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狼奔兔脫

關燈
第52章 狼奔兔脫

夜半時分,冷月中空懸。

漫山遍野秋草如席,一條小河如銀川倒掛,將南麓樹林分隔成疏密相間的兩半。

林間風聲簌簌,流水潺潺,兩道身影提著粗布系成的小兜,沿河道施施而行。

月華透過疏落叢生的樹木落下斑駁而錯落的影,每一步都有枯葉窸窣作響,好似踩在厚實又稠密的絨毯上,星河瀲灩作伴。

如是美景在前,姒雲兩人一路說說笑笑,心情愈發愉悅。

“夫人,梧桐葉、銀杏葉都能做成花束?”許姜撿起一片完好無瑕的銀杏葉,轉過身問姒雲。

姒雲輕一頷首,接過她的葉子,正要細說一二,忽聽窸窣一聲響,對岸草叢裏依稀似有一道雪白色的影子飛躥了過去。

“白兔!”她還沒看清是何物,耳聰目明的許姜已驚呼出聲,“夫人可喜歡兔子?我去替你抓回來!”

“不……”沒等她出聲,兩眼放光的許姜已將落葉塞進她懷裏,提步飛掠而去。

“小心些!”

腳步聲漸行漸遠,四周只剩翩翩落葉作答。

眼見許姜的身影消失在林深處,姒雲放心不下,扔下落葉,小心蹚過河水,順著她離去的方向急追而去。

“許姜?”

“窸窸——窣窣——”

除卻葉落和流水聲,四周再無第二人的聲音。

林間落葉撲簌,她留下的足跡很快不見蹤影。

姒雲停下腳步,舉目環顧四處。周遭的林木比她們初時所在茂密不少,枝葉叢生之故,圓月顯得遼遠而疏落,幾乎已透不進什麽光亮。

她擰起眉頭,一時拿不定主意是要繼續往林深處走,還是回營尋求幫助。

“呼呼呼——”

猶豫不定間,簌簌風聲裏倏忽多出一道急促的呼吸聲。

姒雲心一沈,聽清呼吸聲傳來的方向,保持下半身不動,一寸寸轉過身。

枝葉葳蕤的草叢裏露出一顆毛絨絨的腦袋,渾圓的眼睛正一動不動盯著她,目露垂涎,仿似盯著明日的早膳。

二哈?姒雲一怔,空懸的心放下一半,眸光倏地一顫。

尾巴下耷,眼冒寒光……不對,此間何來二哈?分明是頭走散的野狼!

姒雲渾身寒毛倒豎,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早知該把柳葉刀帶在身上,雖也抵不了什麽大用,總好過現在,置身在茂密的叢林裏,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她小心錯後半步,野狼的視線立時跟著挪動半寸,不多不少,正巧盯住她纖細的脖頸。

冷靜!冷靜!不能讓它看出自己的懼怕!

道理都懂,冷汗還是在第三句“冷靜”前滾落頰邊,墜進了落葉裏。

她會不會是史上最戲劇的任務者,沒被周天子刺死,沒被自己作死,而是被野狼一掌拍死?

「不會,只要它沒有展示出攻擊性,避開野狼並不是難事。」

系統話音未落,那野狼倏地匍匐在地,瞳仁倒豎,眼裏冒出躍躍欲試的精光。

姒雲:“……”

轉身逃還是大聲呼救?還是眼神震懾?

理智的念頭沒能成形,雙腳已不由自主調轉方向,朝來時路狂奔而去。

“來人吶!有人嗎?!”

耳畔是飛掠向後的呼呼風聲,身後的緊追不放的餓狼。

間不容發,正當姒雲驚覺胸腔裏的空氣越來越稀薄,餓狼離她越來越近之時,只聽“叮鈴”一聲響,一道細碎的鈴聲拂過耳畔,依稀有人用不甚流利的大周話低喝出“讓開”兩字,再然後,一道迅疾如練的身影掠過左側眼角餘光,回過神時,一人一狼兩道影子已在她身後不遠處纏鬥在一處。

這是?他得救了?

姒雲步子一頓,很快回過神——那身份不明的來人原本藏在樹上,聽見她呼救,才奮不顧身撲了下來。

事到如今,是敵是友已不重要,趕走餓狼才是重中之重。

眼見那餓狼流著涎水飛撲向少年,少年一個不備被它撲到在地,姒雲心急如焚,飛快環顧左右。

好在秋日的林子裏多落葉亦多枯木,擡眼瞧見一截手臂長的樹枝橫在眼前,她飛快跑上前,雙手掛住樹桿,借身體的重量,重重向下一跺。

“哢嚓!”樹枝被折斷,姒雲顧不上喘口氣,立時拖著那樹枝折返少年身邊。

月色清朗,餓狼嘴邊的涎水已清晰可見。

泥地裏的少年雙瞳驟縮,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手裏緊攥著一根短粗的木棍,雖然壯實,卻只將將能扛住餓狼飛撲向他的兩只前爪。帽檐上叮叮當當的小鈴鐺悉數沒入泥裏,早不聞初時清響。

——也不知是誰給他的勇氣,敢以孤棍對餓狼。

眼見他撐著木棍的手臂越來越彎,臉色越來越漲紅,姒雲瞳仁一縮,將樹枝高舉過頭頂,口中大喝“小心!”,看清餓狼後腰所在,借樹枝下落之勢,用盡全身力氣,重重一甩。

“哐啷!”

“嗚——”

餓狼吃痛,立時松開少年,奪路逃竄進密林,眨眼消失不見。

“你怎麽樣?”姒雲顧不上餓狼,連忙飛奔向少年,攙他起身。

少年似乎還沈浸在殊死搏鬥的惶恐裏,一雙眼瞪得渾圓,許久沒能開口說話。

借朗月清輝,姒雲得以看清他的長相和打扮,除卻氈帽四周叮叮當當的小鈴鐺,少年的上身穿著一件獸紋小坎肩,肩上背著一個斜挎包。下半身圍了條獸皮縫成的短裙——明知不合時宜,姒雲腦中情不自禁浮出孫大聖的形象,一時忍俊不禁。

“多謝少俠相助!救命之恩,無以為報!”

少年依舊一臉懵懂,怔怔朝她望來。

姒雲這才看清,對方不僅眉眼深邃,瞳仁還是少見的淺碧色——分明是異族人。

“少俠自何處來?為何會出現在此處?”

“我?阿姊?”

少年用磕磕絆絆的大周話連比帶劃許久,姒雲終於聽懂,他只身來大周,是為尋找失散已久的親人,不知怎得誤闖進了圍場裏。

他本不願引人註意,躲身樹上,想等天亮再行動,卻碰巧聽見了她的呼救,迫不得已才現身。

“你阿姊是大周人?”

少年忽閃著眼睛重重頷首,而後指指她,又指向自己:“阿姊,大周!”

姒雲被他半吊子的大周話繞得頭暈:“我是你阿姊?還是你想認我當阿姊?”

“夫人!”

雞同鴨講許久,忽聽一道急促的腳步聲飛掠而來,卻是深入林間的許姜終於抱著兔子去而覆返。

瞧見她身前的少年,許姜黛眉一挑,立時飛奔上前,展臂將她攔在身後,而後一臉防備地瞪著來人:“夫人,他是?是人是犬?!”

“嘶!”少年雖不通大周話,也不知許姜的哪個字觸了他的逆鱗,猛地張開十指,一臉兇悍地盯住她,口中發出嘶喝聲。

姒雲瞇起雙眼,似明白了什麽,若無其事拍拍他的肩,揚起笑臉,指指許姜,又指著自己:“一樣,阿姊,放松。”

“這麽兇?”

見姒雲神色如常,許姜放下心,逗趣的話沒能說出口,姒雲搖著頭柔聲制止。

“別嚇唬他,方才若非他出手……”

三言兩語說完方才之事,許姜的臉霎時蒼白。

她看向少年,沈吟許久,神情鄭重道:“如此恩義,來日定當報答。”她把兔子往少年懷裏一塞,站起身道:“趁四下無人,許阿姊送你出去。”

“嘶!”

待少年試圖站起身,兩人才發現他左邊小腿上不知何時多出了數道深深淺淺的擦傷。

“夫人,你方才說他一人扛住了餓狼?可這傷口,似乎不像是餓狼所傷?”

姒雲:……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少年躲過了餓狼,沒躲過她那根枝節叢生的樹枝。

她舉目望向燈火寥落的營地方向,忖度片刻,朝許姜道:“為今之計,只能先帶回營中,等他的腿好了,再送他出圍場。”

“也好。”

許姜並不拘泥小節,見姒雲已打定主意,和她一人一邊扶起少年,深一腳淺一腳往營地走去。

“夫人,他方才說他叫什麽?阿裏郎?阿努達?”

“阿努薩斯!”少年踮著一只腳,又忍不住嘶她。

姒雲撲哧笑出聲,正想開口打趣,又兩道清淺的腳步聲穿過密林而來。

“子叔子季?”許姜先她認出來人,挑眉道,“天色已晚,他兩人此時出門,且行色匆匆,是要去何處?”

子季子叔的耳力和目力又豈會輸過許姜?她開口的剎那,兩人已鎖定她兩人所在,迅若流風而來。

看清他兩人的動線,姒雲動作一滯,忙不疊地脫下外衣,罩在阿努薩斯頭上,壓低聲音道:“別說話!”

“夫人!”只剎那,風塵仆仆的兩人已站定在姒雲面前,“太好了!”

召子季話音落定,五人倏忽陷入詭異的沈默,只中空明月一臉懵懂,垂眸笑看人間事。

“什麽太好了?”

低頭看見兩人履上泥濘,衣擺落塵,姒雲瞇起雙眼:“你二人不在中帳值夜,來林中作甚?”

嬴子叔不慌不忙上前一步,拱拱手道:“回夫人的話,虎賁軍中有幾人吃壞了東西,值不了夜,虢公上稟之後,大王讓我兩人幫忙夜巡。”

“原來如此,那……”

“夫人,”姒雲正要再問,嬴子叔倏忽擡眸,凜冽的目光定在阿努薩斯身上,沈聲道,“這位是?”

姒雲和許姜目光交匯,面不改色道:“是王姬府上親衛,方才不小心扭傷了腳,現下正要回營。”

“侍衛?”

嬴子叔看向拼命頷首的許姜,唇角微微一抽——難怪和子季處得來,一樣不善說謊,情緒一樣浮於表面。

他不動聲色,看向姒雲道:“既是侍衛,為何把臉蒙起來?”

許姜下意識看向姒雲,後者依舊面不改色,淡然道:“他踩到了樹枝,一不小心把臉給劃花了。怕驚擾營中貴人,穩妥起見,還是蒙上的好。”

“既如此,”嬴子叔擡眸看衣下之人,目光倏地一頓。

正當姒雲以為他要繼續發難,他忽地垂下目光,錯身讓出通路,拱手道:“夫人,這邊請。”

林間月華如水,依依照歸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