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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契闊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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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契闊相逢

“放肆!”

“逆賊休得猖狂!”

虢公晉侯剛剛起身,申侯冷冷睨過兩人,倏地收起手中劍,左手掌心朝向,視線落向斜後方。

一名親信大步上前,解下與衣服顏色融為一體的鎏金雲紋長弓,呈至他面前。

申侯交出長劍,接過長弓,五指曲握,扣箭上弦,冷冷睨過左右。

堂中上下霎時響起一片倒抽涼氣聲。

不知是為他人的惶恐而亢奮,還是為近在咫尺的尊位而癲狂,長箭搭上弓弦的剎那,申侯眼裏迸出精光,嘴角上揚,左半邊臉頰不受控地抽搐。

眾人的神色愈驚懼,他臉上的抽動愈厲害,弦張滿弓之時,近旁之人甚至能聽見他口中不受控的呼哧聲。

不知哪裏的燈發出啪的一聲響,火光漾過堂下,銅制箭鏃忽地迸出一道刺目的冷光。

因著那道掠向九階之上的冷芒,眾人看清階上幾人的神色。

周天子腰背直挺,雙手緊攥扶手,冕旒後面的目光之凜,似只恨不能將堂下賊子洞穿。

——他才剛回鎬京,龍椅還沒能焐熱,誰能甘心讓位?

左首的墨卿士一如往常無悲無喜,好似此間惑與亂皆與他無尤,好似已神游方外,無憂亦無怖。

他身側的雲無月顯然不似他那般置身事外,胸有成竹。

箭頭朝向階上,冷芒映入眸間的剎那,某個她以為早已忘卻,或者說早已塵封在記憶深處的畫面,倏地躍入腦海,攥著茶杯的手倏地一緊,一顆心陡然空懸。

今次的目標又會是誰?

周天子?

若是申侯依舊想維持原本的計劃,借護駕之名,行弒君之實,第一箭不大可能朝向周王。

秦北?或者說,聽風樓樓主烏秦南?

憑他的身手,躲過一支箭自不是難事。申侯既已認出他的身邊,便不會浪費這第一支箭。

餘下兩人,不論是墨卿士,還是琴師雲無月,都和他近日無冤,往日無仇,朝向他兩人似乎也有些說不過去。

姒雲暗暗思量的同時,申侯已瞇起雙眼,拉至滿弓的箭頭不時變化,每指向一人,人群裏便會隨之發出一陣驚呼聲。

每有驚呼聲響起,申侯的神情便猙獰上一分。

他似乎從中得到了某種樂趣,又似乎連他自己也分不清,第一支箭該射向何處。

上下左右,左右上下……

如是數次,終於在某次冷芒掃向姒雲的剎那,他似乎從墨卿士無悲無喜的眼睛裏讀出些什麽,倏地咧開嘴角,發出一聲幹笑。

“哈!”

昨日今時兩廂重合,姒雲錯覺自己正置身幽王的生辰宴,階上是遙遠而陌生的周天子,身後是刀劍相向的商子月,箭芒映入眼簾,她渾身一顫。

茶杯應聲而落,她失去了身子的自主權。

“哐啷!”

“秦伯,還等什麽?!”

杯盞落地的剎那,暗影自身側投落,與此同時,一道喑啞的怒喝聲驟然打破堂下惶惶,囂喧五色霎時回籠。

姒雲呼吸一滯,仰頭看向暗影投落的方向。

“墨卿,別忘了答應過老夫之事!”

她依稀看見一如昨日頎身立於燈下的挺拔身影。

事發突然,墨卿似乎忘了彼時駝背又彎腰的偽裝。

與此同時,諸侯正中,一晚上不聲不響的秦伯倏地站起身,看了看左右,又仰頭朝向墨卿方向。

墨卿轉向周王,得對方頷首示意,繞出長案,朝堂下道:“在座諸位皆為見證,今日救駕之功,王請以灃水西之地與秦!”

“什麽?”

“竟是秦國?”

“他何時得了大王信任?”

“諸侯之軍皆在京郊,他要如何救駕?”

“……”

如同一滴冷水入油鍋,堂下一片嘩然。

“好!”

秦伯對眾人的反應甚是滿意,大手一揮,朝左右簾幔道:“諸將聽令!捉拿反賊,保護大王!”

“捉拿反賊,保護大王!”

卻聽“呲啦”“呲啦”一陣裂帛聲響起,左右帷幔霎時四分五裂。

百來名披甲帶刀的秦兵破開帷幔,不顧滿堂瞠目結舌,依照秦伯的指示,氣勢凜凜逼近申侯所在。

昔日為對付除之不盡的殷商舊人,以退為進,今日為將申氏一門連根拔起,演一出黃雀在後。

昨日今時何其相似,姒雲怔怔望著墨卿頎身玉立的背影,心裏忍不住思量,眉眼相似、身形相似,用兵之道亦別無二致,世上當今有如此相似的兩人?

沒等她厘清一二,一聲如癲似狂的厲嘯聲陡然驚破堂下。

卻是申侯自一眾“從天而降”的秦兵臉上看出什麽,狗急跳墻,手中弓箭拉至滿弓,箭頭直指墨卿!

分明堂下高手如雲,分明還沒完全確認對方的身份,冷芒映入眼簾的剎那,某種沒來由的急迫戰勝心底恐懼,如同本能般,姒雲張開雙手,飛身撲了出去。

“小心!”

刀光劍影、滿堂囂囂倏而遁遠,姒雲看見慢悠悠斜撞向地面的酒盞和長案,眼前所見好似一幀被放慢到極致的慢鏡頭。

勁風拂過頰邊,弓箭的殘影已映入眼簾,左肩忽而傳來一股大力,她失去平衡,眼睜睜見那箭鏃刺破衣領,穿過青絲,飛向她身後。

“呲啦!”

衣帛破裂聲徐徐落入耳中,三兩青絲悠悠墜落,她視若無睹,慌忙轉過身。

本以為摔倒在地在所難免,身子卻又被接住。

光影繚亂,天旋地轉,她在滿目淩亂裏認出一如昨日的身影。

叛臣作亂而面不改色的墨卿士不知何時已奪步至她身後,箭芒掠過,他瞳仁微顫,倏地攬住她臂膀,護她入懷之時,陡然轉過身。

“哢!”

沒等姒雲看清他眼裏一閃而過的驚懼是否她的錯覺,卻聽“哢”的一聲,箭鏃劃過頰邊,那張無悲無喜,仿若與他的臉融為一體的銀色面具倏地裂開一條縫。

“哢嚓”一聲,半張面具墜落,鼻翼之下的下半張臉陡然出現在她面前。

姒雲呼吸發顫,倏地忘了眨眼。

窺見他的眼、他的形,被他攬住的剎那,她的心裏或許早已有了答案,只都不如眼前——

堂上明燭惶惶,掠影浮光,僅剩的上半張面具恰如昔年十二旒遮面,故人眉目如往昔。

目光交匯,姒雲心上波瀾驟起。

她下意識抓住對方手臂,雙唇張開又合攏,似有千言萬語,話到嘴邊,卻不知從何說起。

“一會兒再說!”“無月!”

墨卿剛剛開口,又一道聲音自階下傳來。

兩人齊齊擡起頭,正見烏秦南一掌攻向堂下,四五名包抄而來申人被齊齊震飛出去。

擡眼瞧見兩人相擁的姿勢,烏秦南面色驟沈,三兩奪路上前,拉住姒雲手腕的同時,一掌拍向墨卿面門!

“秦北!”姒雲連忙拉住他,忙不疊道,“誤會!”

顧不得多說,她轉身看向身後。

禦案上酒杯佳肴依舊,幾步之遙哪還有周天子的影子?

“虢公、晉侯和大王已躲進地道。”

看出她心頭疑慮,墨卿士後退三步,躲過對方掌風的同時,指了指禦案後方,示意她鸞鳳浮木雕後另有乾坤。

“無月,可有受傷?”

相比周天子,烏秦南顯然更關心他帶來的人。

見那看似儒雅的墨卿士還在盯著姒雲看,烏秦南臉色驟沈,展臂擋住他看向姒雲的視線,狠狠瞪他。

看清他兩人交握的手臂,墨卿士的眼睛微微睜大:“你是?”

“與你無關!”

轉身見堂下刀光劍影,出去的路已被堵住,烏秦南眼裏浮出不耐,攬住姒雲,蹙眉道:“走,先送你出城!”

姒雲順著他的視線望向堂下。

本以為秦兵人多勢眾,這場動亂很快能結束,也不知是秦人水土不服,還是申人知道自己後無退路,破釜沈舟、愈殺愈勇,一時竟有以少勝多之勢。

烏秦南卻已顧不得太多,趁申侯被幾名秦兵同時絆住,拉起姒雲,一路往殿門方向,邊戰邊進。

行至半路,餘光裏映入姒雲頻頻回望的身影,烏秦南的步子猛地一頓。

雲無月事事周全,卻鮮少牽絆,能留住她腳步之人……他下意識回望向高臺之上。

左右燈影搖顫,桌幾杯盞七零八落,分明滿堂皆惶惶,那獨立臺上之人卻神態自若,刀光作衣,劍影為衫,頗有幾分遺世獨立的仙人之姿。

不知是否燈火寥落之故,只一眼,遺世獨立化作形單影只,若非那絲與姒雲目光間的牽絆——烏秦南心下生出沒來由的錯覺——好似下一瞬,那人便會化風歸去,不留一絲行跡。

“攔下他們!”

眼見又一撥申人四合而來,他顧不得多慮,轉道西窗方向,一邊攔住紛紛攻勢,一邊側過身問姒雲:“無月,諸侯守軍皆在京郊,而今卻無一人入內,你可知是為何?”

姒雲步子一頓,目光驟沈:“你是說,諸侯也怕周王的回京只一時浮華,而今都還在觀望?”

烏秦南自申人手中奪過長刀,一刀掃過堂下,間歇的功夫,轉向已至窗邊的姒雲,頷首道:“從龍之功還是護駕有功,而今形勢未明,諸侯皆不敢輕舉妄動。”

姒雲看向戰局不明的堂下,眉頭愈發緊蹙:“樓主的意思是?”

烏秦南輕一頷首,正色道:“出王城,去找毒寡婦他們。而今周王無後,若不想天下大亂,設法讓諸侯進京,結束這場亂局!”

“好!”姒雲鄭重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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