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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歸的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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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歸的回合

【當我看向這片土地,入眼滿目瘡痍。】

明日香弦鳴低著頭,坐在一片廢墟中。

裸露的鋼筋從樓房縫隙中探出,塵土與雜草混雜,顯出灰敗的色彩,天空赤紅,是不祥的血色。

這裏是她的家鄉,她的來處。

這裏是末日世界。

————

最後的畫面定格在鋪面而來的火焰,她再次睜眼已經來到了這裏。世界上最後一個活著的人在她面前開槍自殺,顱腦迸裂後的漿液濺了她一臉,被她面無表情地抹去。

明日香弦鳴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回到這個地方,明明她已經成功逃離了末日世界。

沒錯……逃離。

身為世界的主角,明日香弦鳴對這個世界有著更加深刻的感受。

名為《末日求生》的游戲通關後,主角便也沒了不可缺少的地位,對這個世界沒有任何牽掛的明日香弦鳴像戳破一張紙那樣,一步跨出了世界邊界。

【你來得太晚了。】

她第一次聽見世界的聲音。

【我在很久以前呼喚過你,但你沒有應答。】

明日香弦鳴靠著冰冷的石碑,“是我醉酒那次感覺到的拉扯力吧?”

警校校醫時期,她曾經在聯誼會上喝醉了酒,擡頭看到的便是世界的真貌,只是當時似乎被誰打斷,酒醒後什麽也記不得了。

【我原本是一個完整的小世界,被上界捕獲後強行填塞了規則與劇本,任憑祂們喜好地加入末日要素,身不由己地讓災難發生。】

【在劇本結束後,我也終於獲得了自由,這時候只要主角好好地呆在世界裏,我就可以慢慢重建秩序,恢覆原本的完整。】

明日香弦鳴瞇眼,望向遠方。

她看到了自己末日前工作的醫院,它的所有玻璃都被砸爛,墻壁上爬滿了枯槁的藤蔓。

她看到了和金絲眼鏡家相鄰的公寓,他們當了很多年鄰居,疏於交際的都市生活,讓他們末日開始的那天才說了第一句話。

她看到了自己曾經維護過的希望基地化作一片廢墟,防護墻倒塌,破損的房屋隱約露出幾具腐爛的屍體。

世界正在走向毀滅。

明日香弦鳴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

【失去了主角的世界註定走向滅亡,在你離開以後,災難更加頻發,所有的生靈都處於絕望中。世界上最後一個人剛剛在你面前開槍自殺,你看看周圍的一切。】

如果明日香弦鳴在那時候聽從召喚,回到末日世界,就可以扭轉滅亡的結局。身為主角,身為世界的支柱,她有能力這麽做。

她的逃離直接導致了生靈塗炭,唯餘死寂的局面。

……

想要逃離【世界】,需要達成兩個條件。

一、完成所謂“劇情”。

例如末日世界是成功度過最後一場天災,偵探世界是讓紅黑中的一方擁有壓倒性的實力。

二、沒有任何牽掛。

不愛這個世界,不愛世界上任何一個人。

……

女性跪坐在石碑群間,黑發披散,綠眸幽暗深邃。

或許那並非石碑……那是墓碑。

在荒涼的墓園中,高低錯落的墓碑將她包圍,這裏的每一塊碑銘都是她親手刻鑿的,每一處墓穴都是她親眼見著封閉的。

這裏埋葬著她的隊友們,教會她握刀的颯爽女性,精於算計卻心懷大義的商人,嚴謹厚重但有舊物收藏癖的可靠領袖,紮著麻花辮的小姑娘……還有那個戴著金絲眼鏡不茍言笑的青年。

……他們都死了。

不是離開,不是去往天國,也不是長眠。

是毫無修飾的,最單純也最直接的【死】。

明日香弦鳴感受到的,也是這樣最有沖擊力的【死】。

她本該和他們一起的。

……

【這裏快要崩解,我也要消散了,這原本是可以被阻止的!】

潰敗者吐露著不甘的怨恨,明日香弦鳴的手輕柔拂過石碑,面對祂的指責,沒忍住嗤笑一聲。

“偌大的世界,居然只能依靠一個人來拯救。”

“在【上界】入侵世界的時候你沒能抵抗住,祂們安排的【命運】讓我的隊友一個個走上絕路的時候你沒能插手,【劇本】結束後我逃離世界的時候你也無法阻止……”

明日香弦鳴是心懷怨恨的,是滿腔怒火的。

她無法不去怨,無法不去恨,那些躺在六尺之下的人們,是她靈魂的另一半。當她失去他們時,一部分自己也跟著被撕裂,裝進了冷冰冰的小盒子,埋入地下。

“如果不甘心就這樣滅亡,你為什麽不反抗?”

期待著【主角】來拯救世界,只能證明軟弱的世界從一開始就接受了上界的設定,祂不敢向那些強大的存在反抗,只敢怨恨她。

“即使你是我的故鄉,即使你是我的來處……”

“我還是希望你就這樣走向毀滅。”

明日香弦鳴嘴角越勾越高,在墓園中央止不住地狂笑,她拍手讚嘆著祂的潰散,後背靠在隊友們的墓碑上,感覺他們在與自己一同彈冠相慶。

【你瘋了?你也會死!】

綠眸女性擦去掛在眼角的淚水,竭力抑制著自己的笑意,“非常感謝你的精彩演出,現在……我找到你了。”

順著因果流動的方向尋去,世界的內核在綠眸中映出。

已經成長過的【主角】,擁有看穿因果的權限。她從很早以前就能看出故事的走向,但是看到並不代表能改變,很難說一個人從混沌中清醒後卻發現自己對一切都無能為力,是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絕望與殘酷。

但她無比感謝此刻的清醒。

【等一下,你絕不該!你不能這麽做!你不能……】

在祂的慘叫中,明日香弦鳴擰下【內核】,毫不猶豫地吞了下去。

令人厭惡的聲音終於消失,世界的崩解也就此開始。

她閉上眼,放松地躺了下去,被不知道誰的墓碑基座磕了一下,伸手一抹發現是金絲眼鏡的。

明日香弦鳴笑著錘了一下舊友的墓碑,“你這家夥,死了都還這麽硬脾氣。”

世界是怎樣毀滅的?

最先停運的是頭頂的太陽,天空維持著不祥的赤紅,再也沒有黑夜降臨。各類定則失效,失去重力的物體在空中飄動。能量不再遵循守恒定律,倒塌的樓房突然融化或是結滿冰花。

然後一切都碎裂,化作粉末,有意義的事物被解構,形態與色彩不覆存在。

因為【內核】的存在,明日香弦鳴對所在的區域有短暫的庇護,但沙化不可避免地來到她身邊,裂紋像一朵花那樣在石碑上盛開,再隨著風整個碎開。

最後的最後,聲音也消失了,她聽不到自己的呼吸與心跳,她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滅世的悲歌演奏到末章,那是比死亡還要更令人絕望的樂章,明日香弦鳴孤獨地沈沒在冰河中,就連思想也凝滯。

這裏是由毀滅編織的溫床,災難與死寂為她作枕,悲傷與恐懼譜成搖籃曲。

靜謐而安寧,這是她最好的歸宿。

————

······只可惜她還有必須要見的人。

當她跌跌撞撞從小巷中走出時,看見因果線,人們身上或多或少的死氣,明日香弦鳴知道自己賭對了。

她回到了偵探世界。

冒著風險吞下【內核】,明日香弦鳴終於擁有與世界意識平起平坐的權柄,那些【命運】再不能阻止她的行動。因為這個世界有她無論如何都放不下的人,牽掛與羈絆凝成錨點,讓她在一片混沌中找到了回家的方向。

————

明日香弦鳴醒來時,發現自己的手腕被銬在床柱上。

不止是手腕受到制約,連拇指都被窄布條捆在了一起,這種在自己家裏被當罪犯對待的方式讓她迷惑了一瞬。明日香弦鳴低頭從衣領咬出一根發卡,勾著腦袋,含住那根發卡,輕松捅開了鎖。

然後她一擡頭就和門口的松田陣平和萩原研二對上了視線。

“為什麽捆······”

一句話還沒有說完,兩人就一擁而上按住了她的手腳,卷發青年皺著眉,是她以往從未見過的冷漠神色。

“我不管你是誰,從哪裏查到她的資料,但裝成她的樣子還睡在她的床上······”

明日香弦鳴忍無可忍,強行抽出手臂,往松田陣平的俊臉上懟了一肘子。

雖然卷毛弟弟不知道什麽時候體術強了很多,但放在她面前還不能稱為對手。明日香擡手就來了一套揍弟拳。萩原研二要來阻止她,被她跟著一起揍了一頓。

剛開始兩人還掙紮得很厲害,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乖乖地束手就擒任她打了。

明日香弦鳴揍不下去了,這兩人對著她露出了奇怪的表情,喜悅到看上去快要哭出來,把她盯得毛骨悚然。

萩原研二直接不由分說給她一個熊抱,很大一只非要往她懷裏鉆,松田陣平這家夥完全沒有之前的內斂高冷,非常強硬地從身後環住了她的腰。

“你回來了,你回來了。”

被團團包圍的綠眸女性意識到可能發生了什麽她不知道的事。即使爆/炸現場十分慘烈,她可能被認定死亡,但短短三天也不至於讓兩人變成這樣。

“我好好回自己家,怎麽就被你們定為非法闖入了?不過就出去了三天,辦離婚也沒那麽快吧?”

半長發青年露出了覆雜的神情,“小弦鳴,我們上次見到你是在三年前。”

過近的距離讓他順著敞開的衣領看到一抹暗色,萩原研二近乎急迫地解開她的扣子,卻不帶有任何情/色意味。

明日香弦鳴發現緊貼著自己的青年身體顫抖著,出於某種過於強烈的情感。

那具曾經完美光潔的軀體上,如今橫布著一道又一道疤痕。

手臂上的燒傷與爆/炸傷證明她曾經近距離遭遇了爆/炸與火攻。

胸口的槍傷幾乎是擦著心臟過去的,當時必定打進了肺裏,造成了氣胸。

大型獸類的咬痕在肩膀、手臂和大腿各有一處,她似乎與某種非常危險的猛獸搏鬥過。

最令人心驚的是腹部那道從劍突延伸到髂前上棘的刀傷,那幾乎劃開了她的整個腹腔,縫合的手法也很是粗糙,現在留下的疤痕深深凹陷了下去。

大傷疊小傷,幾乎看不到一處完好的肌膚,有些疤痕的顏色淡了,看上去像是隔了很長的時間,有些顏色很深,像是新留下的。

明日香弦鳴絕不可能如她所說只在外面度過了三天。

但她只有三天的記憶。

那麽是發生了什麽事,導致了嚴重的心理創傷,讓她忘記了所經歷的事情······或者說不願再想起嗎?

或許那些傷疤就是答案。

他們沒能救她於危難。

······他們總是晚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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