在榮意先的肩上,爪子抓在若隱若現的蛇鱗上。

榮意先:“竹子——”

“你我都是千年宿敵,要是換了搭檔,凡人五年十年五十年,對他們是很久,但是對我來說,就是冬眠一樣的短,一眨眼,便是看他們一個個死去一個個輪換,會很孤獨的,所以,我的意思是……我們還搭。”

沈意如:“嗯。”

沈意如要去換一身衣裳,獨留下一蛇一鸚鵡。

榮意先側頭,朝肩上的鸚鵡道:“霸王花。我教你句話。”

霸王花重覆道:“西廂霸王!混蛋!西廂霸王!混蛋!”

榮意先:“你不學,蛇鱗也別抓了,從我身上滾下來。”

霸王花的聲音輕了點。

榮意先:“一生容易將心許,意先起者意必如。”

霸王花瞪了瞪榮意先,抓著蛇鱗的爪子一緊。

榮意先:“我這蛇鱗可是上供桌的,而且,我的蛇鱗是我蛇界最漂亮的。”

霸王花抓著紅艷艷的蛇鱗,重覆道:“一生容易將心許,意先起者意必如……”

榮意先笑了。

他喜歡的人。

有在暗戀他。

他不知道。

但他今天知道了。

他還知道自己的心,早就動了。

“意先起者意必如,沈意如,你會如意,我此心將許你。”

榮意先望向滿池子的菡萏。

菡萏雙生。

菡萏既能雙生,我們也能。

風吹過水上殘葉,榮意先拔下心頭蛇鱗。

霸王花見血,嚇得飛走,看那樣子,是要去叫沈意如。

榮意先蛇尾一甩,“啪”的一聲,把那鳥給抓了回來。

天上九重天,第十重闕乃是給被貶的神明的,在十重闕,他找到了沈意如,他們是宿敵,註定是一死一活。但是,他認到了沈意如,他找到了沈意如,從此,天上地下,不管日月更替,不管四季變遷,花開花謝,人去人來,他們彼此都在。

原來,這就是宿命。

他是女媧娘娘座下的蛇,是女媧娘娘養大的蛇,就算是被貶,也有先例。他的心頭蛇鱗,能喚一回女媧見他。

他們是宿敵,這是宿命,他要他們雙生,縱天地不容,靈臺不許,也要。

沈意如已經好幾日沒見著榮意先了,起初也沒覺得有什麽,可是日子一久,心頭就“突突”地跳。

竹子是空心的。

所以,此時“突突”跳,就像是滾滾巨雷落進他的竹腔,擊打他的竹子內壁。

竹子的風水不好。

是大兇。

沈意如仰頭望窗外看去,公主爬在他的手腕上,一圈一圈的,粉白粉白的,很好看。只有榮意先那條笨蛋小蛇才說過公主難看,旁的人都沒怎麽說過。就連菡萏園的觀眾也都說公主粉粉嫩嫩的,長得好看又討喜。

但是榮意先是漂亮小蛇,他是有這個資格這麽說的。

公主被罵了也沒事,紅色的小蛇天下第一漂亮,粉色的小蛇天下第二漂亮。

在他這兒——

榮意先天下第一。

公主天下第二。

沈意先眸光落寞,這幾日休息,不講相聲不上臺不逗人開心,就連自己都開心不起來。

往日,下了臺,都是榮意先來逗他的。

其實,說來也是有趣,有些東西就像是盛極必衰,他的精力在臺子上都用來逗他角兒了,精力在臺上耗盡了,所以下臺就沒力氣了,一下臺,便也不愛說話了。

但是榮意先仿佛有消耗不盡的精力,下了臺,他不太愛說話,但是,榮意先話還是跟在臺上一樣滿,小嘴叨叨叨的,說出口的話很有意思,他明明不愛笑、笑點也高,但是每回都會被逗笑。

話癆小蛇一直都是這樣,就像是初見時,就是那麽多話,就是那麽容易讓人心動。

怕是要等蛇群冬眠的時候,榮意先那話癆小蛇才會安靜下來。

小蛇還是不要冬眠好。

冬眠了,就無趣不好玩了。

就像是往年,一到隆冬,就剩下他一個人,去等春天花開。

好在,夏日菡萏,蛇不冬眠,能一起看。

沈意如覺得有點奇怪,這兩天不見霸王蛇也就算了,怎麽連霸王花也沒聲了。

榮意先回回來菡萏東廂,霸王花都要鬧一番,這回,怎麽蛇不來,鳥也不來了。

門外有聲響。不是鳥,不是蛇,是木易枝。

“瑯角兒——是我來了。”

沈意如頷首:“你來了。”

木易枝:“瑯角兒,今日東廂是冷清了點。”

“確實.”沈意如知道她在提誰,隨意道,“不過你要找的人不在我這兒。我見對面的燈沒亮,他應該也不在屋裏。你若是想去尋他,去西廂旁處找找吧,”

木易枝:“琢角兒自然不在屋子裏頭。”

沈意如捏著茶杯的手一頓,他擡眼看木易枝:“這是何意?”

木易枝:“琢角兒與女媧娘娘通了靈信。”

沈意如淡然的臉上出現一絲慌,不過片刻,他道:“他?通靈信?怎會?”

木易枝:“琢角兒可是女媧娘娘養大的蛇,就算是在凡塵,女媧娘娘還是惦記著的,女媧娘娘慈愛蒼生,也不會縱著他亂來,只有拔下他的蛇鱗,離心臟最近的那塊護心蛇鱗,才能與女媧娘娘傳話。”

沈意如已經從木易枝的話語中聽出了不對勁,榮意先為何突然這般做,是受什麽刺激了。他心頭一痛,問道:

“你同他說了什麽?”

木易枝:“也沒說什麽,就是得手了一片蛇麟,雖然我手上這片不是心頭蛇麟,但是永綏紅蛇的蛇麟哪處的都是名貴的。”

沈意如心上明白,他是名貴的吉劭翠竹,榮意先也是名貴的永綏紅蛇,當初他削薄了一層竹子內壁,把竹腔都闊了一圈。

他把自己裁剪,將削出的竹都給了木易枝,以卑微的神明姿態求取,才換來自己的秘密。

如今,榮意先也用了同樣的法子,忍萬痛,把自己的蛇鱗割拽下來,送給十重靈臺的神使,收買曾經被他們戲稱惡鬼神使的木易枝,就是為了得知秘密。

木易枝:“瑯角兒,你和琢角兒都是隕落的神明,我同你們都在十重靈臺待過一陣子,我與你二人的交情一樣,處事自然也是不偏不倚,瑯角兒您先在第三世認出我來,我先一步收了您的竹,也見過您垂死開的花,便先告訴了您琢角兒的秘密。”

沈意如沒有見過自己的花,但是他使用竹子的靈力,在竹林陣沈睡過去,讓木易枝看過自己的花。

不過,竹子花,他沒有看過,因為他開花時,在感受死亡,感受死亡的人,是沒有知覺的。

“你先賜我一字,琢角兒再賜我一字,琢角兒待我也不薄,我自然不能厚此薄彼,我告訴他您的秘密與竹子花有關,我將他蒙在股裏,長此以往,定是虧欠他的。

“總不能讓他到最後都不知道自己得了我的誆騙,而他自己的秘密又已被旁人知曉了去。”

木易枝擡眼看沈意如,道:“這對他委實是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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