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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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是夜子時,春月西落。褒宮裏外杳然無聲,只有庭間青梧不知疲倦,依舊隨風輕舞。

月影婆娑的裏間,新晉的褒夫人無聲下地,提起一早備下的行囊,步履匆匆往蓮花池方向趕去。

一池春水如碧,越看越像她作別“褒姒”,重生成姒雲之門。

蓮花池前,姒雲用力一扔,包袱在矮墻上空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

“嘭!”土墻另側揚起浮塵,林間春葉紛落,兩只不眠鳥振翅而起。

姒雲臉上笑容不變,攀過矮墻,撩起衣擺,走進蓮花池——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

直到池水漫過腰間,心頭忽地浮起沒來由的不安,她停下腳步,凝眉思索片刻,暗道:“系統?”

「任務者,夜安。」

“你與我神識綁定,我在想什麽,你自始至終一清二楚。”

「的確。」

“……我要逃離周王宮,你不阻止?”

春月拂照春湖水,滿池娉婷搖曳,恣意且從容。

「系統不能隨意幹涉任務者的決定。主人給我們內設的任務是收集數據,而非處理或者預判數據。因為沒有歷史參照,我們無從得知歷史上的褒姒是否曾經嘗試過逃出周王宮。」

一縷細風拂過,半身濕漉的姒雲忽地渾身一顫。

“言下之意,無論我作出什麽決定,都有可能是通往已知結果路上的一環?”

「存在這種可能性。」

可能?

姒雲斂眉不語。

月下水色瀲灩,游魚來又去,搖頭擺尾,如在靜候歸人。

或者,換個角度想,只要不是100%,她就還有可能擺脫屬於褒姒的命途。

收拾好紛亂思緒,姒雲不再猶豫,提起包袱,小心潛進蓮池。

蓮池並不太深,加之是夜月色清朗,水裏的游魚和枝枝蔓蔓皆清晰可見。

現世裏的她酷愛潛水,小小蓮池不在話下。只片刻,她便游到了蓮池邊,嬴子叔口中那道青苔攀附的舊宮墻旁。

水下三尺……她一手拽住包袱,一手撐住磚墻,一點點往下潛。

俄頃,一道黑黝黝的洞口出現在眼前。

只是這洞口……姒雲蹙起眉頭,游到近前,以手丈量。

滿打滿算不到四掌寬,難怪只有侍婢試圖從此處逃脫,若是男子,怕是心有餘而條件不被允許。

岸邊依稀若有窸窣聲傳來,她沒心思細看,雙手撐住洞口,半個身子探進洞中。

嗯?

餘光裏掠過一抹光亮,她定睛一看,左手下方凹凸不平的石壁裏,不知怎地嵌進了一粒碧色琉璃珠,看成色價值應當不菲。

莫不是前人經過此地時,被石壁一不小心勾了下來。

她伸手取下琉璃珠,剛收進袖口,忽覺左腳腕邊一涼,有些像是游魚一不小心撞到了她腳上。

她不以為意,轉轉腳腕,試圖將那暈頭轉向的游魚趕走。

“咕嚕嚕——”

忽地一串水泡聲響起,不似游魚嬉戲,反而——姒雲心一沈,她潛水經驗豐富,足以判斷出身後聲音並非游魚,而是——身後有人?!

姒雲大駭,正想退出洞口細看,忽覺右腳腳腕猛地一沈,有人拉住了她的腳!

姒雲心下大亂,下意識翻騰後踹,哪知那人力道不減,拽著她的力道越來越大,如同理不清頭緒的藤蔓,她越掙紮,對方纏得越緊。

姒雲的心直直往下沈。

“不知多少人妄圖從此處逃出宮去,卻悉數成了池中冤魂……”

“若非她們,這久無人打理的蓮池,如何能成今日之景……”

嬴子叔不緊不慢的聲音倏忽躍入腦海,姒雲盯著一步之遙那道伸手不見五指的“自由之門”,錯覺春水侵肌入骨,凜得她牙齒打顫,心口拔涼。

“籲——”

溺水之時最忌慌亂。

初時的驚慌過去,理智稍稍回籠,求生本能立時占據高地,判斷出那人位置所在,她陡然收起沒被桎梏的左腳,用盡全部力氣,一腳朝那人踹去!

“咕嚕嚕嚕……”

吃水聲乍然響起,桎梏著她的力道陡然一松。

她心口一松,來不及多想,雙手撐住石壁,飛快往後退。

什麽?!看清那“香魂”,姒雲瞳仁一顫。

原來並不是什麽青面獠牙的惡魔,只是名眉目清秀的宮婢!

是一不小心落水之人?

她那一腳不管不顧,剛剛好踹在那宮婢頭上,以至於眨眼功夫,那女子已經兩眼翻白,神識不清。

難怪會死拽著她不放。

溺水之人死生一線,抓住救命稻草全憑本能,誰還顧得上抓在手裏的是何物?

間不容發,她連忙游向那宮婢,一手環住她脖頸,一手拍打池水,用盡全力朝岸邊游去。

**

“姑娘?姑娘?!”

見四下無人,姒雲不再猶豫,連忙施展起每個穿越者的基本功之一——心肺覆蘇。

月下萬物悄然,唯有她心無旁騖,不停重覆著按壓——吹氣——按壓——吹氣的動作,直到額邊滲出細細密密的汗,東方天幕泛白,終於,“噗”的一聲,宮婢吐出一口水,撲閃著睜開眼。

“姑娘?”見她醒轉,姒雲連忙呼喚,“姑娘?可還好?”

視線漸漸聚焦,看清身旁之人,宮婢雙瞳驟縮,一口氣哽在喉口,兩眼一翻,再次暈了過去。

這張臉如此駭人?

姒雲摸摸自己的臉,又連忙伸手探她鼻息。

確認她呼吸平穩,姒雲長出一口氣,拎起包袱,背起那身份不明的侍婢,往褒宮方向走去。

春色熙熙如故,宮闕重重如昨,滿目繁華如雲煙,她一邊往褒宮走,一邊忍不住思量,若非她正巧下水,若非她水性超常,新日初升時,那接天連日的蓮葉下會多出幾具屍骸?

旁人眼裏,她們又是為何會落水?

*

“阿洛?”

“夫人?!”褒宮門口,姒洛越過值夜之人,大步迎向她,“夫人落水了?!”

見她面色蒼白狼狽模樣,姒洛神色微變,一邊接住她背上之人,一邊招呼廊下兩人:“木蘭木槿,快去燒水,伺候夫人沐浴更衣!”

“諾!”

“慢著!”姒雲連忙出聲,擺擺手,上氣不接下氣道,“沐浴更衣不必在旁伺候,木蘭,去請醫師,她掉進了蓮池,不知為何還沒醒。”

“諾!”

木槿進門燒水,木蘭急匆匆邁出宮門。

姒洛攙住那宮婢,來回打量片刻,蹙眉道:“天氣寒涼,夫人快去沐浴更衣,餘下事交給阿洛就好。”

“也好。”姒洛頷首,“如此,有勞阿洛。”

一盞茶後,暖意氤氳的臥房內,待身上寒意盡散,姒雲仰臥在浴桶中,信手舉起那粒紋樣奇詭的琉璃珠,照著春日轉動。

嗯?

姒雲眸光一滯。

某個特定的角度,日暉穿過珠身的剎那,她仿似瞧見珠子裏有暗紋在流動,像山川河流的走勢,又似乎只是總角小兒不成章法的信手塗鴉。

她不自禁蹙起眉頭。

妄圖從蓮池逃脫之人大多身份低微,誰會有這樣的物事?

“叩叩叩——”

門外傳來敲門聲,姒洛的聲音緊跟著響起:“夫人,醫師來過了,說那宮婢無甚大礙。”

“好。”姒雲收起珠子,轉過身問,“人醒了不曾?”

“醒一會了。”

“好,”姒雲拿起塊幹布,一邊朝外頭道,“等我片刻!”

“諾。”

“吱呀——”

匆匆穿上外衣,姒雲頂著一頭濕發拉開大門。

春風過處,滿園春色正搖曳。

前腳沒來得及邁過門檻,姒雲忽見滿院宮婢,連同姒洛在內,正齊刷刷跪在庭間。

她擡起頭看,晨昏間隔的門廊下,一襲朝服的周天子正踩碎晝夜交替的昏沈,威風凜凜朝她而來。途經之處晴絲搖蕩,衣擺舞風,春風若有形狀。

“大王?”姒雲下意識望向三乾殿方向。

時近早朝,周王為何會出現在褒宮?

據姒洛轉述,昨日離開褒宮時,周王“面沈似水,滿臉不悅”。

彼時她心心念念著出宮之事,以為自此與他相忘於江湖,便沒有再多問,哪知計劃趕不上變化……

“雲兒見過大王。”眼見人已到門口,她按下紛紛思緒,福身道,“大王是來?”

晴絲描摹出水芙蓉面,滿園春色驟而無光。

四目交匯,周王似突然忘了自己急急忙忙趕來是為何,駐足廊下,大眼瞪小眼許久,見她滿頭濕漉,忽地面露不悅,沈聲道:“進來!”

姒雲:……

果真喜怒無常。

趁他背對著自己,姒雲斂目看向姒洛,眼神示意她看顧好那名來路不明的侍婢。

見對方已會意,她不動聲色掩上房門,碎步跟上周王。

“雲兒見過……”“坐。”

不等她再次行禮,周王已拿起屏風上的幹帕子,眼神示意她入座。

這是?

姒雲的目光在他和他手上的帕子間不斷來回,亮閃閃的桃花眼越睜越大,又下意識轉過身確認,莫不是房門沒關上?

見她如此,周王耐心頓消,一手拉住她手腕,一路走到灑滿春光的美人榻前,按住她肩膀,強迫她坐進美人榻,而後才繞到她身後,輕斂起垂耷在領下的青絲,展開帕子,小心揉拭。

春光作筆描眉入畫,一滴水映照出晶瑩五色,游過吹彈可破,走過白皙勝雪,眨眼消失於深不見底的領口深處。

周王忽閃不定的瞳仁陡然幽微。

方寸之間,姒雲正揣測周王何故反常,忽覺滿頭青絲被人用力一扯。

“大王?”

她失笑出聲,正想揶揄幾句“謀害雲兒不必親力親為”、“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之類,擡眸瞧見身後之人雙目失神,眼底泛青,目光跟著一滯。

“不外乎那些個朝中事務……”

“大王欲稅,大宰不允……”

嬴子叔昨日所言倏忽躍入腦海,姒雲眼裏笑意漸散。

故意拖著不去早朝,是不想見到那些反對他的朝臣?

“大王是在擔心山川林澤稅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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