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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不臣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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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不臣之心

春風拂萬裏,田間庶人高歌依舊,廊下垂柳裊娜,春影漾如畫。

晴絲拂過名帖上的瀲灩金箔,鐵畫銀鉤,映入姒雲眼簾。

姒雲的眸子微微一顫,叩在桌上的手擡起又落下,丹唇緊緊抿起,視線將將觸及宴帖,又倏地錯開,眉頭緊擰。

一條垂柳枝拂過石桌上的名帖,姒雲似陡然回神,收回目光,朝對面的烏秦南道:“重回鎬京此等盛事,王宮中人怎會給我等鄉野伶人下帖?”

“無月有所不知,”烏秦南眼裏浮出些許笑意,解釋道,“今歲之東周百家爭鳴,周王納高人之言,認可‘社稷為重,君為輕’,不再鄙薄鄉野中人,反而禮賢下士、廣開言路。”

“社稷為重,君為輕?”

姒雲一怔,若她沒記錯,“民貴君輕”是孟子之說。

莫非因為周幽王的提前下場,諸子百家的出場亦比她原本所知的歷史提前不少?

“那位提出民貴君輕之說的高人,”姒雲凝眉思量,“幫助大王奪回鎬京之人,莫非也是他?”

烏秦南指節叩著石桌,言語間不免景仰:“孤竹國墨氏,聽聞因退敵有功,而今已被周王奉為上卿。”

“墨氏?”

莫非是主張“兼愛”“非攻”的墨家的前身?

姒雲細細思量,“兼愛”雖能等同於不鄙薄庶民,“非攻”似乎又與武力驅逐犬戎相悖。

“嘉宴是何時?”

留在烏有鄉等不來答案,她拿起桌上的名帖,一邊拆開,一邊道:“此次只是為慶祝重回鎬京?除卻從龍之臣,可還有旁人與宴?”

春風裊裊拂絲絳,樹下良久無言。

覺察出氣氛的不同尋常,姒雲拆閱名帖的動作微微一頓,擡頭道:“樓主?”

烏秦南眉頭緊鎖,神情很是凝重,許久,擡起頭道:“不瞞無月,今日那背簍裏不只一封宴帖。”

讀懂他神色間的遲疑,姒雲的心陡然一沈。

世局正亂,投石問路之人雖一日多過一日,出於某種不約而同的默契,“北鬥七星”和姬風從不會在她面前多提外鄉人、樓中事。

而今突然提起……姒雲下意識直起身。

“所投之石與我有關?還是,”她看向手上的名帖,眉心愈發緊蹙,“和王宮夜宴有關?”

拂面而來的風倏忽染上幾分料峭春寒,忖度良久,烏秦南垂下眼簾,一邊自袖中取出另一封信,一邊頷首道:“無月聰慧,今日之目標,正是剛回王城的周天子。”

“什麽?!”手裏的名帖倏而攥緊,姒雲兩眼渾圓,不敢相信道,“周天子?!”

誰人看不得天下太平,想引諸侯之亂?

天下大亂已一歲有餘,而今周天子剛剛奪回鎬京,誰人看不得他高坐明堂?要惹生靈塗炭?

“犬戎?還是淮夷?”姒雲連連追問。

“並非外族。”烏秦南的目光愈發黯淡,面沈似水道,“說起來,那人還是無月的老朋友。”

“老朋友?”姒雲一怔。

烏秦南輕一頷首,而後又舉目遠眺煙嵐彌漫的西方,良久,徐徐道:“申國侯,姜恒。”

“申侯?”姒雲猛地直起身。

熙熙春色倏而潰退,腦中如聞晴空驚雷,震得她思緒紛亂,理不出頭緒來。

申侯要刺殺周攜王?

此間進程雖不同於真實歷史,諸人行事總有因由。

先前連同繒國與犬戎推翻幽王,還能說是為申後鳴不平,而今又要推翻餘臣之治……此間並無宜臼的存在,換言之,開啟東周的周平王從來沒能出生。

幽王下無子嗣,他今日之舉所圖為何?莫不是想自己稱王?

若是想自己稱王,性子謹慎如他,刺殺周王這麽大的事,又如何會假手於人?

“申侯亦會與宴。”

烏秦南的聲音落入耳中,姒雲後知後覺自己竟一不小心問出了聲。

姒雲心裏的疑雲不降反生。

“世局之動蕩有他一份功勞,周王早知他有不臣之心,為何還會給他下帖,邀他與宴?”

“無月莫非忘了,新王納墨卿之言,廣開言路,禮賢下士。你我雖知曉內情,但不明真相的國人從來易受挑唆,民間大多以為幽王歿於昏庸無道,奸侫□□。至於新王對先王的態度,”他看向姒雲,眼裏噙著無奈,輕道,“無月以為,‘幽’之謚號,始於何人?”

姒雲錯覺心被人重重一揪。

她如何不知,先王的謚號從來都是由禮官議定,新王認可之後,才能公之於眾。

譬如“厲”、“靈”、“煬”之惡,後世誰人不知?

而“幽”謚之惡,比之上述三謚有過之而無不及。

“壅遏不通”——言路不通、一意孤行——是為“幽”。

諸侯朝臣眼明心亮,怕是在知曉先王謚號之時,便已洞悉新君對先王的態度。

無怪乎周王一呼而朝臣百應,“廣開言路、禮賢下士”,不只是為國為民,亦為昭告天下,新君與舊王不同。

“換言之,”姒雲兩眼放空,啞聲道,“有心人引導一二,申侯犯上作亂之舉,亦能解釋成為民除害,功在千秋?”

烏秦南垂斂下目光,黯然不語。

“可輿論再如何是非不分,新王心裏必定清楚申侯的所作所為。招賢納士也並非一定要納申侯。”姒雲看向烏秦南,不解道,“他不曾有過其他投誠之舉?”

“無月心有七竅。”

烏秦南輕一頷首:“不瞞無月,我們在朝中的線人曾見到申侯單獨求見周王,獻呈仙丹。”

“仙丹?”姒雲一怔,“能讓人長生不死?”

莫非在始皇之前,諸侯天子已心心念念長生不老之術?

“能否長生不死尚未可知,”烏秦南眼裏掠過一絲戲謔,搖搖頭道,“依照申侯的說辭,他曾夜夢五岳出東海,仙霧縹緲,仙人綽約。第二日一早親自帶人去尋,出海百裏,果然見赑屃負五岳,神女出滄海。”

姒雲:“……”

險些以為自己誤穿了奇幻頻道。

“而後神女與他一眼目成,苦求他留下?”

是阮郎夢桃源,還是於棼夢槐安?

聽出她言語間的嘲諷,烏秦南眼角下彎,又搖搖頭道:“說是仙人不欲旁人叨擾,以仙丹一枚,換他緘口海上仙山之事。回來後兩日,他又與府中人重回海上,誰知遍尋而不得。”

姒雲:“……”

原來並非阮郎之桃源,而是武陵人之桃源。

“如此一來,若是周王亦想要拜訪仙人,他也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釋。”姒雲頷首,“申侯好謀算。”

“不只如此。”烏秦南瞇起雙眼,正色道,“除卻仙丹,他還替周王廣發英雄帖,招納了許多賢能之人,以全周王禮賢下士之名。”

“賢能?”姒雲面露不解,“樓主的意思是?”

“今次赴宴,我幾人或能與無月同去。”

“同去?”姒雲呼吸一滯,“你是說,申侯不僅自己會與宴,還預備讓他安排的刺客裝作揭榜之賢能,大大方方出現在周王面前?!”

烏秦南神色凝重,靜默片刻,朝她道:“無月以為,這樁生意,聽風樓應不應該接下?”

姒雲神情微怔。

烏有鄉中人雖偏安避世,卻無一日不思量國之安危、民之福祉。

若是接下此筆生意,新王登基半歲便又遇刺,勢必會引發朝綱不穩,舉國震蕩。

可若是置之不理,世局動蕩至此,靠殺人越貨謀生之人不在少數。聽風樓的拒絕並不足以改變申侯的計劃,若是任由他尋去別家,事態或許會更加脫離他幾人的掌控。

姒雲垂目看向婆娑落影中金箔流光的宴帖,黛眉不知何時已緊鎖成結。

“刺殺周天子這樣的生意,申侯預備拿何物來換?”

烏秦南動作一頓,眼簾倏地挑起:“鎬京城。”

“鎬京城?!”

一縷晴光斜照進眼簾,姒雲的眸子又是一顫。

可為犬戎占據,可為庶人所有,獨不能讓周天子高枕無憂。

分明申、周兩國也曾親如一家,何時成了今日這般,互相算計、同室操戈、你死我活……

“既如此,”姒雲目光悠遠,徐徐道,“回去看看,亦無不可。”

春風來又去,孟夏草木長。

小滿伊始,蟬聲遠,小荷翻,榴花開欲然。

宮宴之日,新雨初霽。姒雲在一如昨日的瀲灩晴光裏穿過依依宮墻柳,由陌生宮人領著,經由廊檐斑駁的西墻角門,邁入不同於昨日的雕敝庭院,斷壁頹垣。

她一路步履匆匆,斂眉垂首,不欲心生波瀾。

將將邁過第二道宮門,三乾殿已近在眼前,領路的宮人提醒她“小心腳下”,她步子一頓,下意識擡起頭。

滿目蕭索不管不顧闖入眼中,半個多月的心理建設剎那成空,她瞳仁一縮,朱唇不自禁抿起,腳下如負千斤。

知曉戰火之威,她從不曾奢望今日之周王宮依舊能恢弘如往昔,只是眼前所見,未免太過荒頹雕敝、“捉襟見肘”了些。

如此重要的時日,宮中裏外不見彩綢與燈火,反而處處可見褶皺而破敗的簾幔。

不遠處是她曾日日相見、熟悉無比的乾和殿。昔日恢弘入雲霄的南檐,今日掛了一席格格不入的玄色簾幔。

她擡眸遠眺之時,漫天暮雲舒卷,一行白鷺橫過長空,正飛向山外青山。

悠悠晚風繞過裊裊垂柳,掀起招招簾幔,姒雲終於看清他們自欺欺人、再三遮掩,不欲為人所知的簾幔之下——朱漆剝落,檐廊殘缺,戰火遺留一覽無餘。

“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滿目繁華皆成空,凜風呼嘯四起。

姒雲在蒼茫的暮色裏緊抱住懷中琴,舉步艱難。

作者有話說:

微雨過,小荷翻,榴花開欲然。——蘇軾《阮郎歸·初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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