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人之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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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初

“啊?我?”小姑娘困惑地指了指自己,在眾人目光的註視下不太好意思的笑了兩聲,撓撓腦袋,又擺擺手,推脫道,“我的故事沒什麽意思,如果諸位真的好奇的話,我講就是了。”

柏子煙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喲,你之前和我說的時候不是挺激動也挺興奮的麽?”

“大人——好漢不提當年勇啊——我那時候年紀小不懂事嘛。”小朋友抱著柏子煙的手臂,晃來晃去地撒嬌。

柏子煙揉了揉她的腦袋:“你現在也沒多大。”

“也是,但總比之前要懂得多一些了。”

柏子煙又逗了兩句,覺著她確實沒有覺得難過或者膈應,就試探性地開口道:“那我現在該怎麽叫你?你想好要給自己起什麽名字了嗎?”

“唔,還沒想好,嗨呀,想個正經名字好難啊。您還是先叫我阿銀吧。”阿銀攤著手嘆了口氣。

“你這……”柏子煙笑著搖了搖頭,和坐在她旁邊的林暮調侃道,“雖說我剛剛說了她的身份和戲雨靈相似,但她現在的性格喜好確實和戲雨歸有相同之處。”

阿銀笑笑,神色輕松:“我倒不認識您說的這兩位,那我就當您是在誇我了。

“如果諸位不介意,那麽我現在就要開始講了——畢竟我的故事也就只適合在這種‘陽氣足’的時候講了。”

阿銀出生在皇都的一戶舊勳貴家裏頭。

她曾經所在的那個家族甚至在衡國建立之前就已經存在,而那古板的思想也一同綿延了上百年。其中最令阿銀覺得好笑的便是,族中長輩一方面認為女子不堪大用,不允許她們拋頭露面,更別說經商或者入仕等等;另一方面又認為向金狐禱告祈求子嗣的方式“有違天和”“違背倫常”,也不允許族人這麽做。

因此,阿銀和她的弟弟都是阿娘懷胎十月生下來的。連過兩次鬼門關之後,阿娘也失去了生育的能力。

這時候老古板那不多的好處就體現出來了:阿娘一向謹小慎微,行無錯處,又有弟弟的存在,父親沒有借口休妻,畢竟他也不想和母親的娘家鬧得面子上難看。

畢竟那層莫名其妙的禮數管制的不僅僅是女性——“只是”主要是女性。

而阿銀自打懂事起就知道,人生下來就是不平等的。

弟弟生下來就是繼承人,阿娘也管不了他、教不了他,橫行霸道;而家中的小婢女什麽也不是,即便是弟弟動手打的人,也得“承認”是自己不小心;她則夾在這兩者之間。

父親似乎完全不在意她這個女兒,而阿娘憐她、愛她,給她起了阿銀這個小名,卻也告訴她不可能長久地待在自己的身側,告訴她不可能獲得父親的寵愛,甚至連他的目光都不會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阿娘告訴阿銀,父親唯一會看向她的時候,就是在她出嫁之前,他會仔細留意,給她找個“好夫婿”,買個好價錢,就像阿銀的外公將阿娘嫁出去的時候一樣。

畢竟世家女的最終結局,就是作為世家間利益交換的見證者,作為生育那個作為紐帶的孩子的載體,嫁出去。

而弟弟和她不一樣,弟弟生來就擁有一切,他可以在陽光下肆意的奔跑;可以把所有看不順眼的東西都毀掉;可以和父親玩鬧。不像她,她永遠都只能待在自己的房間裏,待在幽深死寂的影子裏,陰沈沈地望著那個天生的勝者。

也許正是因此,弟弟才會討厭擁有這樣的目光的阿銀。

那件事發生在阿銀和弟弟五歲的時候。

那是一個晴天。

阿銀把她的凳子搬到了房間門口,看著那湛藍的天空,陽光灑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似乎連身體裏沈積的郁氣也被這樣的天氣烘幹、曬透,弟弟似乎玩得正興起,他遣散了所有的侍女,非要阿銀出來陪他玩。

雖說不喜歡弟弟,但出門的機會實在難得,阿銀同意了。

弟弟說要帶她去看魚。

於是他們一同穿過假山和連廊,在小池塘前停步。

金魚對於被困在房內、從未出過門的小女孩來說,實在是稀奇得很、

阿銀蹲下身,仔細地盯著那條小魚。

她知道弟弟站在自己的身後,但不怎麽在乎。

弟弟越走越近,小魚在水中打著圈兒游動。

他伸出了手。

而阿銀忽然站了起來,向左邁了一步,轉而去看枝頭上的小麻雀。

那是一只銀色的小鳥,不多見,但是阿銀記得它。

畢竟這只鳥她常常在房間的窗臺上見著,阿銀也曾將自己的點心分給它吃。而它此刻竟然也和她一同來到了房間外,在枝頭上俏生生地立著,歪著腦袋看她。

身後傳來落水的響聲,四周寂寥無聲之下顯得很是吵鬧,把阿銀的朋友給嚇走了,水花還差點濺到阿銀的裙子。

阿銀很喜歡這條裙子,要是弄臟了就不好了。

於是她向前走了兩步,遠遠的看著池塘。

弟弟變成了金魚。

阿銀站在樹的影子裏,垂著眼睛看魚,沒多久她就覺得有些沒意思了,而且在外面呆久了,被阿娘知道了,就又要念叨她了。

阿銀不喜歡被念叨。

於是阿銀就回房間了。

第二天,阿銀有了一條新裙子,白色的,阿娘親自為她做的,她也很喜歡。

母親幫阿銀穿裙子的時候,臉上帶著笑意。她慈愛的摸了摸阿銀的腦袋,誇獎道:“阿銀,做得好。”

“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還沒有這麽厲害。不,你比現在的阿娘也要厲害得多。”母親把阿銀抱在懷裏,親昵地蹭了蹭她的臉蛋,問,“你想要什麽獎勵?”

阿銀當時想,母親可能誤會了什麽。

但是這不是什麽很重要的事,畢竟結果是一樣的,而且阿銀也確實有想要的東西。

“我要父親的位置。”阿銀說。

她也想過要不要弟弟的那些,但畢竟弟弟只是以後能擁有這個房子、以後能做這個家的主,而他所擁有的一切特權,也不過是建立在這個“以後”的基礎上。

可阿銀是個務實的孩子,在她看來,還是現在就能做到的更為實際一些。

“我的好阿銀,真厲害。”母親說著說著忽然變了臉色,她收斂了笑意,垂著眼睛,抓住阿銀的兩只手合起來,厲聲告誡道,“阿銀,你沒有父親,你是我的孩子,也只是我的孩子,還不謝謝金狐帝君?”

阿銀懂了。她乖乖的重覆了一遍母親的最後一句話,而後又問道:“那弟弟呢?弟弟應該不是我的弟弟吧?他真討厭。”

“阿銀真聰明,他只是這兒家主的兒子罷了,不是我的兒子。”母親又一次誇獎了阿銀,親了親她的臉。

阿銀高興的瞇起了眼睛。

“阿銀,想要那個位置可不容易,可能要好久好久的時間,費好大好大的功夫,你確定嗎?”母親再次向著阿銀確認道。

阿銀這麽聰明的孩子,當然知道母親現在想聽到的是什麽。她點點頭,肯定地說道:“嗯!阿銀不怕!”

“好,那就去爭吧,我的好孩子。”母親讚許地點點頭,承諾道,“我會教你的。”

弟弟死後,“父親”很生氣,但是問責了一圈也只得認下他是自己跳入水中、溺水而亡的結果,只能賭氣似得把所有照顧弟弟的婢女都辭退了,並賭誓發咒再也不會聘用她們。

大概從那個時候開始,阿銀就發現,她的這位“父親”其實也不聰明,或者說,他和弟弟一樣蠢得要命。

弟弟死後沒多久,阿銀就有了新的“弟弟”,他是“叔父”的孩子,據說誕生的方式和阿銀姐弟兩一樣傳統、聖潔。

但阿銀知道,他實際上也只是“叔父”的孩子。

母親已經告訴她了,在衡國,所有的孩子都是在金狐的庇護之下誕生的,那些老古董不過是活在她們精心編織的美夢裏。

曾經他們讓她們將月事視作可恥的陰私事,於是她們在通過祈求和這陰私一刀兩斷之後,將生育攬進了這個範圍,把產房和孕婦的房間都變作是女人的天地,反過來將他們蒙住眼睛、捂住耳朵,變作癡傻的蠢貨。

“阿銀,我們恨啊。”母親拿著剪刀,把面前的花慢慢修成自己想要的形狀,“只是趕過來怎麽夠?我們要他們一生蒙在鼓裏,到臨死前的那一刻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錯,驚訝、憤怒,卻又無可奈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我們繼續玩下去,而他們則要被埋到土裏去了。”

母親說著,癡癡地笑了起來。她笑著笑著就笑出了眼淚,於是就放下剪刀,用手帕擦了擦眼淚,溫柔地看著正玩著剪刀的阿銀,語氣裏帶著點釋然:“但阿銀你和我們不一樣,阿娘已經變成這宅子的一部分了,但你不一樣,你想要站到陽光下,我們都會幫你的。”

於是阿銀也笑了起來,她甜甜地說:“謝謝阿娘,也謝謝叔母。”

叔母也是一個瘦弱的女人,她坐在椅子裏,和站在旁邊的阿娘一樣,半邊身子都陷在陰影裏,手裏拿著手絹捂著嘴笑:“你這孩子,和我客氣什麽?只要阿銀別嫌棄我的‘禮物’就好。”

阿銀搖了搖頭:“怎麽會呢?阿銀覺得很好玩。”

新弟弟就是叔母送給阿銀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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