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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裂開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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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裂開的夢

敲門聲一直持續著,但我的耳朵被掩得很緊,所以那聲音聽起來就很像是來自遙遠的時間之外,像是有人在敲我十四歲時那間臥室的房門。

我並沒有覺得害怕,是童聖延覺得我怕——是他希望我怕。他在心裏給自己設定了一個故事,劇情要按照他想象中來演出。他要保護我,必須保護我。問題是他自己一個人都活不清楚,那在他的故事裏,我就一定要比他更加軟弱才能支撐他。我明白他的意思,可是我終究不是真的十四歲,有些門必須要被打開。

我們最終不知道敲門的人是誰,天亮後我們也默契地不再提這件事,仿佛那只是一個不太愉快的噩夢。童聖延早早起床,又重新開心地欣賞他新染的頭發,戴著藍光眼鏡說自己看起來像個二戰考研的畢業生。我聽到了,沒有理他。我在他忙著照鏡子的時候爭分奪秒地刷sns,我看到有人說他們見過我,說我其實還在北京。

他回頭了,問我在幹什麽。我馬上把頁面切到一個手游,我們兩個玩同一個賬號,假裝在看活動劇情。他看起來沒有懷疑,也可能就算他懷疑也要假裝沒有。他拿走我的手機,叫我起來去吃飯。下午我們要去看醫生,檢查我並不存在的失憶癥。他很緊張,把tabasco當成番茄醬去沾薯條,然後把自己辣得呲牙咧嘴。這一幕好眼熟,我在我的夢裏見過。

我並不是經常夢到他,那是為數不多的一次。就在他把我扔在練習室裏落荒而逃的那個晚上之後,那天我慢慢收拾起一地的混亂,回到浴室裏清洗我自己。那可能確實是我最痛的一次經驗,一個處男沒有技巧,只會用莽的,我兩條腿發軟,坐在浴室的瓷磚地上站不起來。最後我就在那裏坐了一晚上,靠在墻上睡著,第二天被人拖出來的時候已經在發高燒。我意識不清地被帶去醫院掛了三天水,在那裏我睡得分不清白天黑夜,有幾個夢反覆在做。

我夢到我媽媽變成一只巨大的牡蠣,在我更小的時候,我就總是把她想象成一種動物。當時我想的最多的是蝴蝶,她穿那種白裙子,就像在花園裏常見的粉蝶一樣。我抓住蝴蝶就等於是囚禁了媽媽,然後我撕掉蝴蝶的翅膀,就等於她被人撕開裙子。

但那是我第一次夢到我媽媽變成牡蠣,她肥碩多汁的胴體躺在貝殼裏,等著被人拆封享用。很奇怪,我眼前看到的明明是牡蠣,但我知道那就是我媽媽。

當然我並不是她的食客,我是在後廚飼養牡蠣的一個人,我身穿著防水油布圍裙,有人叫我去拿剩下的海鮮。我答應了一聲,好的。在那個夢裏我很聽話,誰對我說什麽我都會說好的。我一個人乘公共汽車去海鮮市場,在市場門口遇到童聖延,就和那天我在公司的辦公室裏遇到他的時候差不多。

在夢裏,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他對這個市場不太熟悉,只是偶爾一次才過來玩。他告訴我他的名字,又問我叫什麽名字。他說他是幫媽媽來這裏買食材,媽媽晚上要做佛跳墻。

我知道佛跳墻是道覆雜得要命的料理,要放魚膠、海參、火腿片、幹貝和蝦,我知道什麽地方賣的蝦更好。我問他要不要跟我一起來。好呀。他笑著說。然後他就跟上我,我給他介紹這些來自不同海域的水產,我還說我曾經上過漁船,看人在漁船上分切三文魚。橙色的肉直接用刀切下來就可以吃。

我好像提醒了他,他馬上說他不想去買食材了,他媽媽要做的話,就讓她自己出來買。他說他好餓,想去吃漢堡。

這附近哪裏有漢堡,我不知道,我說這邊哪裏有漢堡。他說有的啊,你從市場東邊的那個門裏出來,就是一個商場。東邊的商場叫西武百貨,而西邊的商場叫東武百貨。什麽東西那不是市場吧那是池袋地鐵站——我的話沒說完,他就拉住我的手要帶我走。我想不行,我媽媽還躺在貝殼裏呢。

沒關系啊。他說,很快的。

……很快是什麽很快啊。

我跟著他進了商場,裏面一個人都沒有,像游戲裏那種植物突破瓷磚長出來的末世地圖。他滿不在乎地帶著我走,走進一家亮著燈的美式漢堡店。夢的主角在夢裏總是吃不到食物,至少我沒有吃到。

這個時候後廚有人叫我,我跟著他進去,他帶我進入一處沒有開燈的電梯,從電梯出來後是一個房間,門前掛著厚重的布簾。裏面一排排課桌上放著會在理發店裏看到的那種模特人頭,可是我伸手去碰,人頭的皮膚竟然還是溫熱的。

這裏的人是要讓我為童聖延準備他點的餐,我也默認我接受這個工作。我從桌上拿起一張濕紙巾,將手掌和指縫都擦過一遍。有人以不耐煩的語氣催我快一點,我說好,說話的時候我正在低頭找刀,好像要用刀像切三文魚一樣切開人頭臉上的皮膚。可是這個時候童聖延又在叫我名字,他的聲音從遠到近,最後出現在我身後。他抓住我的手腕,問我在這裏做什麽。

我在這裏要……我的話沒說完,馬上被他打斷。

你別亂跑啊,我找你吃飯呢。

他重新把我拽回座位,桌子中央莫名其妙多出一盅他剛才說的佛跳墻。他站起來笨拙地舀湯料,把海參幹貝舀到白瓷碗裏。但他自己不要吃這個,他扯嗓子叫著要薯條,像是在對誰放肆地撒嬌。桌邊放著芥末醬、番茄醬和tabasco,他在很興奮地對我說話,把tabasco當成番茄醬倒在薯條上,把自己辣得跳起來。黑色標簽的tabasco,勁辣版,什麽餐廳會把它放在餐桌邊。他站起來要倒水,tabasco的細頸玻璃瓶被他的手臂碰倒,骨碌碌地在木質桌面上滾動。

你真笨,笨死了。

我嘲笑他。

“你真——”

我按住差一點就要從桌上滾到地板上的玻璃瓶。

“我靠這個真的很辣……”

“……”

“你剛剛說什麽?”

和細頸玻璃瓶從夢裏掉落出來一樣,我的聲音也一同從夢裏掉出來。他站起來不可思議地盯著我,眼神像要透進我的骨頭裏。那個醫生說的沒錯,我的聲音是在一夕之前失去的,也同樣在一個沒有任何預兆的時候恢覆。只是我不會想到它的契機是一個夢,那很像是我在現在的時間裏把十四歲的我的聲音搶走。

“沒人用這個沾薯條吧。”

我把玻璃瓶放回桌上。

“……”

“嗯?”

“……管那麽多,我喜歡。”

他的反應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樣,可能我也沒有確切地想象過這一天他的反應,總不能是像電視劇裏一樣兩個人在一起抱頭痛哭吧。可是他看起來不怎麽開心,和夢裏完全不一樣了。他的視線循序掃過桌上的外賣紙袋、漢堡包裝紙和剩下的薯條,最後落到我臉上。他不停地眨眼睛,好像要說話,什麽都沒說出口。

這個情節可能來得太快了,早在演員拿到劇本之前,早在一次次的排練和預演之前,所以他不知道他應該對此做出什麽樣的反應。他沈默了好久才牽出一個笑,說我都已經忘記你的聲音了。其實我自己也是,我沒有說。我知道對他來說——對我們來說,我的聲音恢覆並不是什麽好事。這代表夢漏了一個洞,現實流淌進來。而我的記憶早晚也要一起被找回來。

我們坐在醫院走廊裏等醫生來,等了好久卻不見人影,童聖延站起來打電話,這地方信號很差,他往窗邊走。我擡起頭看他的背影,他身穿我們從夜市地攤買的襯衫,他自己的牛仔褲,他只有兩條褲子來回穿。這兩件衣服完全不搭,和他頭頂的橙色棒球帽更加不搭。電話好像接通了,他聲音很低地在說著什麽。我也調出我手機的通訊錄,給一個號碼發短信,我告訴他我是徐翼宣,我今天給你一個大新聞,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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