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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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在這座石屋裏度過的時光簡直稱得上是百無聊賴。

至少林暮是這麽覺得的。

她將其評為自外出以來,最為無趣的一段時光。

——畢竟無論是在西陵還是人族北方之城時,林暮都能溜達出去看看不一樣的風景、見識不一樣的人和事,留在房間裏時,也能把自己近期新有的研究發現記錄下來。

而在這裏,附近她早已逛遍了,對自己所寫的那本《神論》也沒有什麽新的想法。

不過前幾天和顧雪他們幾個分享自己過去的經歷、幫助他們了解“神明”,尚且不算枯燥:

林暮本就喜歡把自己的學說介紹給他人,這會讓她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義的。

而分享自己過去的經歷……隨著一遍遍的覆述、一次次的回憶,那種刻骨銘心的疼痛漸漸淡去,那種分不清現實與夢境的迷幻感也慢慢離開。

某些人曾對她說這是件好事;另一些人則和她說這事實在糟糕。

但這樣與朋友分享自己的經歷,就林暮而言,就如同被分走了那些壓在自己身上的、無形的重擔。

她不知道自己對於林朝的印象是否因此變得模糊了——隨著年歲的增長,兒時的一切記憶本就會變淡。

但可以肯定的是,在思及“林朝”時,她從剛剛離開林家時的驚懼、悲傷和後悔,到現在相對平靜,這些講述的經歷功不可沒。

至少不會把附近的“怪”撐得半夜翻墻進院子,來找她談心了。

“林暮,你想什麽呢?”

是塗拾青的聲音,林暮回過神來,就看到小兔子湊在她跟前,耳朵被風吹得稍稍向後彎折,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她。

“沒什麽。”林暮笑著搖了搖頭,塗拾青正想說些什麽,就看到林暮忽然擡起翅膀,有些驚訝地開口,“好像下雪了——這是雪嗎?”

塗拾青有些困惑地看著她的翅膀,不一會兒,真的有潔白的雪花落在林暮的羽毛上。

她感受著那種冰涼的觸感,小心翼翼地把翅膀舉到跟前,仔細地觀察著那剔透的小小晶體。

“也是,秋分了嘛。往年也是這個時候左右開始下雪。”塗拾青的反應要平淡的多。

或者說只有林暮比較激動。

蛇纏在鐘萊的脖頸上,對林暮大驚小怪的態度嗤之以鼻:“你沒見過雪嗎?”

“沒見過。”這沒什麽好騙人的,林暮回答的很快,她盯著翅膀看了一會之後,試著嘗了嘗雪的味道。

“怎麽可能?”樂靜元先是驚呼出聲,沒過多久又自己給出了答案,“哦,也是,你一直呆在中央大陸,那裏好像不怎麽下雪?”

林暮搖了搖頭:“完全不下雪。我只是從府院的書簡裏知道有‘雪’這麽一種東西罷了。”

“不下雪?冬天也不下雪嗎?”塗拾青訝異地重覆了一遍。

“是的。”林暮對待塗拾青的時候總是要更耐心一些,“中央大陸天氣要比北方群島這邊好得多:不管是冬天還是夏天。在那裏,植物的生長要更容易些,不同種族之間的矛盾自然也沒有北方群島來的大。”

“啊……那真好啊。”塗拾青喃喃著,瞇著眼睛露出了個笑容。

顧雪看林暮玩得正高興,就沒有將雪隔到保護罩之外。

她聽著朋友們聊天,忽然覺得不太對勁——少了一個人——於是顧雪甩了甩尾巴,問道:“鐘萊?你還好嗎?怎麽都不說話?”

“啊?哦,我沒事。”鐘萊恍然回神,他安撫似得拍拍顧雪,嘆了口氣,有些惆悵地開口道,“只是一想到這可能是末看到的最後一場雪,我就有些……”

“這有什麽。”末滿不在乎地笑了笑,手上仍然牢牢握著書簡,嘴上安撫鐘萊道,“我已經看過無數場雪了,也差不多該結束了。”

沒有人回答她。

諾大的書房裏,只有末那金石相撞般的聲音在回蕩。

再多的工作也總有做完的時候。

末長舒了一口氣,將手中的書簡整理、堆放整齊之後,她擡頭掃了一圈朋友們的神色——大部分人都別開臉去不看她,顧雪這脾氣差的家夥則直直瞪著她,眼裏是明晃晃的不滿。

……嗨呀。

末笑了笑,她也明白這是朋友們舍不得她。

但是不離開是不行的。

末低頭敲了敲桌子。

沒有反應。

是了,這家夥也是,因為她決意離開而不太高興。

於是她嘆了口氣,耐心地等待起來。

晏安到底沒有鬧多久的別扭。

畢竟他也明白,這樣的拖延是沒有意義的——也拖不了多久。

隨著石塊摩擦發出的咯吱咯吱的聲響,晏安不情不願的從書桌裏出現了。

“辛苦了。”末揉了揉晏安的腦袋,臉上帶著解脫的笑容,“接下來,這城裏的一切就拜托啦。”

“……”晏安沈默了好一會,才艱難地找到自己的聲音,“好。”

末沖他瞇了瞇眼睛,從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來,轉身走向書桌後的墻壁。

漆黑的礁石順著祂的移動裂開、移動,變作了一個窗戶。

末伸手扶在窗沿上,感受著迎面吹拂而來的海風,慢慢閉上了眼睛。

有很長一段時間,書房裏除了風聲,什麽聲音都沒有。

“我們……先出去吧。”

最先開口的是晏安。

他看著末,輕聲說道:“讓她好好休息吧。”

他把所有的書簡都整理好之後抱了起來,從書桌上跳了下來,向著屋外走去。

這只鼴鼠顯然對此地萬分熟悉,甚至用不上靈力來探路。

林暮一行人沈默著,跟著晏安離開了末的房間。

晏安的書房距離此處不遠。

這間書房和末的書房布局別無二致,只不過那張書桌要矮得多,對晏安而言正好合適。

唯一的區別大概就是,在書桌的後面多了一張椅子。

晏安快步上前,把書簡放在了桌上。

他兩手撐在冰冷的石桌上,沈默良久,仿佛忽然記起屋內還有旁人一般,轉過身沖著眾人點點頭,而後“看”向書房一側的墻壁,黑色的石椅順遂他的心意浮現。

林暮能感受到,在被晏安所驅使的靈力之中,同樣夾雜著信仰之力。

“請坐。”晏安招呼他們入座之後,沒有立刻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處理那些書簡,而是轉向了塗拾青,“離開城市之後,過的還習慣嗎?”

他的語氣很平淡,仿佛是在談論天氣。

塗拾青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在和自己說話。

她撓了撓耳朵,語氣覆雜:“我嗎?還行吧,和他們呆在一塊,也沒有妖能傷到我。”

“那就好。”晏安點點頭,走回到自己的位置前坐下,開始查看那些書簡,嘴上隨口囑咐道,“末剛剛離開,城裏估計要亂上一段時間,你還是盡早離開吧。”

塗拾青楞楞地點點頭,瞧了一會,又忍不住問道:“那晏安,你打算怎麽辦呢?城裏現在這樣……大家過得都不開心。”

晏安放下了書簡,擡頭“看”向塗拾青,語氣仍然是淡淡的:“這個問題並不難——解決方法其實大家都知道。

“我會限制各族能留在城裏的名額,並且名額的數量與各族現在的居民數相等。

“如果有新的生命誕生,那麽族中就要有妖離開。

“我想先暫時這麽做:這樣至少不會讓情況再惡化下去。

“既然所有妖都不希望自己族的利益受損,那就先維持原樣吧。”

這是末沒有辦法做的決定:雖然所有妖都明白,居民越來越多不是什麽好事,但不會有妖自願被限制種群的數量。

繁衍是生靈的本能,擴張是族群的執念。

生靈願望的集合體無法做出違背這種本能的決定。

但晏安可以。

末盲目地溺愛祂的信徒,但晏安看得很清楚——雖然眼睛很不好,但他的“觸覺”足夠敏銳。

“對於大家而言,至少不會更糟嗎……那麽對於你來說呢,這有什麽意義?”林暮側著腦袋,專註地盯著晏安,她好像是在向他尋求答案,又好像只是在確認什麽,“他們或許不能理解你在做什麽,可能會埋怨你,甚至更糟的是,你做的一切可能並不能幫到誰,也不能改變什麽——這些你都明白的吧?”

晏安笑了笑:“當然。

“但是對於我來說,去嘗試做這件事本身就是意義所在啊。

“能幫一個是一個吧。只要有可能讓這個城市變好,我就願意去試,這樣做不行就換個方式,就算我失敗了,也會有後來人。

“畢竟這就是一座城市的‘管理者’存在的意義啊。”

林暮看著晏安臉上的笑容——那笑容和他曾信仰的神靈很相似——冷不丁的開口問道:“即便你會因此承受常人難以想象的苦楚與割裂感、即便你會因此而陷入瘋狂,你也要這麽做嗎?”

“不然呢?這份工作總要有妖做的:神靈想不明白,如果空缺的話事態只會更糟。”晏安攤了攤手,他的語氣仍然那樣平靜、仍然那樣堅定,他說,“既然如此,那不如由我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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