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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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不同於白村那由白色砂礫構建成的沙灘,北方群島的石灘由堅硬、黝黑的石頭堆疊而成,海浪積年累月的沖刷磨平了它們的棱角,變得光滑圓潤,但依舊以那種不可改變的姿態,把自己牢牢地固定在原地。

林暮的布鞋浸泡在海水中,黃昏為她的面龐蒙上了一層柔光,她攏了攏被海風吹亂的長發,微微偏著頭看向斜前方。

顧雪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石灘向前延伸、隆起,堆疊著聳入雲端,構建成祭祀的高臺。

在高臺上,鮮紅的織物高高掛起,將祭壇圍了起來;祭壇中央是一塊巨大的黑色石頭,在遠處看不清楚,但顧雪知道那是什麽:

那塊兩人多高石頭被雕刻成未的樣子,身上披掛著輕紗,一手需靠在胸口,另一只手伸向前方,垂眸看向前方的來人。

祭司正在這石像的註視下,緩緩從高臺上走下來。

他佝僂著背,右手牢牢抓著一根深棕色的木質權杖。

這根權杖看過去是由兩根盤旋交織的木頭構成的,不過雖然林暮在長安府院裏閱讀了大量的書簡——其中自然包括不少介紹各類植物的,光碧新秋一人就貢獻了不少——卻也分辨不出這是哪種樹的枝幹。

或許確實不是。

畢竟林暮已經從鐘萊那裏知曉,這根權杖象征著祭司。

那麽很有可能的是,它完全是用信仰之力構建起來的。

從祭壇上下來的路崎嶇陡峭,祭司實在是太老了,他幾乎全身的力氣都依靠在權杖上,仿佛它是自己肢體的延伸。

無論這根權杖是否是信仰之力凝聚的、是否能夠調動這些力量,在這個完全不能感知到靈力的殘疾老人手中,它只是一個權力的象征、只是一個用來輔助行動的拐杖。

祭司挪動腳步的過程艱難而緩慢。先將他的拐杖放在下一個臺階上,而後倚著權杖,提起一口氣,慢慢地向下挪動。

每走一步臺階,他就要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氣休息。

他緊握著權杖的雙手幹枯起皺,仿佛攀附其上的兩根將死的樹枝;他皺著眉頭,臉上的紋路隨著他的表情變化起伏著,像是某種古舊的魔法地圖。

在走到最後兩級臺階的時候,祭司停了下來。

他捂著嘴咳嗽了兩聲,右手握著權杖和地面相撞,發出兩聲清脆的聲響。祭司好容易平緩了呼吸,他嘆了口氣搖搖頭,將左手背在身後,右手仍然牢牢握著權杖。

祭司擡起頭,那雙和年輕時一樣銳利的眼睛看向林暮和樂靜元——主要是林暮。

林暮一行人已經在這裏等候他多時了。

“……他們是你的朋友嗎?”祭司的五官都由於皮膚的松弛而耷拉下來,他轉向顧雪的方向,語氣裏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來自東方的神靈。”

“是。”顧雪幹脆地點點頭。

雖然相處不久,但對這條龍來說,林暮和樂靜元都可以算是難得的“不會懼怕自己、也不會產生莫名其妙的敬畏之心”的朋友。

呃,或許還可以加上極光。

鐘萊別開眼不去看祭司:“她有問題想要問你。”

於是祭司有些困惑地轉過身,他向林暮發問:“神靈也會產生疑問嗎?”

“我不是神靈。”林暮幾乎是條件反射一般,飛快地否認了祭司,她說,“而且神靈也會當然有困惑:未就始終不能想明白你為什麽這麽做,這點和我一樣。”

祭司上下打量了林暮兩眼:

她看過去像是一個年輕的少女,裝束打扮和顧雪相近,皮膚細膩而白皙,沒有勞作的痕跡——即便是能夠修行的人,在修為尚淺、甚至還不能修行的時候也是要勞作的,而在這些時光留下的痕跡往往更難以去除,更何況普通人往往沒有心力去用靈力維持表象的美好:狩獵會耗費大量的靈力。

林暮身上一塵不染,雖然在海邊行走了一段距離,但腳下那一雙布鞋沒有絲毫破損或者濡濕的跡象。她圓潤的臉龐上有著祭司曾在未、顧雪和鐘萊臉上看到過的那種天然的自信和不谙世事。

仿佛這個世界合該圍繞著她運轉一樣。

不過和祂們稍微有些區別的是,在不經意間對上他的目光之後,這個孩子下意識的垂下了眼睛,有些不安地抿了一下嘴唇。

鐘萊是也不樂意看到他:但那是一種對他的不解和憤恨,祭司自己知道這沒什麽好說的;而這個孩子……她的情緒並不是對他的,或者說不只是對他,而更多是對自己的。

如果她正如自己所言,真的不是一個神靈的話,那她也是他從未見過的奇怪孩子:她的自信和自卑交織著,視線飄忽,站的位置也離她的朋友們比較遠,仿佛游離在人群、甚至現實之外。

祭司恍然從她的這種狀態中感到一種熟悉:

是了,他是見過這樣的人的——

那是一個抱著無可彌補的缺憾出生的人,無論他站到多麽高的地方,這缺憾帶來的自卑和不安都伴隨著他。

那就是他自己。

祭司站在臺階上,臉上的五官隨著他閉眼、吸氣又呼氣睜眼的動作聚攏又散開,他依托著高度的差距,俯視著林暮一群人。

也許是因為他盯著那孩子看太久了,鐘萊向著她的位置挪了兩步,雖然別著臉不看他,但眼睛卻轉過來,警惕的盯著他。

祭司覺得有些好笑:他又能對這個外來的孩子做些什麽呢?他的權利再大,也被框限在這座城市之中。

他獨自站在高處,寒風從袖口灌入,吹得他身上的黑袍獵獵作響,又忍不住彎腰咳了兩聲。而這個古怪的孩子和她的朋友們站在一塊,安靜地擡頭看著他。

並且她的朋友們大多是壽命悠久的存在。

“不是啊……那就不是吧。“祭司合上眼睛,從鼻腔裏發出一聲短促的哼笑,他無所謂地搖搖頭,好像是在喃喃自語,又好像是在回答林暮的疑惑,“為什麽要這麽做……”

他看向鐘萊,這個年輕的“怪”又轉開眼睛不去看他了。

鐘萊和未一樣,是眾人的情緒產物,有著令人畏懼的能力,本該有著悠久的壽命,但卻被自己要求去做一次沒有多大意義的獻祭——是的,他也明白獻祭到現在並沒有多大意義——即便他不會因這次祭祀而死去,也難免元氣大傷吧。

而且他本來是好心告訴自己再也無需祭祀,但他卻做出了這樣的選擇。

他當時一定很難過吧。

……真卑劣啊,像我這樣的人。

有時候他也會想,如果前任的祭司沒有救他,任由他在饑餓中死去也不錯;但既然他已經走到了這裏,站在這樣高的位置上享受著眾人敬畏的目光,那麽誰都不要想將這份權利從他手中奪去。

“為什麽不呢?”祭司說。

比鐘萊更先沈下臉色的是樂靜元,他臉上的傷疤似乎又開始隱隱作痛,樂靜元兩手交叉在胸前,摩挲著手上的繃帶,隨時準備把它解下來。

而祭司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他們的戒備和不滿,像所有行將就木的老人一樣,他漸漸沈入自己的世界。

他看著鐘萊,看著這個從這座束縛了他一輩子的城市中誕生、卻不被任何事務拘束的存在,喃喃出聲:“因為我嫉妒您啊。”

似乎這句話說出口之後,剩下的就不再艱難了,祭司笑了兩聲,在這沒有別人能聽到的地方吐露了自己的心聲:“我嫉妒著能利用神奇力量的您;我嫉妒著能和神靈成為朋友的您;我嫉妒著能夠輕易地離開這座養育我也束縛我的城市的您;我……我嫉妒著永生不死的您啊。”

鐘萊楞了一下,他終於轉回頭,直視這位對他而言做事難以理解的老祭司了。

鐘萊的眼裏含著怒火,他皺著眉頭,疾風暴雨一般的訓斥道:“我不知道這些有什麽好嫉妒的。

“你同樣擁有著力量,即便不能控制靈力,心靈的強大同樣可以是一種力量——你不正是用這種力量來讓別人信服的嗎?

“未從來沒有拒絕過這座城市中子民的請求,是你沒有想過去接觸祂。卻還要在這裏假惺惺地說不能和祂成為朋友:你真的試過嗎?

“如果你真的離開這座城市,那麽只要將祭司的權柄傳給別人,自然能夠很容易的離開吧?但是即便到現在,在你即將死去的現在,你仍舊沒有這麽做。

“而永生……永生是一種詛咒。旅途因為有終點更精彩,美好因為易碎更珍貴。永生之人徘徊在這片土地上,將承受多少悲傷與別離,你作為一個長壽之人,難道一點猜測都沒有嗎?”

鐘萊稍微頓了頓,他深吸了一口氣,盡可能讓自己顯得不那麽激動,他又重覆了一遍:“我不明白你到底有什麽好嫉妒的。”

祭司站在高處,沈默地聽完了他的指責,仿佛也化作了一塊黑色的石頭。

“很抱歉……但我就是這樣一個人啊,這樣一個卑劣的、不堪的人。”祭司嘴角處的皺紋彎曲了些,他太久沒笑了,以至於在他再次做出這個表情時,面部肌肉都有些僵硬,“但是如果再來一次,我應該還會這樣做。”

他的笑容顯得有些猙獰:“我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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