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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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10

關若姍到會議室後第一眼見到的卻是徐翼宣。徐翼宣請了好長時間的假,沒說他什麽時候能回來。現在他很突兀地出現在會議室,坐在兩個腦滿腸肥的中年男人中間,被對比得像一枚雪白的荔枝肉。他見到她進來,很乖巧地站起來,叫她姍姍姐。

許老板也跟著站起來,手搭在徐翼宣肩上,問關若姍:“怎麽,今天沒給小朋友準備果汁?”然後不等她回答,沖徐翼宣笑。“你今天就跟我走吧。晚上我們去吃法餐。多給你留個位子,怎麽樣?不過那地方好像是按人頭算的,沒預約的不讓進啊,要不這樣,老朱今天別吃了。”

“許總,不是說好了明天,怎麽還能變成今天?處女座不接受臨時的邀約。”關若姍笑著說。

“小朋友是處女座?”

“不是,我是處女座。”關若姍伸出手,不動聲色地把徐翼宣拉到她旁邊坐。“我代表他。”

“人家不用你代表。”許老板諂媚地對徐翼宣笑,“你願意來嗎?吃法餐。”

徐翼宣擡起眼睛看許老板:“可以。”

話音落下,關若姍就一巴掌拍在他頭上:“可以什麽可以!”

“你看,小朋友自己都說了可以。”

“他說沒有用,我說不可以。”關若姍堅持。她知道許老板今天是不會真的帶徐翼宣走,他這麽問只是在試探徐翼宣的態度,所以她在這段戲中的角色是那個嚴格的家長,讓許老板在她的拒絕下順理成章地說出那句沒辦法。

她緊張出來一身冷汗,反而是徐翼宣自始至終都有種無知無畏的從容。等兩位老狐貍走了之後她坐在會議室的椅子上,擡頭罵徐翼宣你是不是傻,吃個屁的法餐,你沒吃過法餐?

“我真沒吃過。”徐翼宣說。

“……”

“姍姍姐?”

“我帶你去吃行了吧,我請你吃。你不要在這裏給我像沒見過世面。”

關若姍坐在餐廳裏聽著身後侍者解說他們面前的這道冷湯,新鮮的番茄和新鮮的黃瓜一起壓榨。她耳朵裏只聽到新鮮和壓榨這兩個詞,心裏想的是她面前坐著的這個新鮮的未成年,像剛端出來的,表面還有一層水珠的甜點。

她從前不止一次將年輕的男孩和女孩送上不同的飯局,她堅定地認為這是各取所需,其中沒有懵懂無知,只有交易成功和交易破裂後的翻臉不認人。但她這一次怕徐翼宣是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她竟然在這裏試圖用語言來解釋她的罪行。

她現在慶幸的是徐翼宣還未成年,明天那場鴻門宴裏不止一個許老板,那些人平時朋友兄弟地叫著,背後早就握了一手對方的把柄,只等著在適當的時候打出來。許老板不會想多一個能讓人威脅他的理由,那恐怕他再想要,他也要忍。

她對徐翼宣說,明天吃完飯之後,不要跟他們任何一個人走。我會接你回來,你跟我走。

徐翼宣嚼著湯裏的生蘆筍,問:“為什麽?”

“不為什麽。”

“但是他喜歡我。”

“誰喜歡你?”

“許總。”

“……你管這叫喜歡?”

“對我好的都是喜歡。”

關若姍默默將她的那份毛豆蟹腿也推給他。徐翼宣看她,她說:“不吃了,減肥。”

她看著他吞掉盤子裏的食物,心裏想他吃得一點都不優雅,以後一定要再找一個人教他吃飯說話走路。她試探著問徐翼宣,你爸爸呢?你當初進公司的時候,你說家裏只有你和你媽媽。

這個問題其實她已經問過一次,現在她問第二次,徐翼宣的回答還是一樣,說他沒有爸爸,他媽媽都找不到他爸爸。“那陳新安呢?”她終於問,“我知道他和你媽媽結婚了。”“他也可以算。”徐翼宣說,“如果非要算的話。”

關若姍聽不懂徐翼宣的意思,她就算聽懂了也有天生的警惕,不可能把小孩子說的話當真。誰願意沒事去惹陳新安——除非陳新安自己帶這個頭。

陳新安是在大部分人都喝酒喝斷片的時候來的。

他們從餐廳到KTV,關若姍在十年前是等待著被叫去陪酒的那個女郎,十年後她坐在卡座裏,身邊的老板涎著臉問她,要不要給她點一個牛郎。她大笑,說她那就不客氣了。沒過多久,一個穿著黑西裝的瘦小男生從人群的縫隙中鉆進來,坐在關若姍和徐翼宣之間,熟練地給關若姍倒酒。

陳新安就是在這個時候進來的。

他剛下飛機,從另外一場飯局上回來。手裏拎著半瓶酒,已經醉得一塌糊塗。不知道是誰把他叫來的,關若姍站起來,看到沙發上東倒西歪的人,知道叫他來的那個估計自己都忘了自己說過什麽。她應該過去打招呼,但陳新安在她開口之前先開口,敲桌子讓徐翼宣過去,過去坐在他旁邊。

陳新安一開始根本沒認出徐翼宣,他把他當成包間裏的一個男妓。等徐翼宣走過去,用和那名真正的男妓一樣的動作給他倒酒時才意識到他是誰。他喝了酒,他喝酒後要比清醒的時候寬容,他在衣帽間為了一雙新鞋子哭鬧不止的太太沒見過他這一面。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徐翼宣,他算不上驚訝,他之前根本懶得多看他一眼。妻子和其他男人生的小孩,關他什麽事。他自己的小孩都不關他的事。他還在做編劇的時候去大學裏講課,從湊上來要和他學文學的女生裏選一個最漂亮的,他告訴她,你的作品是你的孩子,然後她便懷上了他的孩子。

沒有什麽比小孩更煩人了,小孩只有兩種時候可愛,沒有被生出來就死去的小孩,比如說那個女生墮下的胎,小小的一團,紫色的皮膚,他覺得真美,不要看整體,要看局部,如果不把他看作一個死嬰,那他的皮膚看起來就像銀河。那個女生聽不懂,他覺得真可惜,她不是那個能走進他心裏的人,他只能把她永遠地關在門外了。

另一種時候是什麽時候?是小孩已經長大成一個女人的時候。陳新安始終都這麽認為,但他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著徐翼宣,突然覺得他的觀念也許可以得到一點拓展。男孩長大,還沒有完全長成一個男人的時候,也是非常迷人的。

徐翼宣長得很像他的媽媽,又因為沒有他媽媽臉上那種常見的諂媚而顯得更具吸引力。陳新安拿過桌上的酒,他的手不穩,酒潑在了地上。徐翼宣站著不動,陳新安擺了下手,徐翼宣以為是他讓他擦地上的酒,就蹲下去,陳新安搖頭,說不是,你起來。徐翼宣擡起頭,陳新安馬上被他的眼睛禁錮住,突然覺得自己之前太蠢了,為什麽要拒絕男孩。十幾歲的,還沒長熟的男孩子是一種新的性別,或者說沒有性別,是天使,是珍珠。

然後陳新安告訴徐翼宣,你跟我走。

徐翼宣沒有什麽反應,被嚇死的人是關若姍。她覺得完了,她被陳新安目睹拐騙他的兒子,她要怎麽解釋才能讓他相信這只是個誤會。

關若姍給童鐘月打電話的時候,是在陳新安將他的繼子扔到酒店的床上的時候。這時陳新安已經清醒了一半,他問徐翼宣:“這是你第幾次?”

“第一次。”

“……第一次?”

陳新安嫌惡地皺起眉,他有點失去興趣了。有很多人喜歡處女,偏偏他不喜歡。太麻煩,他沒興趣當個老師。

“誰帶你來的?”

“我自己。”

“你媽媽知道嗎?”

“我不知道。”

他媽媽知道嗎?她的目的就是把徐翼宣送上男人的床,把她兒子的貞潔換成明碼標價的奢侈品和高級酒店。她最初看中的人可能是童鐘月,徐翼宣如此猜想。現在她能想到嗎?這個對象會變成陳新安。

她不可能想到的,她怎麽可能想到,在她挑選新鞋子的時候,她的兒子正在問她的丈夫最近都在忙些什麽。

陳新安看著徐翼宣的眼睛,他突然改變了主意,這個孩子和他媽媽一點都不一樣。他愛的是溫柔順從的肉體,愛的是溫,良,恭,儉,讓,愛的是他踩著她的肚子她還要說對不起的女人。而徐翼宣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賣春,就像一面鏡子,這雙眼睛裏映出來自己上不了臺面的欲望。陳新安喝令他跪下,跪在他面前。

多奇怪,陳新安又突然成為了一個父親,他明明是被點明了目的卻要氣急敗壞地掩飾,好像他從KTV帶他出來就是為了教育他,但誰家的父親會在情人酒店教育兒子?徐翼宣接下兩記耳光,他並不覺得怎麽疼,但他明白在這種時候應該示弱。幾年後童聖延會在練習室裏扼緊他的脖子罵他是賤人,那時他的眼淚掉得好快,讓人多看一眼就會心軟。那是陳新安在這一天教會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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