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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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從考場出來,茹娘一個人蹲在廊前發了一會兒呆,手裏揪著一把草,腦子裏卻一直在想昨晚做到一半的一道數學題。

這時候,白家三小姐白敬文風風火火地帶著人過來了,上來就卷著書在茹娘腦袋上輕輕敲了一下。

茹娘吃痛擡頭,露出類似小狗在路上走著無故被人踢了一腳那般的委屈神情來,卻不說話,只是疑惑地望著白敬文。

白敬文“嗨呀”一聲,恨鐵不成鋼道:“你個呆瓜!我讓你考完在那個小涼亭子裏等我的,怎麽在這裏發呆了,我原本約你去綠廈吃冰的,要是我出來找不到你人怎麽辦!你還吃不吃了!”

“對哦,吃的吃的。”茹娘慢一拍地想起來,白敬文已經領著她的兩個真正的貼身丫頭風風火火地跑出去了:“快走快走!今天考完肯定一堆人去綠廈吃冰!我們占個好位置!香香,你跑得快,趕緊的!”

白敬文銀鈴一樣清脆的笑聲飄滿了一整條學生街。

縣學後門外一條街俗稱學生街,各色小販茶樓軒館開得滿滿當當,從後門出來一口氣走上百十丈,到街尾一汪綠湖邊,最玲瓏別致的那一簇小院就是綠廈了。

別看白敬文還要自己去占位置,實則綠廈就是白家開的,但是白家真正的當家人白老太太對後輩管教最嚴,不許白家子弟在外面紈絝霸道,連遇上自己家的鋪子都不準上門認親,別人去了是什麽規矩,白家人自己去了也是什麽規矩。

這也是白家能夠綿延旺盛到白老爺這一代,仍然蒸蒸日上的理由之一。

等在綠廈搶到一個僻靜幽深的小軒,茶童送上四色梅子冰伴兩色茶湯茶果輕輕掩上竹門退下,白敬文才松一口氣,趴在席上拿過那傳說中的咬綠茶盞咬了一口茶,神思不定地盯著茹娘看。

茹娘八風不動地坐在對面,心安理得地把擺在自己面前的所有茶點都按順序嘗了一遍,才聽到白敬文沒什麽底氣地小聲問:“茹娘,最後那道大題你答出來沒?”

茹娘咽下最後一口糕點,拿茶水壓了壓膩,才慢吞吞道:“好像答出來了……”

白敬文的心一提。

她又接著道:“但是又沒有完全答出來。”

“這算什麽意思?你數學和地理一向拔尖,陳老先生私下都和我爹說你比縣學裏那群家夥高過好幾個層次去,難道連你都沒把握嗎?”白敬文睜大雙眼,想起今天這一場考試的來由,不由在心裏暗哼一句:我滴個乖乖!不愧是州學的大人啊!

今天這一場試,並不是正規科考或者升學裏有的考試,縣裏的大多數學女也沒有機會參加,蓋因這是一場上頭學府的大人路過本縣時,鮮血來潮想看看本地學生水平的私試。

而這位大人,縣學方面的說法是對方是來自州婦好書院的老師,而根據白家在縣學打聽到的消息,那至少是個學士,甚至很可能是碩士。

學士意味著什麽呢?本朝州婦好書院裏任教的老師,有一半是學士,也就是說,還有一半尚且達不到學士。

而碩士,遠在京城的婦好書院總院裏十大院系,聽說每個院都至少有五名碩士——但那就已經是讓人仰望的全國最高學府了,京城裏可是連博士都有好幾個呢。

話又說遠了,總而言之,白家左探右探,探聽到這位遠道而來的大人水平十分之高,要是能被她老人家高看一眼,點撥一二,那以後的人生不說是順風順水吧,恐怕也八.九不離十了。

為了參加這一場考,得到消息的人家是削尖了腦袋往考場裏擠,有門路的沒門路的都想方設法給縣學送禮拉關系,就是希望,縣學能稍微開放一點額外的名額,讓不在縣學就讀的其他考生,也有機會到州學大人面前露露臉——畢竟縣學名額取的是平均水平,但是術業有專攻,萬一其他學子哪一點偏科優秀的地方就讓州學大人見獵心喜,看上了呢?

當然,州學大人的地位之高,也不是什麽人都有資格去人家面前晃的,除了幾家真正的巨富或者關系夠硬,其餘能參加這場考的非縣學考試,至少得有一兩項怪才異才。

像白敬文自然是因為白家而得以參加這場考試,茹娘本來也可以憑這條路得個名額的,因為白家在往科舉仕途上對她的信心遠勝對白家幾個子弟的,有這樣在高人面前露臉的機會,自然也要拼命送她上去。

但是在白家私塾裏任教的陳老先生卻私下裏攔住了白老太太想往縣學送兩份禮的打算,反而對白老太太道,自己打算讓茹娘走自己的路子,以偏科怪才的理由推薦茹娘參加這場考試。

因為茹娘的數術和地理實在學得好,而那位州學來的大人,陳老先生剛好有所了解,對方擅長的,也正是這兩方面,茹娘的偏科算是正好偏到那位大人心裏去了。

當然,這些內情茹娘等人是不知道的,她只是發現,自己和白三小姐一起來考試,但是安排考場的人卻不按常理出牌,把自己和白敬文安排在了兩個不同的考場——離得還挺遠。

白敬文情知自己其實就是來走個過場的,雖然到底心裏存了點瞎貓碰上死耗子的僥幸心理,但是等她進了考場發現自己身邊坐的都是幾個和自己差不多的熟臉,而茹娘以及一些平日有名的才女能人都不在眼前,心裏就知道是啥意思了。

她和家裏人一樣,都對茹娘的期望很高,尤其是考到後面發現占分最大的那道大題考的竟然是茹娘平日最優秀的數術和地理結合的考題,白敬文心裏就更高興了。

這不是給她家茹娘送分的題嘛!她雖然一點都不會,甚至連題都沒怎麽讀懂,但茹娘肯定會啊!

但是如今看茹娘的說法,竟然連茹娘都沒把握了。

白敬文心中再次刷新了那位州學大人的印象。

真是,厲害啊。

這下縣學那些家夥可慘了。

白敬文嘀嘀咕咕地和茹娘抱怨了一通之後,忽然拿起茶嘆了一口氣。

“我已經是家裏讀書讀得最好的了,但是到了考場上……可見我真不是走讀書這條路的。”

茹娘便望著她道:“出了年你就十七了,去年縣學考試,你排在第一百九十七,有我在一旁幫忙,再努三五年的力,考上縣學於你並不是難事。重要的是,接下來的路你要怎麽走。”

白敬文鼓著一邊的腮幫子,一個勁地盯著茹娘黑漆漆的腦袋看了又看:“我有時候就是想不明白你這種聰明腦子都是怎麽長的平時吃什麽靈丹妙藥了……但是!”

她往後一倒,閉目靠在小幾上,一副認命的樣子:“我還是想明白了。”

“真要繼續往上讀,我是真的不行,別說科舉了,我就是進縣學也得頭懸梁錐刺股。”

“但我已經是我們白家讀書最有天賦的人了。”

“我媽媽給我生了兩個哥哥,家裏還有堂兄和庶弟妹,從前我看不上我爹這樣,娶了我媽媽又娶別人,只想一門心思走仕途,當了官好讓全家都低我一頭,到時候我說一我爹不敢提二,他那幾個姨娘也都給我掃出門去。現在我想明白了,清貴仕途我怕是走不成了,既然當不了官,那就要把家裏的家業拿在手裏。”

“我即使當不了官,至少能考進縣學,進了縣學我也算半個官身了,出去見了縣令大人都不必磕頭的,總比現在我全家都是白身強。就沖這一點,奶奶肯定也更願意把家裏的產業交給我,而不是別人,甚至按她老人家的性子,我爹那裏都比不上我。只要我以後繼承了家業,照樣在家裏橫著走。”

“那你以後……”茹娘坐直了身體,認真詢問。

“我從明天開始,就會一邊上私塾一邊到我爹和奶奶那裏試著接觸家裏的生意了。你放心,我家裏人雖然有糊塗的,但是有奶奶這個定海神針在,總不會出錯。”

茹娘點頭:“你能做出對自己好處最大的決定就最好了。”

白敬文眉眼彎彎,執茶沖茹娘一笑:“我是讀不成書了,但是茹娘你厲害嘛,你好好讀。銅錢雖臭,賣來的茶果子可香,以後我掌管了家業,你想吃什麽吃什麽,我一路供你讀進京城的婦好書院去。到時候啊,要是我有個碩士姐妹,那我可要做夢都笑出聲來啦!”

茹娘淡淡一笑,卻不做謙恭,只是同樣執茶,敬了白敬文一杯:“那就借敬文吉言。我也等著,你將白家的生意做到天南地北,讓綠廈和你白敬文的大名,飛到京城去。”

天高雲淡,雅綠小軒前,這一對姐妹,友人,主仆,談笑著對飲,過完了這一天。

三日後,那一場考試悄無聲息地出了結果,州學的大人並未大肆聲張,只是私底下點了幾個在試題裏答得格外優異的人才私下接見指點了一二,更贈送了一些寶墨美硯。

沒有人知道,考試結果出來的頭一天,州學的那位大人悄悄登門拜訪了陳老先生。

州學大人按歲數小陳老先生二十餘歲,但是當年科舉卻曾是同年,陳老先生年紀大了有心無力退休回鄉,州學大人卻還奮鬥在第一線。

故人相見,物是人非,兩人聊一聊都頗有感慨。

等到茶續過兩回,州學大人才圖窮匕見,“不經意”間門提起陳老先生向縣學舉薦的那位高徒:“功課還挺紮實,是窮苦人家出身吧?”

陳老先生早知道這位同年要向自己替茹娘,但是倒沒想到同年提的不是茹娘的數理才華,反而提身世,一時間門心中替茹娘緊張起來。

但是等同年問過,得知茹娘是鄉下出身,從小在山裏長大,這位同年反而笑了起來。

“我此行出門,奉天家旨意,要為我朝未來五十年鐵路修建起草一份總綱。此行需走遍大江南北,風餐露宿,吃盡苦頭,且沒有三五年,都不一定辦得下來。”

同年在陳老先生的竹屋前負手而立,眉眼間門卻不見絲毫對未來可以預見的風霜苦楚的畏難,反而是意氣風發。

“你這學生在地理測算上還算入得了我眼,我當年也是窮苦人家出生,幸得天家開恩,特選我入州學學習,方有如今這番成就。但是天底下又有多少幸而得援手。我這次路過這裏,看見她少而篤志,能一路行到這裏,已是不易,難免睹人思己。你要是舍得,放這女子出去隨我吃吃苦頭如何?”

“她的老家因為交通閉塞而給她造成這麽多年少的苦楚,而若天家的鐵路工程一開,未來這座橫亙在山裏孩子面前的大山,也該讓開一二了。”

“由她親手做這座大山的掘墓人,豈不妙哉?”

日暮西垂,陳老先生在自己的竹屋前別了那位身負重任的同年,提上一個老大老大的空酒壺,一邊哼著歌,一面算著要怎麽從白老太太那裏哄幾樁陳年的好酒出來,匆匆往白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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