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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上帝傳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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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上帝傳單

我根本不想看什麽時裝秀,在進場的前一刻我還是這麽想。

工作人員帶我坐下,我的位置竟然就在徐翼宣的正對面。無論我想不想看到他,我只要擡起頭目視前方,就必然會看到他。

我不應該說他現在有著一張適合出現在鏡頭下的完美的臉,事實上我幾乎沒看到過他完全放松的樣子,他就算做愛的時候也緊繃著裝腔作勢,在扮演一個無懈可擊的角色。我看到他側頭和旁邊的人笑著說話,一個韓國明星,國民偶像。可惜我現在無論看見誰,都忍不住要想一次他一路爬上來的過程中腳下踩著的臟東西。

這是我第一次到時裝秀場來,這裏面和我之前在新聞裏看到的不太一樣,場館不怎麽大,又因為擠進了大量的攝影機而顯得更加局促。空調開得很足,但還是悶熱。空調味,電路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讓人喘不上氣,我旁邊又該死地坐了個古龍水味極重的白人,他身上還有一股賭場裏特有的氣味,兩種味道混合起來熏得我更想吐。臺上的女模特身穿熱帶氣息十足的彩色連衣裙,一個個像是三角蛤成精,舞臺也布置得像亮晶晶的海灘。這場秀的主題就好像在說所有人都會游回海裏,海是生命起源的那個地方。

童鐘月開玩笑說不能讓我白來,我回去後總得說出點東西來,才顯得他沒浪費金錢人脈給我弄到這張入場券。我坐在這裏不能說完全沒有負罪感,沒有人不喜歡讓人寵著,前一天旺福坐在我腿上,我媽把青提剝了皮餵到我嘴邊,我想到口袋裏的春藥就覺得我對不起全世界。

但我能做點什麽?我跟著一群人從觀眾席來到內場,這裏面更亂,全是記者和舉著手機自拍的各路網紅。我心裏在想韋頌鑫的舞臺劇,又想我之前看過的那些沒辦法變現的劇本,我是不是可以自立門戶做一家新公司,專門搞沒人看的實驗藝術。多少個富二代都把幾億人民幣賠在創業上,可能還要賠上上一代好不容易攢起來的聲譽。可能我把這個想法告訴童鐘月,他馬上就會後悔問我的計劃,並趕我去打德州撲克。或者他心腸要是再好一點,會給我一個新的建議,讓我幹脆去賭馬,要麽我們就更健全一點,去養馬。買下一個馬場可便宜多了。

我找不到徐翼宣,可能他已經去采訪了吧。這時有人問我能不能讓一讓,因為我擋住了一張很重要的畫。我回頭看了一眼,不知道那畫的是什麽,很像一片荒蕪的草地,上面紮著一堆鋼絲刺。我道歉,嘴上說了一次對不起,又在心裏說無數次。

有人在我剛才站的地方開始采訪,一個女明星,或者模特,或者網紅,她對我來說不重要,而我對任何人來說都不重要。我在不在對這個地方沒有任何影響,對我本人也沒有。我爸爸花大錢讓我進名校,那裏面的教授都是在各自的領域裏能叫上名字的大人物,我知道有個女教授拿了諾貝爾獎,第二天照樣去學校上課,全校都興奮得要死,自然而然地把其他人的榮光也披在自己身上。我不理解這種行為,我也極少參加學校組織的聚會,就算去了我也基本不怎麽和老師們說話,畢業後如我所願,沒有一個人記住我。

我莫名其妙開始想我認識的人,我爸媽,我哥,代照辰,韋頌鑫。我不想自己待著,想待在他們隨便是誰的旁邊。雖然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我也一樣煩,又會想要一個人待著,我怎麽樣都不滿意。

我沒在這個鬼地方待到最後,從裏面出來後,我在街上走了半個小時,最後還是去了酒吧,一進去便被人邀到舞池裏,和一群陌生人熱鬧地玩了一場傳紙牌游戲。這不是一間觀光客會來的酒吧,我特意挑選這一間,就是為了不遇到徐翼宣。我追著他過來,現在的願望卻是不想遇到他。

有個人來和我搭話,我的日語沒那麽好,聽不清他在說什麽。直到他在昏暗得要死的燈光底下拿一張傳單出來給我,我才反應過來這是個來傳教的基督徒。現在基督徒竟然都來酒吧裏傳教了?你們上帝玩得很花啊。

他說了好半天,我才終於聽懂他在說什麽,他在問我有沒有什麽覺得困擾的地方,他也許沒有能力幫我,但是上帝可以。他看起來虔誠得不得了,我忍住了沒有告訴他,從小到大,我只要相信什麽,這東西馬上就會在我眼前倒塌給我看,我害怕我一旦成為基督徒,說不定上帝會跳出來宣稱自己並不存在。

和他的態度誠不誠懇沒有關系,是我太想找個人說話了。所以我說我有,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應該怎麽辦。然後我開始給他講故事,用第一人稱講徐翼宣的故事。我說我十幾歲的時候愛上一個男人,比我大很多歲的男人。我知道很多日本女孩都喜歡找比她們大很多的男人,還有個專有名詞,叫爸爸活。我和她們不一樣,當然我也是為了錢,但我也喜歡那個男人。

“他喜歡你嗎?”他問我。

“我不知道。”我說,“他還有幾個情人。但我也一樣,除了這個男人,我也在和另一個人交往。”

我說到我自己了,我開始心虛,因為我和徐翼宣根本沒有交往,也因為我意識到用第三人稱提到自己可以這麽尷尬。那我更加佩服那些用第三人稱來寫自己的劇作家,多嚴重的自我中心主義才能支撐起來那種程度的長篇大論。

“你今年幾歲?”他問我。

“我二十二。”

“你叫什麽名字?”他主動先說了自己的,“我姓弓川。”

“我姓徐。”

“中國人?韓國人?”

“中國人。”沒想到吧,他應該去問問他的上帝有沒有跨國業務。

後面就只有我在說,他不說話,我猜想他可能已經不想聽我說了,我也不明白我為什麽要對他說這些,我不是想對他示範一個隨處搭訕的傳教士有多煩人,當然他要是能從中領悟到這一點也算好事一樁。可能我是想要一個局外人的視角吧,我想讓他——或者說他的上帝來幫我衡量我在這段關系當中所處的位置。我這時候的確想要個答案,我問他,我到底愛誰呢?

他沈吟了很長時間,問我有沒有考慮過一個可能性,也許我兩個人都不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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