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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番外:許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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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番外:許姜(2)

自那之後,許姜身後多了條無聲無息的“小尾巴”。

除卻每日卯時不至的聞雞起舞,無論品茗佳肴、習武練兵,宮裏還是宮外,許姜出現之地,旁人總能在她近旁不遠處發現小啞巴的身影。

不能說話之故,小啞巴鮮少惹人註意,做起事來卻比姜泱她幾個還要利索周全。

要清水不遞涼茶,要長槍不遞佩劍,天氣將將轉涼,暖爐已在許姜進門時遞至她面前……

最初幾月,翠黛宮上下皆歡喜他機靈識眼色,小啞巴三字也並非惡意,而是鄰家阿弟一般的昵稱。

誰知任他出入軍營兩月不到,大將軍季諾竟在回府路上被人套了麻袋。

前情是,季將軍對王姬之心,宮中上下盡人皆知。

被套麻袋當天,他還攔下許姜,給她吹了首自己編的曲子——是否悅耳暫且不論——軍中不少人聽聞此事,打趣他許久。

紛紛議論一日千裏,小啞巴時常在宮中行走,自也聽說了此事。

那夜秋月如水,桂子落香。

得許姜展顏,季諾心緒極佳,回府路上沒讓人陪同,只他自己一邊賞月,一邊哼著小曲……

一陣幽香掠過,他沒來得及看清左右,眼前陡然一黑。

被套麻袋後,素來強健的季大將軍半個月沒下得來床。

與之相反,那半個多月裏,翠黛宮的小啞巴整日喜笑顏開,走路帶風。

翠黛宮中人後知後覺,季大將軍出事那日,似乎沒人見過王姬身後的小尾巴。

再看他步步緊跟,事事周全模樣,姜泱幾人恍然大悟,莫不是小啞巴異想天開,竟敢肖想他們王姬?

自那之後,她幾人事事為難,對小啞巴再沒有好臉色。

誰知小啞巴絲毫不以為意,依舊我行我素,步步緊跟在許姜身後。

姜泱氣不過,趁獨處之時,將小啞巴的“心性之惡”、“不成體統”,悉數稟報給了許姜。

哪知許姜也渾不在意,還告誡她,“不可因他是否許人而論罪”。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

此插曲過後又半年,不知是許國軍中夥食太好,加之每日習武強身之故,小啞巴的身量開始抽條拔高。

及至翌年秋時——許姜發現那窗上秋菊之時——小啞巴已經超過她,直追父兄。

輕風拂過,一縷冷香掠過鼻下。回想起幾日前的木樨,幾月前的流言,許姜陡然驚覺,姜泱幾人喋喋不休的勸告與提醒,莫非並非無的放矢?

最是少年心赤誠。

庭間梧桐昭昭,翠竹推浪,廊下風鈴叮當作響。

一片秋葉悠悠墜落,許姜目光追隨,腦中卻浮出昔年姒雲之言。

“知慕少艾,從來不是過錯。”

猗猗綠竹,搖曳如蕩。

擡眼撞見竹子後頭那道澄澈如水的目光,許姜的眸光倏地一頓。

沈吟許久,她擺擺手示意姜泱退下,而後拿著秋菊,提步走向角落裏的少年。

秋暉斜落,竹影輕動,勾勒出他清雋眉目,頎身若修竹。

葉落雁南一歲秋,不知不覺間,少年已出落成大人模樣,與去歲大不相同。

她站定在竹林外,與他四目相對。

“季諾受傷,是你動的手?”

似沒能預料到話題的走向,少年的神情倏地一空,很快平覆如常,梗著脖子,一動不動。

許姜失笑,晃了晃手裏的菊花,朝他道:“作甚動手?覺得他不夠格,不夠好?”

聽出她語調裏的笑意,少年的耳朵尖微微一動,倏地擡起頭,眼裏噙著明晃晃的光亮,朝她重重頷首。

做了錯事還不知悔改,果真小狼崽子。

許姜眼裏三分無奈,五分欣賞,思量片刻,伸手撥開他眼前的青竹,無奈道:“宮裏說你‘其心必異’、‘狼子野心’之人何其多,可曾有人對你暗下過毒手,趕你離開?”

少年目光一閃,倏地垂下頭,默不做聲。

難得見他乖順模樣,許姜眼裏漫出笑意,近前一步,將那秋菊別到他耳後,而後雙手負後,故作威嚴道:“日後不可隨意摘花,更不可無故傷人,可記住了?”

少年摸了摸耳後的菊花,一臉茫然地擡起頭。

“若是覺得季諾不夠格……”

許姜已背轉過身,朝向秋日升起的方向,越走越遠。

“明日寅時,隨我上山。何時能勝我,何時再議其他……”

聽懂她話中意,少年的眸子倏地一亮,連忙拿下秋菊,急追她而去。

說出那些話時,許姜的本意只是可惜少年一身根骨,若只放在軍中,或者走偏了路,未免可惜。

待到一起練武,她才確信少年何止根骨尚佳,他天資之聰穎,怕是許國上下無人能及。

無論什麽功法招式,只需稍加指點一二,他便能觸類旁通,進步可謂一日千裏。

不出半歲,少年已經能和她過上個百來招而絲毫不落下乘。

是天資,還是此前韜光養晦、深藏不露?

許姜從來用人不疑,偶爾卻也會因為他的進步神速而驚詫不已。

又一日晨光熹微時,對接過百來招後,兩人提步樹下歇息。

“王姬!”

許姜接過少年遞來的茶,正思量如何試探才不傷人,松林盡處忽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姜泱的急呼聲隨之傳來。

群鳥振翅而出,漫山松林沙沙作響。

暗影遮天蔽日,許姜的心倏地一空,手中茶險些沒潑出去。

“何事慌張?”

她連忙擱下茶盞,迎向疾步而至的姜泱。

半山松林外,看清姜泱手裏的虎符,許姜的目光倏地一凜:“大哥來過了?”

姜泱顧不得虛禮,上氣不接下氣道:“王姬,楚人來犯,已近潁水!”

“什麽?”許姜顧不得多問,奪過她手裏的虎符,腳底生風,直奔軍營而去。

彼時事出突然,她兩人都沒來得及看顧時時跟在許姜身後的小尾巴。

直至三軍齊聚城樓下方,整裝待發之時,一襲戎裝的許姜微擰著眉頭舉目四顧。

悠悠旆旌,蕭蕭馬鳴。

分明如常無異,又似乎有哪裏不對。

“怎麽了?”

季諾驅馬上前,順著她的目光望了望左右,面露不解道:“王姬在尋何物?可是有所遺漏?”

“小啞巴呢?”許姜瞇起雙眼,眉頭愈蹙愈緊,平日裏寸步不離,今日怎會不見蹤影?

“人在何處?”

“他?”季諾神情一怔,倏地別開臉,似不知如何開口。

左右親兵將兩人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立時拱拱手,氣鼓鼓道:“稟王姬,屬下幾人方才親眼見小啞巴從翠黛宮後門溜了出去。”

“臨陣脫逃,卑鄙小人!”

“貪生怕死!卑鄙無恥!”

“孬種!”

“就是!”

“……”

親兵雖不曾明言,近旁之人卻聽懂了他的話,一時如同碎石落春湖,責難議論紛紛四起。

許姜臉色驟沈。

旁人不知他兩人相遇的最初,她卻清楚小啞巴並非貪生怕死之輩。只是如今大敵當前,此時多話,怕只會惹群情激憤,軍心渙散。

“此事回頭再議。”

她瞟了一眼季諾的親兵,高舉起手中長槍,轉身朝前道:“而今楚人犯我家園,不逐楚人,誓不還!”

“不逐楚人,誓不還!”

許國城樓下,旌旗繞長風,戰鼓擂聲勢,應喝聲漸成一片。

**

半個月後,潁水十裏坡,兩軍對陣之地,旌旗獵獵,戰鼓齊鳴,大戰一觸即發。

“羋將軍,我兩國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何故來犯?”

許姜舉目望向人頭攢動的遙處。

楚國大將軍羋桓位於楚軍最前端,一手持轡,一手握刀,身姿英挺,蓄勢待發。

“少廢話!”

他雙目驟凜,猛地揚起手中刀,冷芒掠過刀身的同時,怒聲道:“兄弟們,今日……”

“羋將軍!”話沒說完,一道尖細的聲音自隊伍斜後方響起。

兩軍交接最忌士氣散亂,聽見聲響,不僅羋桓,連彼端的許姜都微微一頓,下意識望向楚軍後方。

一步兵正飛步而來。

“何事情急?”羋桓面沈似水,手裏的刀柄愈發緊握。

遞話的兵卒已至近前,卻不知得了什麽緊要的消息,竟不顧左右,拱著手,示意羋將軍傾身聽稟。

羋桓狠狠瞪他一眼,不情不願彎下腰。

也不知那兵卒說了什麽,片刻功夫,羋桓臉上撥雲見日,陰霾盡散,而後顧不得許軍當前,倏地翻身下馬,隨那步兵疾步而去。

一眾楚軍被留在原地,面面相覷,拿不定主意。

“王姬?”

季諾將此變故盡收眼底,附耳道:“王姬,可要趁此機會……”

許姜舉目望向潁水彼岸。

一眾楚軍交頭接耳,神色慌張,顯然也不知發生了何事。

她微側過身,朝一旁的季諾徐徐吐出一字:“等。”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羋桓領著兩名少年去而覆返。

一人是方才傳話的兵卒,另一人銀甲長劍,修皙清雋,面容卻不甚分明。

“咳咳!”

不等許姜出聲,羋桓已翻身上馬,一臉為難地看了看那名身份不明的少年,又舉目望向對岸,一臉錯雜道:“王姬,許楚兩國素來交好,兵戎相見……卻也不必。”

許姜:“……”

率先舉兵之人改口說兩國素來交好,也不知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她提起十二分精神,驅馬上前,拱拱手道:“將軍言下之意,今日局面只是誤會?”

羋桓一臉幽微地瞟了一眼身旁的少年,輕嘆一聲,又頷首道:“今日是我等叨擾。我等即日便退兵,只要王姬答應我等一個小小的條件。”

“條件?”許姜目光微凜,冷聲道,“還望羋大將軍明示?”

兩軍齊齊望向羋桓。

羋桓斂起衣甲,頂著斜後方那道若有實質的視線,拭了拭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而後直起身子,朝對方道:“若是王姬答應與我楚國聯姻,我等即刻撤兵,絕無二話!”

“什麽?!”

許姜還沒說話,季諾為首的一眾許國士兵炸開了鍋。

“大放厥詞!”

“楚國公子是誰?聽都不曾聽過,如何配得上我們王姬!”

“就是!怕不是毛都沒長齊的半大小子,也敢肖想我們王姬?!”

“……”

許姜於許國上下是與日月並輝、近乎天人一般的存在,連大將軍季諾的愛慕都被人詬病,遑論刀劍之下提起的聯姻。

若是隨隨便便應了,傳出去,許國顏面何存?

“王姬不願遠嫁,也無妨。”

兩軍正紛亂,春風拂過十裏長坡,少年清亮的聲音,伴著馬蹄噠噠,施施然而來。

鼎沸人聲被打破,四下倏忽杳然。

眾人舉目望去,卻是那名姍姍來遲、身份不明的少年,不顧羋大將軍幾近抽筋的嘴角,提著長劍,驅馬而來。

許軍橫眉怒目,正要拔刀防範,那少年已在兩軍中間停了下來。

不等許人出聲,少年擡手扶了扶頂上略有些歪斜的銀盔,仰頭朝向春日投落的方向,兩眼下彎,露出一如既往的明眸皓齒。

“楚公子坎,自請入贅許國,還望王姬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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