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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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因為城堡的年長男主人和女主人都不在而顯得有些空蕩的大廳裏,吟游詩人貌似有些失禮的點評讓大廳裏的氣氛忽然僵硬了起來。

被公爵派遣著特地跟吟游詩人一起回來的克勞德管家眉心一皺,正準備上前為瑪利亞小姐解圍一二,就見獨坐在長桌盡頭主位上的小主人像是什麽都沒聽見似的,毫不在意地拿起了面前的女士甜桂皮酒。

在所有人都忍不住屏息的註視中,酒杯在她手裏被輕搖了一圈,然後她卻只是略沾了沾唇就放下了。

精致的琉璃酒杯在實木長桌上發出沈悶的一聲“咄——”,像是敲在在場每個人心裏。

當那位年方十五的小姐漫不經心地再次挑起眉頭將視線瞥過來時,即使心知自己本次旅程的所作所為一切都是經過了公爵大人的允許和當時在場所有貴族老爺們的允許的,這位腳步踏遍大半個帝國的吟游詩人也不禁為自己捏了把汗。

吟游詩人的地位往往如大江之中的小舟般沈浮,起落都只在一瞬間,得意時連領主家最受寵的夫人小姐也要對自己以禮相待,請求自己為他們做一篇文采翩然的讚美詩,可落魄時,上位者們隨口一句話,都能要了自己的腦袋。

是起是落,全在這群人一念之間。

如若這位小姐脾氣暴虐,一個惱怒之下,叫她手下忠心耿耿的仆人將自己殺了,他又能怎樣呢?難道他的魂魄還能再回到人世間為自己伸冤不成?

身為霍格思堡仆人的克勞德管家可不是為了保全他的性命而跟隨他一起來的。

說不定那些老爺們會認為一位殺伐果斷,敢於將冒犯自己的卑賤之人悍然斬首的未來領主更具公爵風範呢——雖然霍格思郡在整個帝國的公爵封地之中的確算不上什麽大塊的領地。

嚴格來說,這小小的偏僻南方鄉下一隅之地也配叫公爵領,這本身就很叫人笑話了。

這裏甚至沒有幾座像樣的教堂——沒有神恩赦之地也配做神明的子民麽?

但是也正因為這裏是沒有得到仁慈的神賜福的莽荒之地,才讓吟游詩人更加擔心起自己的腦袋來。

要是這位小姐一怒之下砍了他的腦袋,不,也許這位小姐不願意見到血腥場面,而選擇將他從城堡的窗戶扔下去——

吟游詩人不禁想起,自己進入城堡前看到的,那片環繞城堡一圈拱衛城堡的壯觀護城河,裏面當然漂浮著腐爛的菜葉子,幹草,女仆不小心掉落的鐵指環以及各個年份都有的人體排洩物。

而若是今日不走運,那護城河裏的內容物又當會增添一件新寶貝——他自己。

他可能還得在上面漂好幾年才能腐爛,於是自己死後的尊榮都將成為這座城堡主人用以威嚇炫耀的資本。

呵呵,這可真是個好消息呢。

我的天哪,我到底是被什麽鬼迷了心竅才會在這個鬼地方,答應一群野蠻人的請求,來試探他們的莽荒公主的!

在九月傍晚難得涼爽的西南風中,吟游詩人的額角慢慢見了汗意。

好在,那位小姐悠悠然出聲了:“真是抱歉呢,詩人先生,難道一路走來的旅途所見沒有告訴您,這裏是黑死病仍然停留不去之地麽?”

“流行和時尚因人因時而變,生老病死卻不以人心和時尚為轉移。健康與祝福是永不過時的時尚,先生。”

“為您送上的派正是霍格思郡當前最具特色的派,金盞花葡萄鱘魚派,這可是難得的祝福呢。”那位小姐嘴角勾著笑意道,同時在心中補充了一句:當然,我永遠都不會碰這道終極黑暗料理的。

這時,克勞德管家也對自家小姐的表現滿含欣慰地點了點頭,接過她的話道:

“金盞花是我們帝國王室的族徽,霍頓公爵的餐桌上永遠不會少了這道派——即使身在千百裏之外,霍頓公爵對王室的忠心體現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從王都羅塞而來的詩人先生,想必也是這麽想的吧?”

心情經歷了大起大落的吟游詩人這時候哪裏還敢說什麽,他感激地看了一眼為自己解圍的克勞德管家,連聲應和道:“是在下膚淺的認識冒犯了貴小姐的高尚,請允許我再次為您獻上一首讚美詩吧,美麗的小姐,您當真不愧是霍格思堡的唯一血脈。”

吟游詩人說著,唱起了長長的讚美詩,並下定決心哪怕是自己的胃和腸子都爛掉了,也要當做這道派是世間最好的美味認真享用,況且霍頓小姐說的此地仍然有黑死病肆虐的話讓他也有些心慌。

在北方,尤其是王都羅塞,黑死病已經消失了快八十年了,他還是從他的祖母嘴裏聽到過那可怕的瘟疫造成的可怖景象,為此,他的祖母手臂上留下了永久的大塊醜陋疤痕,身上更多——

而他的祖母已經是當時百中無一的超級幸運兒了,因為更多的人都在那場瘟疫中失去了性命。

如果不是有親自經歷瘟疫而活下來的幸運且長壽的祖母言傳身教,他可能會和其他的北方人一樣對黑死病的可怕心生懷疑,但是他恰恰是那少部分稍微懂得黑死病的可怕的人之一。

也許我的確應該好好吃完這道派。

所以該死的,我到底是鬼迷了什麽心竅,竟然跑到這裏來支教蠻荒人!

一首讚美詩畢,吟游詩人已經打算拿出最虔誠的態度吃掉那道派,這時,餐桌盡頭的小姐卻忽然拍拍手,招來了她的仆人,一位胖胖的廚娘。

“瑪麗,讓這位善良的人嘗一嘗你的新手藝吧。”

“是的小姐!”聽到陸瑤的吩咐,瑪麗廚娘的眼裏閃爍著興奮的光。

在吟游詩人猶豫且疑惑的註視中,很快,瑪麗廚娘帶著她的幫廚,兩個紅頭發的小姑娘端上了用名貴白瓷盛放的綠色糕點。

老天爺,這是什麽寶貴的東西,竟然配用名貴無比的白瓷來裝!來自王都羅塞的吟游詩人瞪大了眼。

他發誓他在不止一位羅塞貴族家裏見過他們的瓷器收藏,但是在那裏,貴族們都用最豪華的博物架和最輕柔絲滑的絲綢來放置包裹這來自東方的華美奇器,專門開宴會邀請自己的一眾親朋好友炫耀自己的瓷器收藏。

而在霍格思堡,他們竟然用它來放食物?

吟游詩人一時不知道該用什麽想法來評價這種行為來的好。

若是說他們不愧是偏僻南方的莽人,暴殄天物,連高貴的瓷器也用來盛放食物,可霍頓小姐那渾然天成的不在意,仿佛瓷器天生就是用來裝食物的態度,反而讓他覺得難為情,如同多年前第一次進入貴族家的宴會時,誤把貴族餐前用來凈手的香花水當珍貴的香飲一飲而盡還誇張地讚美貴族家的飲料就是好喝一樣。

可若是說瓷器用來裝食物很合時宜,天哪,那王都羅塞的貴族老爺們又算什麽?難道應該說,他們大肆舉辦宴會聚眾欣賞的,僅僅只是人家餐桌上一只普普通通的餐具?

那叫什麽話!

這太荒謬了。

哦!對!荒謬!

吟游詩人終於找回了他的腦子,或許他以後可以在某位大人物的宴會上用訴說新奇見聞一般說起這次的經歷,不是嘲諷,也不是崇拜,而是新奇,就如某些水手無意中闖入某些偏遠的島嶼,發現那裏的人吃一種長得像約克公爵的臉的果子一樣的荒謬新奇。

吟游詩人強忍著起身湊近仔細一觀那精美動人的瓷器芳容的沖動,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焦急地等待著女仆將那只盤子放到了自己面前,然後——

他像最急色的色中餓鬼般迫不及待地用自己的眼睛將這只精致的白瓷盤子從前到後從左到右,一寸一寸地舔了一遍。

真是美得驚心動魄的天賜之美呀!這位吟游詩人心中瞬間湧起無數文學的靈感。

即使是在這麽近距離的觀摩之下,她那細若凝脂的肌膚仍然絕美無暇!神明的餐桌上一定滿是這種珍寶吧!

吟游詩人全心全意地愛慕著這件瓷器,並機械式地拿起勺子試圖將瓷器上的食物舀起來放進嘴巴裏,他的眼睛片刻不離瓷器,以防自己少看了一秒——那些羅塞貴族們可不會允許他用這麽近的距離觀賞他們的珍寶,更別提眼睛一眨不眨地獨自觀賞這麽久的時間。

我一定!一定!我要寫出一首絕妙的讚美詩!專門獻給這神的餐具!呵,那些羅塞的貴族老爺們恐怕也要我的讚美詩絕倒!

畢竟有資格近距離觀賞瓷器的老爺們不會有他的翩翩文采,而有翩翩文采的其他吟游詩人卻絕不可能像他一樣,有機會如此近距離!如此長時間專心地觀賞一件上等瓷器!

好,很好,我——吟游詩人機械地張嘴,機械地活動牙齒,機械地攪動舌頭,等舌頭上的味蕾神經終於將味道傳遞到大腦,他終於從馬上就要名滿王都的躊躇滿志中回過神來。

我嘴裏吃的是什麽?

他茫然地繼續嚼了幾下,嘴裏一瞬間湧出許多清甜的口水,然後在他自己的舌頭都沒註意的時候,喉嚨自動咕隆一下,將嘴裏的東西咽了下去。

太可惜了。

這時,他情不自禁地想道,舌頭依依不舍地在嘴裏回味——我還沒來得及仔細咀嚼一下呢。

所以,我吃的到底是什麽東西,怎麽會有一樣東西這麽地細膩,又這麽地軟糯,還這麽地清甜?

許下要名滿王都壯志的吟游詩人像吃到祖母藏在裙兜下的糖的孩童一樣,茫然地擡頭又低頭,終於想起將視線分一些給他心目中的絕世美人白瓷上所盛放的食物上了,盡管他之前從未想過還有什麽食物配得上神賜之物白瓷——

嗯,他現在也依然保持這種看法,並決定自己終生都不會改變對白瓷的愛慕的,一位詩人應當具備這種浪漫專情的情懷。

一個青色的球?這是植物做的嗎?

哦,該死,為什麽一個植物做成的球會這麽好吃?難道這就是用白瓷盛放的特殊效果嗎?

——會讓她盛放的食物更加美味,染上神的賜福?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貧窮的吟游詩人心想,我這樣的人,終生也不可能擁有一件這樣華美的瓷器的,這樣的食物恐怕只能吃一次了。

當然!吟游詩人忍不住又想:我要是真的擁有了一件白瓷,才舍不得用來裝食物呢,我得天天抱著她睡覺,連上廁所也不——不行不行,上廁所會玷汙她的美貌和高貴,那我勉為其難在上廁所的時候和她分離吧——如此一想,便秘似乎也不能算是很大的不幸了呢。

吟游詩人默默微笑著。

他從頭到尾都沒能註意到,他所讚美的那位霍頓小姐的面前,除了酒水,幾乎其餘所有食物都是用白瓷盛放的——並且看起來更加精美。

作者有話要說:陸瑤:笑死,從嘴炮到文明水平,我碾壓。另外桂皮酒和金盞花葡萄派我絕對不吃!!

對不起,我這個土狗老母親就是喜歡看我女兒裝b。

(順便小聲逼逼,因為趕飛機,我明晚會晚更,具體啥時候未知,所以大家明早起來再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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