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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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擔心啊。”末嘆了口氣,祂語氣堅定,“但是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對於北方群島的妖族來說,我一直留在這座城裏,比我離開要來得更糟糕。”

“為什麽?”林暮的質問脫口而出,她皺著眉頭,翅膀因為不安而輕輕拍打著軀幹。她沈浸在自己的困惑中,牢牢盯著末,等待祂給自己一個答案。

林暮此刻已經顧不上維持禮節了。

於她而言,自己的研究要比林家教給她的那些有的沒的重要多了。

或者說於長安府院中的大部分人而言都是如此:在他們看來,自己所擁有的一切都不過是短暫的存在,而他們所進行的那些研究,則是有可能流傳百世的東西。

那麽前者稍稍讓步於後者,自然也是很正常的了。

這是學院裏的主流思潮,傳承自程若萱程若芷兩姐妹——在她們看來,神靈是能夠為今後所有的生靈帶來好處的,那麽為了鑄就神靈而獻出自己的生命,也不是不行——而在現在的府院中,像是碧新秋、鹿青蘇和林暮都是這麽想的。

有主流的想法,就意味著有不同於“主流”的聲音,也有人將其他東西看得比研究更重要,比如逐燕,又比如柏子煙。

林暮也曾就“什麽事情是最重要的”和柏子煙吵上論道臺,最終得出了兩個結論:一個是要學會尊重別人的意見,另一個是不要和柏子煙上論道臺。

她們兩誰也沒能說服誰,林暮仍舊堅持鉆研她的“神學”,柏子煙依然向往名利。

此刻的林暮就又一次陷入到對神明的研究中去,在心裏剖析著、探究著末這麽說的原因:

末現在做的事情重不重要她還不知道,可至少忙碌是真的。

畢竟於祂而言,林暮和樂靜元先不說,鐘萊和顧雪都是重要的朋友,即便是極光,也算是重要的存在:

算不算得上朋友兩說,但祂們確實命運相連、休戚相關,這一百八十年裏應該也有過不少的交流溝通。

不過這些“交流溝通”是起正面作用還是負面作用,林暮就不得而知了。

且就剛剛末禮數周全、體貼細心——雖說後者展現出來的方式有些怪——的樣子來看,她也不是會故意晾著人不管的家夥,應該是實在抽不開身。

就林暮自己的想法來說,雖說響應願望是神靈的天職,但祂們應該也不至於手握權利不放,給自己創造沒必要的工作。

末也不像是有這種想法的樣子:如果有,那她這種期盼著盡快離去的態度就很奇怪了。

林暮可以算得上是自懂事起就在研究神靈,某種意義上,她甚至比神靈更加了解祂們自身。至少在她的認識裏,神靈可沒有辦法撒謊,祂們的真誠是刻在骨髓裏的。

畢竟如果祂們能夠欺瞞,那麽誰能保證祂們不會在實現願望時這麽做?誰又敢虔誠的信仰祂們?

果然,她還是完全不能理解末為什麽這麽說。

林暮坐直了,側過頭,向末投去探尋的目光。

那個神靈幾乎凝固一般的“坐”在那兒,已有一段時間了。

“為什麽呢,是啊,為什麽會走到這個地步,為什麽我的結局會變成這樣呢……”

末嘆息般地喃喃自語,祂似乎是在重覆著林暮的話,又好像是在向自己發問,亦或者是在向祂的子民發問——可惜的是,沒有任何一位信徒能夠解答她的困惑,甚至沒有一人能夠發現、能夠理解祂的迷茫。

在這方面,祂始終是孤獨的,即便是祂的姊妹,和祂面臨的也並非同一個困境。

而能解決祂的問題的也只有祂自己。

北方之城啊……

末閉了一下眼睛。祂做了個側身的動作,於是地下的石塊順遂其心意匯聚在祂身下,聚攏、接著向上湧出,而末的身形隨之拔高。

翻滾著的巖石被固定,蠟一般的融化、貼服在祂的身周,化作類似於布料的存在。剛剛成型的裙擺在空中輕輕搖動,發出清脆的響聲。那件黑色的連衣裙堪堪蓋住祂的膝蓋。

接下來,那些黑色的礁石漸漸褪色,變得柔軟,化作祂蒼白纖細的小腿和□□的雙足。

祂“站”了起來。

祂矗立在那裏,仿佛一尊遺世獨立的雕塑。

也許是因為心中憂思不斷,末臉上的笑容淡去了。

那沈靜的面龐在林暮的腦海裏,漸漸與祂的姊妹重疊——林暮恍然發覺,祂們兩長得一模一樣。

這種相同的外貌被他們不同的膚色、發型等等遮蔽,又有信仰之力的掩蓋,即便是正運轉著這種力量的林暮,也是到此刻才恍然發現這一點。

理論上,這世上不存在兩個完全相同的生靈,即便是化形,也會有些微的差異。

但林暮知曉這個理論的漏洞:如果是同一個生靈死後,自其執念誕生出的不同鬼魂,就會擁有相同的外貌。

和那個逝去的生靈相同的外貌。

林暮也能理解祂們為什麽要做些遮掩:畢竟就北方群島的人類和妖族這種水火不容的架勢,要是發覺了自己和對方所信仰的神靈外貌相同,指不定會鬧出什麽事呢。

這邊林暮盯著末的臉、等待祂做出回答的過程中,漸漸開了小差思緒跑偏;而站在那頭的末終於從繁覆的思緒中掙脫出來,再次堅定決心,繼續向前。

末“走”向那面完全由信仰之力構築的墻,祂走得並不快,雙腳也沒有離開地面,石塊翻湧的聲響取代走動聲隨著祂的腳步起伏,一直到祂駐足時才停歇。

祂在距離墻面約有半步的距離時停下,接著朝著這面墻伸出了右手。

於是此處便順遂祂的心願,如蠟般融化、瓦解,敞開一個半人開的窗。邊緣的信仰之力起伏湧動,化為這“窗戶”的窗沿。

祂將右手搭在窗沿上,腦袋輕輕靠著這虛幻的墻壁,垂眸俯視這祂一手建立、一直管理著的這座城市。

林暮他們也曾俯瞰這個城市,在高處向下看,自是將這座城市的外貌一覽無餘。

但末所見的、所在乎的,並非這城市的外貌——而是那些在漆黑巖石的掩藏下,生活著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家庭,以及那些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被拒之門外、甚至是被從城中趕出去的妖。

每當想到他們,祂就會分外的堅定:這種堅定既體現在祂對城中事宜的處理上,也體現在祂對自己必須離開、而且是盡快離開的判斷裏。

一百八十年,祂看著這座城市從無到有、從平原上散落的零星幾間房屋到現在宛若直沖雲霄的高峰。

祂看著這北方群島的妖族生老病死,看著他們的一生都為了進城、為了維持在城中不被驅逐而忙忙碌碌。

一直以來,祂的軀殼、祂的思緒也都圍繞著這座城市轉動,現在終於要結束了。

隨著祂的離去,這座城市應該也會發生很大的變化。

這變化是好是壞,祂也無法估量——祂只知曉維持現狀是肯定不行的。

末看著妖群來來往往,忽得長嘆一口氣。

祂想,自己大概是老了。

神靈其實並無人類那樣的“老年”時期:從祂們獲得靈智的那一刻起,孩童的懵懂、青年的銳氣、中年的沈穩和老年的安然祂們都已歷遍,說是在誕生之初就已算是“老人”也沒錯,但祂們自己實際上什麽都沒有經歷過。

而即便像祂這樣早早擁有靈智、也擁有屬於自己的生活經歷的存在,到如今也仍舊神采奕奕、能夠為妖族、為這座北方之城每日伏案工作五六個時辰,容貌也沒有絲毫變化。

畢竟程若萱和程若芷在創造祂們時,期望的是祂們能夠永久的存在、永久的庇護祂們的子民。

……這怎麽可能呢?

生靈的心思微妙而多變,不僅僅不同人、不同妖的希冀可能沖突,即便是同一個存在,也可能會許下自相矛盾的願望。

神靈無法滿足願望時,信仰就會隨之動搖,而後者則鑄就神明所在的高臺。當根基毀壞,神明也將隕落。

而這種動搖是從神明誕生那一刻就存在的——畢竟生靈唯一不變的一點特性就是他們的多變。

神靈也是會死的,神靈也是必定會死的。

近幾年南澤的神靈、西陵的神明和祂的姐妹相繼隕落,或許就說明“神”這種生靈的壽元極限就在此吧。

接下來就應該輪到祂了。

祂也確實該走了。

這城裏城外的矛盾、這城內居民和氛圍的漸漸變化在她的思緒中反覆激蕩,無奈和苦惱化作傾訴的欲望,末想,祂是真的老了。

於是祂直起身,轉向那個好奇的孩子。

祂的臉上依然有著淡淡的笑容。

末臉上的笑容溫和,祂總是在笑著,林暮卻想到了不怎麽愛笑的碧新秋——他們身上都有那種歷盡滄桑的氣質。

只不過末是閱遍千帆後的釋然與和解;而碧新秋則仍舊保持著他的鋒銳,用他冷厲的眼光和語調批判事態。

“林暮。”末問,“你知道人族北方之城和妖族的這座北方之城有什麽區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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