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人魚死在青春期的泡沫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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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人魚死在青春期的泡沫裏
童聖延十六歲的時候做過幾個不值一提的春夢。
當時他滿腦子還只是籃球賽和垃圾快餐，他的初戀也還沒來得及和血肉長在一起，他們還是從練習室出來一起分吃全家桶的——怎麽說，戰友。一群人年齡都是一字開頭，坐在一起聊的是黃片和妹，做春夢也在情理之中。當時有個練習生有女朋友，一群人紛紛起哄讓他散了散了幹這行的不能談戀愛，那人反駁說這行還沒幹上呢著什麽急，其他人說那你那意思就是等出道了就分手唄，行啊小夥子上岸第一刀先斬意中人？不如這樣吧你長痛不如短痛，我就勉為其難收留失戀女大學生，這份痛苦我替你承受！被調侃的一方不甘示弱，立刻反唇相譏：你個處男就放屁吧，之後你交女朋友你都不一定找得到地方插，這樣吧我就犧牲一下，我先教你女朋友，然後她再教你。
好像就是在這時候他們才開始聊黃片，先吵是誰看過的片比較多，又吵了半天要看日本的還是看泰國的，最後一群人擠在宿舍裏看穿包臀裙戴兔耳的混血妹在臺球桌上搞野戰。他不記得當時徐翼宣是不是也在場，徐翼宣在這種場合大多數時候都沒有什麽存在感，但有時候又冷不丁地語出驚人，比如他們看不懂泰語靠封面選片的時候，徐翼宣在後面來了一句你們確定嗎這個女主角她帶把。
童聖延是在那個時候初步意識到他受不了徐翼宣講臟話，連聽到他說羅曼蒂克四個字他都能做到只去聽最後兩個字。他表面上對著一張人妖封面硬，其實是對著徐翼宣的那句話硬。
後來一群人開始講起黃色笑話，講兩個老光棍捕魚的時候意外捕到一只美人魚，卻轉頭把人魚放掉，其他漁夫問為什麽，他們攤開手說那要怎麽做。好低俗，童聖延嗤之以鼻，他後半段都沒怎麽插上嘴，只急迫地想著得找個地方自己解決一下問題。他媽的這群人一個個腦子裏全是低級趣味！改天一定要和哥哥建議一下加上一門思政課，思想品德不及格的通通不準出道。
結果該死的就是這個晚上他夢到爸爸送給他一只人魚，爸爸說他在加勒比海地區出差，帶回它來做禮物。夢裏的爸爸十個手指都戴滿金戒指，這也是從加勒比海學來的暴發戶打扮？哥哥不在家，爸爸特意囑咐他不要告訴哥哥。
他把人魚藏進地下室的巨型魚缸裏，魚缸裏原本裝的是紅酒，被他倒光換成純凈水。但人魚是不是應該生活在海水裏？他又匆匆去買鹽，臨走前摸摸人魚柔順的頭發，學著大人安撫小朋友那樣講話：“你乖哦，哥哥馬上就回來。”人魚好漂亮，頭發是綢緞，鱗片是寶石，他都想抱著它上街去炫耀。
夢裏的人沒有具體的樣貌，只是他覺得它漂亮。但人魚打不起半點精神，懨懨地浮在水裏。他問他爸爸要怎麽辦，人魚要怎麽養？是不是你一路上把它憋壞了。爸爸根本不在乎，不就是觀賞魚，養半個月看個新鮮就不錯了。爸爸這樣說完，看他臉色不對，又安慰他可能是水溫不合適，要不你去查一下，養它是要多少攝氏度的水溫？
哪裏都查不到養人魚的水溫，只有養熱帶魚的水溫是在二十四到二十八度，他又買來溫度計孜孜不倦地測量水溫，人魚終於願意擡起頭看他，問他在做什麽。“我……”他很緊張，人魚為什麽會說話，人魚竟然會說話。
人魚看著他，眼珠幾乎是透明的。它懶散地撐在魚缸的玻璃壁上：“我不在水裏也可以。”
他不理解，這和他小時候看的全部童話都相悖。他說我不信，魚只能活在水裏。人魚很耐心，對他說那我跳出來，你接住我。
他把人魚藏進臥室，人魚橫躺在他的床上，魚尾上下擺動。它身上一股海的味道，水把床單浸濕了一層。他很緊張，等下媽媽進他房間，看到他的床肯定要被罵。他去推人魚，讓它還是趕快躲進衣櫃裏，不然媽媽生起氣來很可怕。你知道嗎我們上一次考試，我媽媽就在門口監考，給我嚇了個半死……這是夢，他媽媽連學校都沒去過一次，何況去監考考試。人魚不動，它說沒關系，除了你沒有人能看得到我。
他不相信。怎麽可能，我爸說他把你從什麽加勒比海帶回來。人魚說：“那你怎麽知道，你爸爸看到的我的樣子，就是你看到的？”
他被問傻了：“什麽意思？”
人魚不說話，這時候媽媽敲門來送水果，對床上躺著一條人魚這回事視而不見，只催他寫作業要快一點。媽媽走後他驚叫我靠，他們真的看不到你？
他在興奮之餘還有點失望，他還想要請朋友們到家欣賞他的人魚。你們一個個只能看片，我家裏可是有真的人魚，結果願望還沒孕育成形就先落空。他大膽地跳上床去摸人魚的尾巴，手觸碰到的它的鱗片是軟的，皮膚是冷的，像媽媽吃不掉的放在冰箱裏的燕窩。人魚有沒有年齡？它看上去像未成年，像顆沒來得及長出果皮的水果。他心裏忍不住要想那個黃色笑話，人魚沒有入口。開玩笑，他爸把人魚帶回來給他玩，肯定不是為了讓他當那種玩具。他摸摸人魚的肚子——我明天去上學，你不會跑吧？我要怎麽養你？你吃什麽？小魚小蝦有點難弄來，蝦滑蟹柳你吃不吃？我給你煮小火鍋。他自己說完自己都想笑，人魚卻不客氣，點頭說要吃。
火鍋在眼前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人魚不懂得怎麽用筷子，他煮來餵它，小心地把食物吹涼。這畫面說不清楚的詭異，好像是他怕剛出鍋的熱食把人魚燙化。他胡思亂想，人魚的消化器官長什麽樣？它們應該也長著胃吧，那它們體內有沒有一個子宮？
第二天他的同學往家裏來打游戲，全不挑食的人魚裸著半身在床上咬一顆蘋果。他緊張得不敢說話，但同學們好像真的沒有一個人看得到人魚，專心致志地在吵誰要選哪一個角色。只有一個同學在臨走的時候問了一句你是不是有病，為什麽把水母扔在床上。另一個同學莫名其妙：“水母，什麽水母？”第一個同學奇怪地皺眉：“見鬼了，剛才……”
送走同學後他長出一口氣，迅速回到房間把門關死。人魚還在床上，蘋果也還在它的手裏。他跳到被子上，人魚好像不懂得怎麽吃蘋果，它是不會咀嚼還是根本沒有牙齒？果汁都流淌到手臂上。他鬼使神差地去舔掉，人魚的手臂冰涼的，把果汁都變成冰鎮果汁。他死都想不到他的性啟蒙教育會是只人魚。其實他到這時候都還沒想著親它，是人魚張開嘴咬蘋果，他只是好奇它的牙齒和舌頭和人類相比有什麽不同，只是一個單純的，科學上的目的。
他手指去抹掉人魚嘴角的果汁，又得寸進尺地往它嘴裏探，人魚咬住他的手指，他痛得吸氣：“我不是食物……你不要什麽都吃！”人魚的牙齒在他手上留下清晰的齒印，和人的齒印好像。他想到剛才同學說的話：“他為什麽說你是水母？你其實是水母，只有我看到的你是人魚？可是我爸爸……”他說了一半停住，想到他爸把它送給他的時候，好像也沒有明確地說我從加勒比海捕捉到一條人魚。那爸爸眼中的人魚又是什麽？
不可思議，他親了一只人魚，它身上那麽冷，可是口中卻是有溫度的。他想不對，這不是人魚，這其實就是人吧。人魚不說話，捉著他的手讓他摸它的魚尾，鱗片好像一直在往外沁著水，沾了他滿手的濕。這又不是在海裏，它哪裏來的那麽多水。他第二天去公司練習室，想讓代照辰來看那到底是什麽。代照辰看了他的照片，說這應該是一只凹殼寄居蟹，你看它腹部凹陷對不對，它生活在印度洋、太平洋和大西洋的熱帶和亞熱帶海域——他沒耐心聽下去，誰要聽他背百科。他要去找徐翼宣，徐翼宣肯定不會騙他。但他跑遍整個公司都沒找到人，最後只能又跑回去問代照辰，徐翼宣在哪？代照辰這一次表情疑惑：“那是誰？”
他不記得中間發生了什麽，反正下一個場景是他回到家中，人魚不在臥室，也不在地下室。他著慌地跑出去找，看到地面上一條濕痕延伸出去。人魚正赤裸地躲在車庫裏，或者現在已經不能稱它是人魚，它的魚尾已經不見，變成了兩條人腿。他大罵什麽小美人魚照進現實，它去用聲音和巫婆交換兩條腿了？
雖然是自家車庫，但萬一爸爸或者哥哥下來一眼看到一個裸男，那一定要天下大亂。他把身上校服脫掉，裹住已經不再是人魚的人魚的身體——這一次人魚有入口了，他無藥可救地還在想這個。其實他沒膽量真的和它做，他對這件事還有一點神聖的想象，哪裏說隨便找一個玩具就可以。
現在他要像玩闖關游戲一樣避開家裏所有人的目光把變成人的人魚帶回臥室，人魚原來還是能說話，它沒有用聲音交換腿。它軟綿綿地躺在他懷裏，對他說你快一點，你進來，進來。它的聲音變得好模糊，變得像在融化的冰淇淋，聲母和韻母都化在一起。他去看人魚的腿，總覺得好像比之前縮小一圈。床單上又是一片濕，魚尾都沒有了怎麽還會流水。他馬上又意識到那不是水，是泡沫，泡沫不是像童話書裏寫的那樣從腳開始一點點融化，是整個身體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小。
人魚還在催他，把他的校服全弄濕，布料裏滲透一片深色的屍水。他急得快要哭出來，問它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人魚說，我本來是不存在的，不是只有你能看到我，是我因為你才可以有形體。人魚、寄居蟹、水母，都不是我。但你看到我是什麽樣子，我就是你看到的樣子。
他聽不懂，說什麽鬼話。他還在想著小美人魚的故事，一個人遇到不理解的事，就只會把它往自己理解的方向靠近。他問那你為什麽要變成人，你他媽想和我結婚嗎？他看到人魚好像在笑，它說我想呀。他問那是誰幫你變成人的，你是魚我也能和你結婚，變成人有什麽好？人魚化得剩下一半，已經沒力氣再去答他的蠢問題。它問那你要不要等我，你等我幾個世界，我現在什麽都不是，下個世界我又可能會變成真的寄居蟹，可是總有一個世界，總有一個世界我會變成人的。
他被客艙裏亮起的燈光叫醒，脖子和肩膀痛得他呲牙咧嘴，他在做夢，他做夢夢到自己在做夢。徐翼宣已經醒了，坐在他旁邊慢條斯理地翻一本雜志。他用力地揉眼睛，恍惚之間覺得自己還是十六歲，暑假結束後要回學校去考試。徐翼宣問他怎麽了，他睡了太久，嗓子被夢毒啞。“做夢了。”他解釋。“知道，聽出來了。”徐翼宣完全不給他留面子。
他盯著前座的座椅後背想夢裏的人魚，它的身體化成的泡沫的觸感好像還留在他手上。這好像是那些隱喻、象征、比喻——寫作課上老師侃侃而談的東西，都是他不怎麽看得上的故事寫法。有話怎麽不能好好講非要搞什麽隱喻。他去捉徐翼宣的手，手指還是冷，但至少手心是溫的。“我夢到你變成人魚。”他說。
“我變成人魚？”
“嗯。”飛機上冷氣開得太足，他一直吸鼻子。“然後又變成人。”
“然後變成泡沫？”
“對。”
“……真的假的啊。”
“變成泡沫，我就醒了。”
“別隨便在夢裏殺人吧。”
“又不是我殺的。”他說，“我頂多用胃液殺。”
“……”
“肩好痛。”他在座椅上小幅度地晃頭，“你幫我揉揉。”
徐翼宣好像第一次聽他差遣，聽話地側過身給他捏肩。可惜他不懂得伺候人，手上的力道沒輕沒重。童聖延打一個呵欠，問現在到了哪裏。徐翼宣說還早，至少還有兩小時。他說話的時候手也沒停，若無其事地問一句：“在夢裏搞過我了嗎？”
“啊？”
“在夢裏搞過人魚了？”他換一個問法。
“我也不知道……沒什麽印象。”童聖延誠實地答完，突然想起來什麽一樣迅速轉過頭。“你記得？”
“我怎麽可能記得。”
“你說不同的世界……”
“嗯？”
“就是……算了，沒什麽。”童聖延突然不想再說下去，這種話題真難講，徐翼宣一點抽象的浪漫都不懂，他到底是太認真還是純粹只是白癡。
“有個世界裏的我是人魚嗎？”徐翼宣問。
“是啊。”童聖延破罐破摔，“你還說你要嫁給我，不能和我結婚你就去死。”
徐翼宣果然又低頭笑，在這種時候他通常都有這樣的反應，人魚也是一模一樣的笑法。童聖延看著他笑，接著說：“是你先喜歡我的。”
“夢是反的。”
童聖延噎了一下，沒想到徐翼宣會在這裏等著他。更要命的是他反駁不了——雖然他也並沒有準備反駁。他肯定是還沒睡醒才會把夢說給徐翼宣聽，他應該趁著剛才半夢不醒的時候重新蒙上頭再睡一次，說不定還能回到夢的開頭問個清楚。他把頭朝向另外一側，窗的那一側。窗外還是只有雲，他也不想讓飛機降落，就想永遠留在這個時間點，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這時候徐翼宣靠上他的肩，很肆無忌憚地用目光紮著他：“那什麽時候和我結婚呢。”一句話讓他頭皮發麻，脖子被視線紮得痛。這個夢是不是根本就沒醒，他根本就是在裏面渾渾噩噩度過這十年，還對自己偽裝成清醒。而另一個人蛻掉鱗片，脫掉殼，拔掉毒刺，死過五次再重生終於把自己變成尋常無害的人。他立刻回頭否定幾分鐘前的他自己，他想不可以，飛機不能停在這裏，他還是想要未來。
作者有話說:
這章是我的絕對舒適區，劈裏啪啦寫賊快
不知道大家觀感怎麽樣……可以的話想聽一點想法（求求了
下一章就回國啦！一切向好的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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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聖延十六歲的時候做過幾個不值一提的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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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就是在這時候他們才開始聊黃片，先吵是誰看過的片比較多，又吵了半天要看日本的還是看泰國的，最後一群人擠在宿舍裏看穿包臀裙戴兔耳的混血妹在臺球桌上搞野戰。他不記得當時徐翼宣是不是也在場，徐翼宣在這種場合大多數時候都沒有什麽存在感，但有時候又冷不丁地語出驚人，比如他們看不懂泰語靠封面選片的時候，徐翼宣在後面來了一句你們確定嗎這個女主角她帶把。
童聖延是在那個時候初步意識到他受不了徐翼宣講臟話，連聽到他說羅曼蒂克四個字他都能做到只去聽最後兩個字。他表面上對著一張人妖封面硬，其實是對著徐翼宣的那句話硬。
後來一群人開始講起黃色笑話，講兩個老光棍捕魚的時候意外捕到一只美人魚，卻轉頭把人魚放掉，其他漁夫問為什麽，他們攤開手說那要怎麽做。好低俗，童聖延嗤之以鼻，他後半段都沒怎麽插上嘴，只急迫地想著得找個地方自己解決一下問題。他媽的這群人一個個腦子裏全是低級趣味！改天一定要和哥哥建議一下加上一門思政課，思想品德不及格的通通不準出道。
結果該死的就是這個晚上他夢到爸爸送給他一只人魚，爸爸說他在加勒比海地區出差，帶回它來做禮物。夢裏的爸爸十個手指都戴滿金戒指，這也是從加勒比海學來的暴發戶打扮？哥哥不在家，爸爸特意囑咐他不要告訴哥哥。
他把人魚藏進地下室的巨型魚缸裏，魚缸裏原本裝的是紅酒，被他倒光換成純凈水。但人魚是不是應該生活在海水裏？他又匆匆去買鹽，臨走前摸摸人魚柔順的頭發，學著大人安撫小朋友那樣講話：“你乖哦，哥哥馬上就回來。”人魚好漂亮，頭發是綢緞，鱗片是寶石，他都想抱著它上街去炫耀。
夢裏的人沒有具體的樣貌，只是他覺得它漂亮。但人魚打不起半點精神，懨懨地浮在水裏。他問他爸爸要怎麽辦，人魚要怎麽養？是不是你一路上把它憋壞了。爸爸根本不在乎，不就是觀賞魚，養半個月看個新鮮就不錯了。爸爸這樣說完，看他臉色不對，又安慰他可能是水溫不合適，要不你去查一下，養它是要多少攝氏度的水溫？
哪裏都查不到養人魚的水溫，只有養熱帶魚的水溫是在二十四到二十八度，他又買來溫度計孜孜不倦地測量水溫，人魚終於願意擡起頭看他，問他在做什麽。“我……”他很緊張，人魚為什麽會說話，人魚竟然會說話。
人魚看著他，眼珠幾乎是透明的。它懶散地撐在魚缸的玻璃壁上：“我不在水裏也可以。”
他不理解，這和他小時候看的全部童話都相悖。他說我不信，魚只能活在水裏。人魚很耐心，對他說那我跳出來，你接住我。
他把人魚藏進臥室，人魚橫躺在他的床上，魚尾上下擺動。它身上一股海的味道，水把床單浸濕了一層。他很緊張，等下媽媽進他房間，看到他的床肯定要被罵。他去推人魚，讓它還是趕快躲進衣櫃裏，不然媽媽生起氣來很可怕。你知道嗎我們上一次考試，我媽媽就在門口監考，給我嚇了個半死……這是夢，他媽媽連學校都沒去過一次，何況去監考考試。人魚不動，它說沒關系，除了你沒有人能看得到我。
他不相信。怎麽可能，我爸說他把你從什麽加勒比海帶回來。人魚說：“那你怎麽知道，你爸爸看到的我的樣子，就是你看到的？”
他被問傻了：“什麽意思？”
人魚不說話，這時候媽媽敲門來送水果，對床上躺著一條人魚這回事視而不見，只催他寫作業要快一點。媽媽走後他驚叫我靠，他們真的看不到你？
他在興奮之餘還有點失望，他還想要請朋友們到家欣賞他的人魚。你們一個個只能看片，我家裏可是有真的人魚，結果願望還沒孕育成形就先落空。他大膽地跳上床去摸人魚的尾巴，手觸碰到的它的鱗片是軟的，皮膚是冷的，像媽媽吃不掉的放在冰箱裏的燕窩。人魚有沒有年齡？它看上去像未成年，像顆沒來得及長出果皮的水果。他心裏忍不住要想那個黃色笑話，人魚沒有入口。開玩笑，他爸把人魚帶回來給他玩，肯定不是為了讓他當那種玩具。他摸摸人魚的肚子——我明天去上學，你不會跑吧？我要怎麽養你？你吃什麽？小魚小蝦有點難弄來，蝦滑蟹柳你吃不吃？我給你煮小火鍋。他自己說完自己都想笑，人魚卻不客氣，點頭說要吃。
火鍋在眼前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人魚不懂得怎麽用筷子，他煮來餵它，小心地把食物吹涼。這畫面說不清楚的詭異，好像是他怕剛出鍋的熱食把人魚燙化。他胡思亂想，人魚的消化器官長什麽樣？它們應該也長著胃吧，那它們體內有沒有一個子宮？
第二天他的同學往家裏來打游戲，全不挑食的人魚裸著半身在床上咬一顆蘋果。他緊張得不敢說話，但同學們好像真的沒有一個人看得到人魚，專心致志地在吵誰要選哪一個角色。只有一個同學在臨走的時候問了一句你是不是有病，為什麽把水母扔在床上。另一個同學莫名其妙：“水母，什麽水母？”第一個同學奇怪地皺眉：“見鬼了，剛才……”
送走同學後他長出一口氣，迅速回到房間把門關死。人魚還在床上，蘋果也還在它的手裏。他跳到被子上，人魚好像不懂得怎麽吃蘋果，它是不會咀嚼還是根本沒有牙齒？果汁都流淌到手臂上。他鬼使神差地去舔掉，人魚的手臂冰涼的，把果汁都變成冰鎮果汁。他死都想不到他的性啟蒙教育會是只人魚。其實他到這時候都還沒想著親它，是人魚張開嘴咬蘋果，他只是好奇它的牙齒和舌頭和人類相比有什麽不同，只是一個單純的，科學上的目的。
他手指去抹掉人魚嘴角的果汁，又得寸進尺地往它嘴裏探，人魚咬住他的手指，他痛得吸氣：“我不是食物……你不要什麽都吃！”人魚的牙齒在他手上留下清晰的齒印，和人的齒印好像。他想到剛才同學說的話：“他為什麽說你是水母？你其實是水母，只有我看到的你是人魚？可是我爸爸……”他說了一半停住，想到他爸把它送給他的時候，好像也沒有明確地說我從加勒比海捕捉到一條人魚。那爸爸眼中的人魚又是什麽？
不可思議，他親了一只人魚，它身上那麽冷，可是口中卻是有溫度的。他想不對，這不是人魚，這其實就是人吧。人魚不說話，捉著他的手讓他摸它的魚尾，鱗片好像一直在往外沁著水，沾了他滿手的濕。這又不是在海裏，它哪裏來的那麽多水。他第二天去公司練習室，想讓代照辰來看那到底是什麽。代照辰看了他的照片，說這應該是一只凹殼寄居蟹，你看它腹部凹陷對不對，它生活在印度洋、太平洋和大西洋的熱帶和亞熱帶海域——他沒耐心聽下去，誰要聽他背百科。他要去找徐翼宣，徐翼宣肯定不會騙他。但他跑遍整個公司都沒找到人，最後只能又跑回去問代照辰，徐翼宣在哪？代照辰這一次表情疑惑：“那是誰？”
他不記得中間發生了什麽，反正下一個場景是他回到家中，人魚不在臥室，也不在地下室。他著慌地跑出去找，看到地面上一條濕痕延伸出去。人魚正赤裸地躲在車庫裏，或者現在已經不能稱它是人魚，它的魚尾已經不見，變成了兩條人腿。他大罵什麽小美人魚照進現實，它去用聲音和巫婆交換兩條腿了？
雖然是自家車庫，但萬一爸爸或者哥哥下來一眼看到一個裸男，那一定要天下大亂。他把身上校服脫掉，裹住已經不再是人魚的人魚的身體——這一次人魚有入口了，他無藥可救地還在想這個。其實他沒膽量真的和它做，他對這件事還有一點神聖的想象，哪裏說隨便找一個玩具就可以。
現在他要像玩闖關游戲一樣避開家裏所有人的目光把變成人的人魚帶回臥室，人魚原來還是能說話，它沒有用聲音交換腿。它軟綿綿地躺在他懷裏，對他說你快一點，你進來，進來。它的聲音變得好模糊，變得像在融化的冰淇淋，聲母和韻母都化在一起。他去看人魚的腿，總覺得好像比之前縮小一圈。床單上又是一片濕，魚尾都沒有了怎麽還會流水。他馬上又意識到那不是水，是泡沫，泡沫不是像童話書裏寫的那樣從腳開始一點點融化，是整個身體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小。
人魚還在催他，把他的校服全弄濕，布料裏滲透一片深色的屍水。他急得快要哭出來，問它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人魚說，我本來是不存在的，不是只有你能看到我，是我因為你才可以有形體。人魚、寄居蟹、水母，都不是我。但你看到我是什麽樣子，我就是你看到的樣子。
他聽不懂，說什麽鬼話。他還在想著小美人魚的故事，一個人遇到不理解的事，就只會把它往自己理解的方向靠近。他問那你為什麽要變成人，你他媽想和我結婚嗎？他看到人魚好像在笑，它說我想呀。他問那是誰幫你變成人的，你是魚我也能和你結婚，變成人有什麽好？人魚化得剩下一半，已經沒力氣再去答他的蠢問題。它問那你要不要等我，你等我幾個世界，我現在什麽都不是，下個世界我又可能會變成真的寄居蟹，可是總有一個世界，總有一個世界我會變成人的。
他被客艙裏亮起的燈光叫醒，脖子和肩膀痛得他呲牙咧嘴，他在做夢，他做夢夢到自己在做夢。徐翼宣已經醒了，坐在他旁邊慢條斯理地翻一本雜志。他用力地揉眼睛，恍惚之間覺得自己還是十六歲，暑假結束後要回學校去考試。徐翼宣問他怎麽了，他睡了太久，嗓子被夢毒啞。“做夢了。”他解釋。“知道，聽出來了。”徐翼宣完全不給他留面子。
他盯著前座的座椅後背想夢裏的人魚，它的身體化成的泡沫的觸感好像還留在他手上。這好像是那些隱喻、象征、比喻——寫作課上老師侃侃而談的東西，都是他不怎麽看得上的故事寫法。有話怎麽不能好好講非要搞什麽隱喻。他去捉徐翼宣的手，手指還是冷，但至少手心是溫的。“我夢到你變成人魚。”他說。
“我變成人魚？”
“嗯。”飛機上冷氣開得太足，他一直吸鼻子。“然後又變成人。”
“然後變成泡沫？”
“對。”
“……真的假的啊。”
“變成泡沫，我就醒了。”
“別隨便在夢裏殺人吧。”
“又不是我殺的。”他說，“我頂多用胃液殺。”
“……”
“肩好痛。”他在座椅上小幅度地晃頭，“你幫我揉揉。”
徐翼宣好像第一次聽他差遣，聽話地側過身給他捏肩。可惜他不懂得伺候人，手上的力道沒輕沒重。童聖延打一個呵欠，問現在到了哪裏。徐翼宣說還早，至少還有兩小時。他說話的時候手也沒停，若無其事地問一句：“在夢裏搞過我了嗎？”
“啊？”
“在夢裏搞過人魚了？”他換一個問法。
“我也不知道……沒什麽印象。”童聖延誠實地答完，突然想起來什麽一樣迅速轉過頭。“你記得？”
“我怎麽可能記得。”
“你說不同的世界……”
“嗯？”
“就是……算了，沒什麽。”童聖延突然不想再說下去，這種話題真難講，徐翼宣一點抽象的浪漫都不懂，他到底是太認真還是純粹只是白癡。
“有個世界裏的我是人魚嗎？”徐翼宣問。
“是啊。”童聖延破罐破摔，“你還說你要嫁給我，不能和我結婚你就去死。”
徐翼宣果然又低頭笑，在這種時候他通常都有這樣的反應，人魚也是一模一樣的笑法。童聖延看著他笑，接著說：“是你先喜歡我的。”
“夢是反的。”
童聖延噎了一下，沒想到徐翼宣會在這裏等著他。更要命的是他反駁不了——雖然他也並沒有準備反駁。他肯定是還沒睡醒才會把夢說給徐翼宣聽，他應該趁著剛才半夢不醒的時候重新蒙上頭再睡一次，說不定還能回到夢的開頭問個清楚。他把頭朝向另外一側，窗的那一側。窗外還是只有雲，他也不想讓飛機降落，就想永遠留在這個時間點，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這時候徐翼宣靠上他的肩，很肆無忌憚地用目光紮著他：“那什麽時候和我結婚呢。”一句話讓他頭皮發麻，脖子被視線紮得痛。這個夢是不是根本就沒醒，他根本就是在裏面渾渾噩噩度過這十年，還對自己偽裝成清醒。而另一個人蛻掉鱗片，脫掉殼，拔掉毒刺，死過五次再重生終於把自己變成尋常無害的人。他立刻回頭否定幾分鐘前的他自己，他想不可以，飛機不能停在這裏，他還是想要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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