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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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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一連幾日, 歷拂衣都未曾見到陽光,天氣也沒有預想中的變好。四下裏都是濕噠噠的水汽,他覺得可以忍受, 可嵐風島上的其他人, 明顯有些吃不消了。

整個島都處於一種緊繃的狀態。

衛兵們需要處理一些被海浪卷上來的殘魂, 他們被這些魂魄弄得疲憊不堪,但依舊對任何事物都格外警覺。

嵐風島本身就是一個陣,它守護了無憂海千年, 卻在最近突然失效。洛留影和虞空每日在海島中心處,反覆查驗陣眼, 但終究, 還是沒什麽結果。

一切就這樣僵持了下來, 修也修不好, 走也走不了。

歷拂衣幾次潛入海中,想要離島下的東西更近一點, 但最終都沒找到門路,最終無功而返。

他甩了下滴水的發尾, 半闔著眼睛, 靠在椅子上, 讓衣物在海風裏慢慢吹幹。

“叮叮當當”輕微的脆響傳來, 他猛然睜開雙眼,最先看到的, 就是面前的茶壺飛速震顫, 壺身和壺蓋相互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緊接著, 晃動變得強烈起來,桌椅左右震顫, 仿佛從地心深處,有什麽東西要鉆出來一樣。

歷拂衣從座位上站起身來,按照心中的記憶,朝島中開闊的平地走。

他並不焦急,從洛留影曾經的話來看,這樣的震動已經有過多次,按理講,島上的眾人應該早有完備的應對措施。

可周圍越來越混亂的情形,卻讓他驀然皺起了眉頭。

歷拂衣隨手捉住一人:“怎麽了?”

“島、嵐風島要塌了。”

一句話的功夫,第二波更強大的震動襲來,歷拂衣有一瞬間感覺到天昏地暗,他隨手扶住一旁的雕塑,才堪堪穩住身形。

“這次、不一樣……這次不一樣。”那人明顯有些語無倫次,“島真的要塌了,我回不去了。”

“哢嚓”一聲巨響在腳下炸開,歷拂衣低頭往下看,原本平整的地面,已經裂開一道口子。地面好似幹涸的土地,一寸一寸龜裂開來。

裂縫從邊沿向嵐風島的中心蔓延,速度很快,而洶湧的海水便從這些裂縫中,不斷上湧。

海水在詭異地上漲,嵐風島將會在撕裂中被吞噬。

歷拂衣所在的位置靠近邊沿,也是最先沈沒的位置。手邊的雕塑在這一刻四分五裂,他在地動山搖中保持平衡,瞇眼朝著地面的裂縫往下看。

所有人都在往海島正中逃去,可歷拂衣卻在這個瞬息,縱身跳入了裂縫之中的海水。

海底依舊是濃黑,但在這個不同尋常的時刻,有絲絲的光,從中央透了出來。

殘缺不全的魂魄在他周圍游走,他緊了緊手中的騰嘯劍,劃開前方的阻礙,尋著絲線般的光芒往中間游去。

可他卻感覺越來越吃力,在水底,歷拂衣第一次嘗到了呼吸困難的感覺。

有什麽在抗拒他的前進,騰嘯劍也在此時,忽得震顫了一下,直震得他手腕發麻。歷拂衣偏過頭去,有些不可置信:“騰嘯?”

他感受到了騰嘯劍的異樣,這是從未有過的情形。

作為在天界排得上名號的神兵,這把劍陪他出生入死,經歷過無數兇險,卻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

這是危險的預示,歷拂衣終於放棄了繼續向前的念頭,可已經到了這個位置,他終究是不甘心就此回去。

他抿了抿唇,忽得換成是雙手握劍的姿勢,目光緊盯著光束的方向,凝出濃重的青色靈力。

歷拂衣猛然一揮,劍勢猶如是海底炸開的煙火,帶著絢麗的光,一瞬間清出一條明亮甬道。

雖然濃稠的海水又迅速遮擋了視線,但一眼,已經足以讓歷拂衣看清那東西。

一顆圓潤的、散發出絢麗光彩的珠子。

若在地面之上,他的這一劍足以劈開一座山峰,可劍勢滑過那顆珠子,也只讓它的周圍水波流動了幾下。

——流光珠。

幾乎是瞬間,歷拂衣心頭就冒出這樣三個字。

他苦笑一下,如果島的下面,是丟失已久的流光珠,那麽沒有誰,能保住嵐風島。

這是創世神遺留世間的寶物,神力非常。換句話說,他們根本抵擋不住。

歷拂衣猛地轉過身去,加快速度,向嵐風島的中心游去。

*

“哢嚓哢嚓”的聲響不絕於耳,洛留影卻站在原地,沒有其他表情,他看見海島正在被一寸一寸地吞噬,但最終還是垂下眼睛,盡力將靈力註入陣眼。

陣眼是海島的根本,理論上來說,只要保住了陣眼,嵐風島就還有得救,島上的大家,也還有活下去的機會。

洛留影感覺下方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與他抗衡,那力量拼命地向上,因此才將海島生生撕裂。

眾人合力用靈力壓住陣眼,可除了他和虞空,其餘人已然快到極限。

洛留影看了看虞空蒼白的臉色,料想自己此時,估計也相差無幾。

可他們不能停止,四周已經被海水吞噬,島中心已經是最後的土地,他們收起靈力的那刻,也就是葬身海底的時刻。

“沒用的!”一道黑影忽然從水中落入島上,“都收手吧。”

歷拂衣言簡意賅,“底下是流光珠,我看到了。嵐風島肯定是保不住了,大家不如各自保存一點靈力,興許還有一線生機。”

他不知從何搜來了幾支沒被摧毀的靈舟,用虛虛的靈力攏在一起,“你們上船吧,但能不能回去要聽天由命,我只能做到這些了。”

眾人在狂風裏面面相覷,沈默的片刻,洛留影驀然出聲:“聽他的,上船吧。”

他沒有停手,靈力依舊從他的掌心傾瀉而出:“我還能支撐一會兒,趁著這個時間,虞空,你帶著大家上船。”

“快點!”第三波震動來得更加猛烈,歷拂衣心知其他人不上船,洛留影就不會停手,他皺著眉頭,飛快地催促:“你們再慢點,他就要被耗死了!”

海島的土地又縮小了一圈,大片大片的建築群被卷進巨大的海浪,在虞空踏上靈舟的那一刻,洛留影終於支撐不住。

強烈的光在這一刻從海中迸發出來,海潮湧動,仿佛沈睡的巨獸終於蘇醒。

嵐風島被吞噬殆盡,一波一波的百丈高的巨浪以光芒為中心,向四下裏蕩開。黑壓壓的浪如同高大的城墻,遮天蔽日,在這種環境之中,人就顯得格外渺小。

“我只能帶你一個人走,船上的人我管不了。”

洛留影在混亂裏墜落到水中,他感覺有什麽東西纏住了自己,正有些粗暴地拖著他往前游。

口鼻嗆入海水,腦中鉆入一道聲音:“快閉氣……你的水性是不是也不好?”

大量靈力的消耗讓洛留影渾身乏力,他無法回答他的問題,只能立刻封住自己的口鼻。

但是,按照他現在的情況,閉氣也支撐不了太久。在如此洶湧的海底,他感覺眼前發黑。

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他隱約看見巨大的青龍腦袋頂了頂他的心口,歷拂衣有些急切的聲音傳來:“……洛留影!你別睡啊,醒醒!”

*

手臂上一片冰冰涼涼,烏橫低下頭,看看重新結痂的傷口,笑道:“你醫術真的很好。”

“當然了。”虞春蕪笑了一下,直起身子:“也不看看我姓什麽。”

烏橫擡頭對上女子的眸子,又猛地收回視線,他攏好衣服,低低地說:“我已經好了,你不用再來幫我上藥了。”

興許是那天的事她始終心懷愧疚,虞春蕪一連幾天,都帶著特制的藥膏,跑到他的屋門口來。

烏橫拒絕不掉,又聽說虞家的幺女,本就是不願拖欠別人的性格,最後便也慢慢習慣了她的行為。

“也好。”她點點頭,“那瓶藥留給你,註意休息,別再撕裂傷口了。”

他接下淺黃色的藥瓶,“多謝。”

“姑娘!姑娘!”門外忽然一陣雜亂的敲門聲,“你在裏面麽?”

“來了!”虞春蕪正色起來,她沒再管旁邊的烏橫,推開門急急地出去了。

烏橫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起身的瞬間,已經猜到了什麽。

他站在窗前,看向海的深處。在那個方向,黑壓壓的一片,仿若天空落下的巨石,正朝著他們的方向沖來。

隔著霧氣,或許浮島上的眾人還看不清那是什麽,但烏橫心裏無比清楚,那是巨浪,是裹挾著海底殘魂的滔天巨浪。

這樣的浪花會接連不斷地出現,直至流光珠完全出海。

而黎辭風,會利用祟影鞭,將所有上漲的海潮都逼向這個方向,那個時候,只要沒了星盞大陣,海水就會奔向身後的城池。

所以現在,似乎該他做點什麽了。

烏橫從懷中摸出仿制的令牌,他的指腹在“虞”字上面打轉了好幾圈,最後恢覆了冷漠的神色,推門而出。

*

在浮島上的幽族人不只烏橫一個。

他們用各種身份進入浮島,平素也沒有彼此相認,但在此時,這些人都站在了烏橫的身邊。

左荔一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她歪頭笑了一下,“令牌呢?”

烏橫伸出手:“在這兒。”

“好。”左荔結過牌子,朝四周開口:“他們已經修覆了三個燈柱,最後的一個也馬上就要完成。我們只有這一次機會,毀不了星盞大陣,我們就是幽族的罪人。”

她的眸子宛若寶石:“我和烏橫拿令牌走在前面,你們伺機行動。”

“走吧。”她輕輕彈了下令牌,回頭朝烏橫開口:“這會兒,應該只有淩遠陌在那裏,進去後,最好能先解決他,這樣炸陣會方便很多。”

他沒有異議,默默地點了下頭。

想要到達星盞大陣所在的高地,需要經歷層層盤查,最後一道關卡,更是嚴密周全。

護衛們用刀劍攔下二人,“我沒見過你們,你們不能進去。”

“你確實沒見過我們,”左荔做出一副恰到好處的焦急模樣,她從懷中摸出令牌,急急地塞進那護衛手裏,“你看看,這是我家姑娘給我的令牌。”

她壓低聲音,“那邊出事了,我有要事必須和淩公子說。”

“這……”那護衛怔了一下,卻依舊沒有放松警惕,他拿著令牌翻來覆去地看看,最終也沒挑出什麽問題。

良久,他還是搖了搖頭:“不行,這是我的職責,你們並不能進去,但是我可以替你去叫淩公子。”

他轉身欲走,驀然感覺手腕一緊,回過頭時,便看見女子扯住了他。

女子靠得越來越近,那護衛甚至覺得,恍惚間看見她眸子由黑變紅,他剛想開口說什麽,只感覺胸口一疼。

“不用了。”左荔附在他耳邊,“我還是自己去叫他吧。”

她一掌推開護衛,朝身後隱匿的族人出聲:“動手!”

混亂的靈力一瞬間覆蓋這片區域,烏橫和左荔已經劈開其餘守衛,從間隙裏率先沖入陣中。

“你們左家人怎麽都是這樣!”烏橫語氣夾雜一絲不忿:“不是說好了進去再出手!”

“這是原本的計劃,總要隨機應變的。”左荔嗤笑一聲:“這護衛是個死腦筋,他可沒打算讓我們進去。”

“你這樣會毀了我們的計劃,一部分族人,本不必在此處折損的!”

“成大事就是要有犧牲,幽族會記住他們的。而且,我也沒打算活著回去!”

女子掌心的火焰燃起,她用靈力點燃手中的特殊靈石,朝四下裏丟出去,“別廢話了,我來炸掉星盞大陣,你去殺了淩遠陌。”

左荔手中的靈石,只要經過火焰的灼燒,便會在炸開的瞬間爆發出強大的力量。

她速度飛快,一邊殺掉周圍的士兵,一邊將紅色的靈石丟向燈柱下方。

修覆需要很久,但毀滅往往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保護大陣!”淩遠陌擡起頭,準確無誤地搜尋到了女子的身影,他按了按眉心,準備親自出手的時候,一道寒光從他的身後亮起。

烏橫的劍意瞬間逼來,他說:“你的對手是我。”

*

汗水隨著額角落下,喘息、疲倦、刺痛。

他們的對局無人能夠插手,淩遠陌動了動手腕,看向對面同樣狼狽的男人,輕咳出一口血。

陣中的女子身體中了三箭,但她依舊不知疲倦地丟出靈石,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勢。

即將炸開的靈石被丟到地面,再被天聖的衛兵用靈力壓滅,反反覆覆,沒有盡頭。

“噗嗤——”又是一聲,左荔感覺大腿處猛地一疼,她動作終於緩了下來。

她大口大口地喘氣,沈寂了一瞬,就像突然做出什麽決斷似的,輕笑著拔出了大腿的箭。

“廢物,連個人都殺不掉!”她心一橫,突然調轉方向,不顧淩遠陌攻來的刀光劍雨,一下子撞開持劍的烏橫,“快滾吧,這裏我解決。”

左荔話音落下,周身驀然生出一道火焰。那火光從她的頭發蔓延至她的衣裙,幾個瞬間,她已經成為一個火團。

她在閃身的瞬間,不顧插進心口的長劍,驀然靠近淩遠陌的身體。左荔的靈力緊緊地纏住淩遠陌的四肢,用全身力氣拉住了他。

淩遠陌感覺到了灼燒的疼痛,他用力甩開,被女子死死扣住。他的劍還卡在女子的肋骨之間,想要抽,也抽不出來。

似乎求死、瀕死之人,總能夠爆發出超乎尋常的力量。

火團就在淩遠陌的面前,帶著他,一起砸向最近燈柱。

他在這個瞬間低下頭,看見女子腰間、袖裏,灼燒通紅的靈石。

“轟隆——”

猛烈的火光直沖天際,一根柱子在此刻“哢嚓”折斷。廢墟之中,兩團火依舊在燃燒。

“燈柱毀了!”

“淩公子!”有人在喊:“快救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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