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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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季應做了一個不太美妙的夢。

夢境中,他以一種無能為力的姿態回到了高中時期。市一中的舊校區沒有空調,一到夏天,整個教室熱得像個蒸籠,連好不容易吹進來的風都是熱的。下午的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季應坐在窗邊,面容模糊的求學老師在講臺上滔滔不絕地講些什麽,下一秒,成堆的卷子如雪花般散了下來。

可是翻開一看,到處都是熟悉的陌生人,一題都寫不出來。

燥熱把他逼得頭昏腦漲,眼前也是暈眩一片。他的同桌兀然湊上前,嘴裏卻是天真又惡毒的話語:“聽說你聯考的成績是畫室最低的。”

不甘與憤怒梗在了胸口,如同一塊巨石壓下,哪怕他用力喘息,也無法撼動分毫。

“江林那小子平常看他都在玩,沒想到還挺厲害,居然考了255。”看不清臉的同桌仿佛沒有察覺到季應的情緒,繼續貼著他的耳朵說。

“和你有什麽關系?”季應努力想要平覆胸口的不適,嘴上也毫不客氣地反擊。

“問問都不行嗎?你這人別這麽敏感。”

“不需要的嘴巴可以送給別人,自己沒長腦子還管我敏不敏感?”季應語氣不善,“就算聯考沒過,我的文化課成績一樣可以上個不錯的學校,與其在這裏想著看我熱鬧,不如多刷幾套卷子抱點佛腳,說不定瞎貓撞上死耗子還真能讓你撞上本科線。”

季應已經忘記了當年自己是不是這樣反擊的,甚至連這位同桌的名字都記不太清。

同桌被他懟得沈默了下來。再次開口時,模糊的面孔卻變成了另一張臉,一張令人厭惡的臉。

“你昨天半夜吐得好厲害,沒什麽事吧?”江林一副無辜的、萬分關心的模樣,“今早沒在考場見到你,我還擔心,還好你來了。”

“別裝了,真令人惡心。”季應對他說。

“我只是關心你,聯考前發燒不是小事,希望沒影響到你的狀態,畫得還可以嗎?”夢境內外,江林的偽善的臉重合在了一起。

季應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努力想要表達自己心中所想,但怎樣都無濟於事。掙紮許久後,他終於聲嘶力竭地吼了出來:“如果不是你在飲料裏加了東西,我能在半夜裏吐到進急診嗎!江林,我他媽就該為你廉價的夢想鋪路嗎!”

原來他還是沒能從這段往事掙脫出來。明明已經過去四年,逐漸接受了當年的選擇,也習慣了如今的生活,可江林的出現一下子打破他辛苦維持的平靜,記憶如潮水翻湧而來。

年少時心照不宣的情愫都被吞沒。夜裏操場的晚風與畫室外的長街都變成令人生厭的惡獸,江林的主動接近、日漸熟稔與舉手投足間的默契都像是場巨大的笑話,一同墜在季應的胸口,讓他喘不上氣來。

“我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為什麽要害我?”

也只有在夢中,他才能毫無保留地宣洩自己的情緒。

提起的腿踹了個空,季應從夢中驚醒。失神的雙眼直楞楞地盯著天花板,夢裏的聲音在耳邊緩緩消散,卻又如同真實存在過一般。

季應擡手搓了搓自己的臉,感受到手心的溫度,呼吸都平穩了不少。昨夜的情景漸漸回籠,醉後的思緒膨脹,堵著江平野在沙發上給他唱了一首歌,然後好像就睡著了。

難怪衣服還是昨天那件。季應看著被睡得皺巴巴的襯衫,有些失望地想。

他昨晚是怎麽送我進來的?

季應光著腳踩在瓷磚地上,走到客廳,幾番搗鼓,翻出了掉在沙發縫隙裏的手機。

江平野的消息是在一小時前發的,提醒他今早起來吃點清淡的粥,免得過後胃不太舒服。

夢裏那些苦悶的情緒一下子被沖散了幹凈。季應彎著嘴角,把手機話筒湊在了嘴邊,帶著笑意的聲音清晰地錄進了語音裏:“好,謝謝阿野的關心。”

回完江平野的消息,季應又點進了置頂的聊天界面。對方一股腦地給他發了幾十張圖,單是提示的紅點就看得讓人心驚。圖片最下面是一條高達59秒的長語音,季應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將它點開。

“小應!我和你叔今天在賽裏木湖,感覺自己仿佛來到了人間仙境,這裏真的太漂亮了,可惜你死活不跟我們一起來,不然真該讓你親眼看看。哦,對了,今天路上還碰到了一只狐貍,我們還跟它打了招呼,本來想投餵一下的,但你叔說隨意投餵野生動物不好。現在快到中午了,我們等會要去吃手抓羊肉!”

季應開懷地笑了一聲:“拜托哎季女士,你和張叔出去玩,我跟著做什麽,做你們的電燈泡嗎?”

對方似乎也正在看手機,消息沒發出多久,對方也回覆了過來,依舊是一條語音:“不想做電燈泡就自個找個對象,下次就能和我們一起出來玩了。和你媽旅游,都不用你自己出錢,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嫌棄這嫌棄那的,成天就知道搗鼓你的塑料小人,也沒給你招幾個桃花。”

“塑料小人好歹帥得驚心動魄,有胸有屁股有腹肌的。也不知道去年是誰抱著它們不撒手。不過——應該快了吧。”不知道這條魚什麽時候才能真正上鉤。

季昭女士沒有再回覆他的消息,想來是說好的手抓羊肉已經上了桌,樂不思蜀了。

季應走進浴室沖了個澡。他從小生長在單親家庭,父親在他還未記事時就跑了。據他媽季昭女士的說法,他的父親從一開始便不期待這個孩子,如果不是他外婆攔著,可能都等不到他的出生。

季昭是個強悍又溫柔的女性,一個人將他拉扯大,極力給他最好的。當年落榜之後,季昭並沒有替他做出任何選擇,只讓他憑借自己心意走。可是季應狠不下覆讀的心,在其他人的勸說下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大學之後,季昭談了一個比自己小五歲的攝影師。上個月兩人心血來潮,一起飛去了大西北,打算好好欣賞一番祖國的萬裏河山。於是走了一遍青甘環線,又飛去了新疆天山,單是發布在張叔社交平臺的視頻就多達一百條。

季應閑下來時也會摸過去看一看,視頻裏他的母親笑得自由又敞懷,明艷得如同十八歲的少女一般,不僅被人偏愛,也被歲月偏愛。

家裏常備著一些小米,洗完澡,季應到案臺下的罐子裏取出一點,放進電熱小鍋裏,隨意洗洗,淘了水,便任它慢慢燉了起來。

順便還給江平野拍了張照片,告訴他自己有在按照他的指示行動。

QQ妝群裏彈出了幾條艾特消息,前幾天寄回給那位老板的兩個腦袋已經到了,被主人精心裝扮了一番,又布了山石流水的景,在相冊裏上傳了九張返圖。季應單手切進群聊,翻出幾張貓貓誇誇的表情包。

群裏的其他老板看到他出現,也紛紛開始詢問他的傷勢狀態,什麽時候可以恢覆工作。

季應的妝期*一般為30個晴天,正常情況下其實還會縮短。所以哪怕畫一個腦袋需要五百元,但因為穩定的筆觸和從不拖妝*的良好信用,找他化妝的老板總是趨之若鶩。

【hyun:還得好久才能拆石膏,這幾天按照排單順序給大家出個電子妝*,這樣到時候可以畫得稍微快點。發回時再給各位老板畫幅自家寶貝的畫[貓貓可憐.jpg]】

單手雖然畫不了娃娃,但畫幾張畫還是勉強可以辦到。季應喝了幾口小米粥墊墊肚子,簡單收拾了一下自己淩亂的桌面,空出一塊恰好可以工作的區域,便開了電腦。他按照排單順序依次調出之前拍攝的照片,打開錄屏直播,隨便掛了個公告後,便在畫板上面繪制起來。

之前畫頭的時候也會開直播,因為一個人工作孤單又枯燥,他喜歡時不時地分出一點心思和彈幕裏的朋友聊聊天,效率反而還比他單獨工作時來得高。

“手倒是還好啦,就是生活沒那麽方便。賠償——醫藥費是酒吧老板付的,對方賠了一個人照顧我一個月。”

“是誤會,不是故意的。其實我也回了他兩拳,那會燈光太暗還以為是酒鬼找事。我學過泰拳的,一般吃不了虧,骨折純粹是因為洗手臺太硬了。”

季應便一坐就是一個多小時。等察覺到腹內空蕩時早就過了飯點,只能隨意點了一家常點的外賣,趁著等待的時間多畫幾筆。

外賣送到時已經快到兩點,季應揉了揉坐得酸澀的腰,覺得今天的工作也差不多可以到此為止。

保存了繪圖文件,正打算關了直播。下一秒,沈靈君的消息彈了出來,發的是一條視頻。

視頻的背景音是她激動的吶喊聲,遮天蓋地地壓過了周遭的一切喧鬧。畫面中央,江平野穿著一身黑色球服,單手控球,緩緩逼近對手,如同一頭蓄勢待發的狼,抓準時機準備突破防守。

【SLJ:她本是煊赫世家的千金!卻遭渣男所害!家人棄她!師門逐她!甚至他還要挖他的心獻給白月光!重來一世,她決定不再重蹈覆轍,多找幾個帥哥男大玩玩,誰來——】

但消息發出沒兩秒,就被她迅速撤回了。

【SLJ:qwq本來是想分享給我室友喊她們出來看帥哥打球的,轉發的時候多點了,你能不能假裝沒看見,保留一點我在你心中的美好形象?】

【hyun:不可以。】

【hyun:除非你也邀請我。】

季應回完她的消息,視線正巧掃到彈幕上的“主播怎麽不畫了”,輕聲笑了一下:“不畫了,準備出門看帥哥打球。”

於是直播結束,他連畫板都懶得收,挑了件黑色襯衣換上,解開最上面的兩顆扣子,有條不紊地出了門。

作者有話說:

*妝期:指收到老板寄來的BJD到繪制好妝面把快遞寄回的時間。*拖妝:超出妝期沒有完成。*電子妝:在ipad或者電腦的畫圖軟件上,用娃娃的照片簡單繪制的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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