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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浮水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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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浮水而生

再回鎬京,已是花謝花飛花滿天之時。

回宮後再要出宮多有不便,姒雲囑咐子叔二人先送她去北岸。

多方打聽、費盡周折才得來幾樣梅家的舊物,姒雲決定交由如蘭或如月來處置,才算妥當。

途經北市,圓月拱橋前熙來攘往,姒雲正掀起簾幔張望,忽聽“咕咕”兩聲,兩只信鴿逡巡過澧水潺潺,綠柳如蔭,落足車頂,圓瞪著雙眼,左顧右盼。

“這是?”姒雲仰起頭看。

不等她看清,嬴子叔已大步上前,捉住鴿子,解下腿上的密函,一目十行地閱起密信。

“誰的信?”召子季迎上前。

沒等他看清,嬴子叔掩下密信,臉色驟沈。

“出了什麽事?”姒雲的心陡然空懸。

嬴子叔將信遞給召子季,一邊道:“夫人,啟程之時,大王曾交代屬下,務必查清姜墨的去向。”

嬴子叔看向召子季手裏的信,眉心微擰,聲色低沈道:“子仲傳來消息,說是日前才得知,姜墨被申後逐出宮後,聲名一瀉千裏,制出的香數月無人問津……他本是被姜家長輩捧在手心裏的天之驕子,性子高傲,如何受得住這麽大的打擊……”

姒雲的心漸眺漸緩,雙目愈發圓睜,內裏卻有些抗拒聽清嬴子叔之言。

嬴子叔面露遲疑,許久,黯然道:“原先我們推測他或許回了姜家,今日才知,那少年沒能走出王畿。”

“沒能走出王畿?”姒雲眨眨眼,“那是何意?”

嬴子叔倏地斂下目光:“夫人,他在京郊投了湖。”

“投湖?!”

腦中嗡的一聲響,盎然春意倏忽漸遠,姒雲腦中思緒翻湧,一時轉不過彎來。

“姜家人可知此事?”

姜家是申國高門,嫡子枉死這麽大的事,如何會不聞不問?若是他們曾入京求過公道,嬴子叔幾人又如何會不知?

長風拂過十裏河堤,滿目迷茫間映入一道淺碧色身影,蹦蹦跳跳邁上圓月拱橋,看清糖水鋪子所在,又如脫兔般,歡天喜地而來。

姒雲的目光下意識追隨那抹俏麗的淺碧色身影。

“老伯,來兩碗甜羮!”

少女停在老伯身前,脆生生開口。

“好嘞!”

認出來人,糖水鋪老伯的笑容愈發和藹,一邊裝甜湯,一邊同她搭話:“又來給如蘭姑娘買糖水?”

“吶!”少女伸長了脖頸往桶裏看,一臉不谙世事的明媚與天真,“我家姑娘說了,只有老伯的湯最合口味。”

“姑娘擡舉。”老伯笑著遞上糖水,細心關照,“慢些走!小心別灑了!”

“老伯放心!明日再會!”

那少女頭也不回飛奔而去,老伯滿目慈愛沒來得及收回,身後又傳來哭喊聲。

卻是位擁著繈褓的少婦,也不知是燙了嘴還是為何,懷裏的嬰孩哭喊個不停,惹得不少客人回頭。

“囡囡乖,不哭不哭……”

似初為人母不多時,少婦既怕旁人叨擾,又怕傷了孩子,兩眼通紅,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回身看清棚內情形,老伯神色不變,擡眼望了望澧水兩岸,大步走向近旁的一株垂柳,折下兩條嫩柳枝,而後一邊走向婦人,一邊動作不停,三兩下功夫,一只柳枝小兔出現在他手上,煞是活靈活現。

“囡囡看,這是什麽?”

他蹲在婦人另側,拿起柳枝小兔逗著繈褓裏的嬰孩,眉目舒展,口中不由自主哼起童謠。

“魘去去,枕安安,夢裏桃源鄉……”

滿市熙攘囂喧,鶯飛燕鳴,姒雲的聽力只是尋常,本不該聽清他口中的低吟淺唱。

許是清明將至,舊人借春風,非要讓她聽清老伯口中童謠,那流傳於繒申交界之地的小調落入耳中的剎那,姒雲眸光一顫,如同醍醐灌頂,盤桓在腦中許久的諸多疑惑與違和突然有了解釋。

譬如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逐利而生的商人都閉門不出的雪天,老伯何以夜不歸家,卻一人獨守在人跡寥寥的橋下?

譬如流言四起的彼時,他為何不曾過問姒雲的身份,卻已篤信她的為人,對她的問題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再譬如那句脫口而出的“都是苦命人”。

依照梅如月的說辭,她在去往北岸的當日便偶遇了公子征,而後便被安置進了小院。若此話屬實,老伯又從何處知曉她的生平與過往?何以斷定她也是苦命人?

再到方才,梅家姑娘如蘭來自繒國滸城,理應偏好繒申地界的風味。不喜京畿口味如她,為何獨用得慣老伯做的甜羮?是巧合,還是他幾人早已相識?

“子叔?”註目一街之隔許久,揣度片刻,姒雲瞇起雙眼。

“夫人?”

“錢袋。”姒雲伸出手。

嬴子叔擡頭,不解道:“夫人是要?”

姒雲斂下眸光,卻不解釋:“回宮後還你。”

嬴子叔順著她的視線望向春光疏落的糖水鋪。

那婦人已經抱著孩子走遠,老伯駐足棚下,目光空茫而悠遠,仿似柳絮迷人眼,忘了來處,亦不知歸途。

明白了什麽,嬴子叔解下錢袋,雙手奉至姒雲面前:“夫人,這些可夠?”

姒雲接過錢袋,拿在手上掂了掂,見糖水鋪裏客人不多,朝他兩人輕一頷首,躍下輦車,穿過官道而去。

“老伯?”

“欸!”聽見聲音,老伯陡然回神,臉上堆起一如既往的憨笑,搓著雙手,轉過身。

看清來人,他臉上的笑容倏地一僵,又似被斜照而來的光晃了眼,很快恢覆如常,笑盈盈道:“夫人又來喝湯?”

姒雲垂目看向他身前那幾桶熱氣氤氳的甜湯,頷首道:“老伯,可有哪種甜羮裏放了蘋?”

繒國多水亦多蘋,繒申邊界之地的百姓常以蘋為食。

老伯神情一怔,眼底若有暗影掠過,霎時又萬裏晴空,陪著笑道:“今兒個不巧,蘋羮做的少了些,方才最後兩碗已讓如蘭姑娘拿走。夫人若不棄,不若換個口味?”

姒雲看他,似默許了他的提議,繞過鋪子,落座他身後。

待老伯端來甜羮,姒雲才喚住他,若無其事道:“此前問了老伯許多事,卻一直忘了問,老伯貴姓?家住何方?”

老伯正拎起帕子拭手,聞言眸光忽閃,放下帕子的同時,似作了什麽決斷,眉目間倏忽多出幾分此前不曾有的坦然與從容。

“夫人既問起,”他直起身,如士族那般拂了拂並不存在的長袖,拱手揖禮道,“不瞞夫人,鄙姓姜,來自申國。”

《周禮》有雲:禮不下庶人。庶人與士族遵從之禮不同,揖禮亦有些許差別。

姜伯方才之禮,等同於明言他本非庶人。

北市嗡嗡營營如舊,棚下一坐一站,許久沒人出聲。

老伯維持著傾身拱手的姿勢,似在靜等她問話,而姒雲不緊不慢吃著甜羮,似已知曉答案。

不多時,甜羮見底,她輕拭唇角,又漫不經心環顧左右。

見棚下已空,她從袖中掏出錢袋,放到桌上,仿若喃喃自語般,一邊起身,一邊道:“又見清明杏花雨,是時候喚游子歸家,入土為安了。”

似不曾窺見姜伯身子僵直,滿臉錯愕,姒雲斂袂起身,揚長而去。

**

“夫人,你當真以為公子征之死只是巧合?”

回宮路上,姒雲讓姒洛代筆寫下繒國之事。

召子季的馬時快時慢,時前時後,欲言又止數回,臨近宮門時,終於忍不住,探進半個身子,一臉好奇道:“那老伯是何身份?夫人為何要給他送錢?”

姒雲正斂袖磨墨,聽他連珠放炮似的一通追問,動作微微一頓,瞟他一眼,面不改色道:“自然是巧合。”

若非巧合,以申侯今日只手遮天之勢,姜家人可還有活路?滸城百姓可有活路?

“子叔,夫人說是巧合……”

“夫人說什麽,聽著便是。”

簾外車輪轆轆,馬蹄噠噠,召子季兩人的聲音伴著春風愈飄愈遠。

姒雲斂下紛紛思緒,舉目望向春光裏的巍巍宮闕,少頃,忽地沒頭沒尾道:“阿洛,回宮之後,喚醫官來褒宮一趟。”

“夫人身子不適?”姒洛擱下紙筆,一臉憂切地打量她神色。

“無妨。”姒雲斂下目光,雙手疊在腹部,眸光微微一暗,搖頭道,“只是一路奔波,近幾日脾胃有些失調,想著讓醫官過來看看,你也放心。”

“諾!”姒洛頷首應下。

“夫人?!”

又半個時辰,一行人穿過宮門抵達內院,離褒宮還有一小段距離,姒雲正要起身與嬴子叔兩人作別,簾外突然傳來變了調的急呼聲。

姒雲心頭一顫,掀開簾子一看,卻是素來沈穩的木槿不知為何神色大變,氣喘籲籲跑了來。

“夫人,你可回來了!”

“出了何事?”姒雲看看她身後,蹙眉道,“只你一人?木蘭呢?”

“回夫人的話,”木槿急急福身,上氣不接上氣道,“此前洛姐姐吩咐,每個月都要去莊上一趟,今日是木蘭去莊上的日子。”

“坐下說話。”姒雲剛要拉她坐下,卻被對方一把扣住手腕。

“夫人!”素來溫婉的淺眸裏是水光瀲灩,像是受了極大驚嚇,她咽下一口唾沫,拉著姒雲道,“夫人,此前數月,夫人悶在房裏閉門不出,奴婢們不曾告訴夫人,永巷的晉夫人犯了瘋病。”

“瘋病?”姒雲眉心一跳,“然後呢?”

“然後,”木槿看向姒洛,一臉惶恐道,“今日不知怎得,宮人沒能看住,她從永巷跑了出來。”

“跑便跑了,為何……”姒雲看向褒宮方向,目光倏地一頓,“她闖入了褒宮?”

木槿渾身一顫,頷首道:“夫人,她再如何發瘋,畢竟是主子,今日褒宮中沒幾個人,我們幾個實在攔不住……”

姒雲眼裏浮出不解:“闖便闖了,作甚如此慌張?”

木槿滿目惶惶:“夫人,她沖進書房,把夫人畫的畫,寫的曲,悉數翻了出來……”

姒雲的心倏地一沈。

“畫的畫?寫的曲?”那些被周王戲稱為鬼畫符的簡體字?落入旁人眼中……

漫漫春色倏忽漸遠,只木槿細細顫抖的聲音碎落風中,仿如夜半驚雷,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砸在她心上。

“正巧申後路過褒宮,看見她翻出來的簡頁與紙絹,鳳顏大怒,一口認定夫人是妖女,是狐妃,所以此前的一言一行才會如此怪異,才會迷得大王找不著北,才會留下那些無人能辨其意的妖文和鬼畫符……她還說……”

“說什麽?!”召子季怒聲開口。

木槿渾身發顫,細聲道:“說黛玉和子方至今不知所蹤,皆是妖女所害……”

“轟隆隆!”

鎬京上空烏雲匯聚,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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